岳母家水管漏了,让我去修。

老太太去邻居家借扳手,我一个人在客厅等着,茶几上扔着个粉蓝色本子,封面贴着小碎花贴纸,是欣妍的。

本子被水浸过,页脚卷着边,风一吹翻到夹层,一张纸片滑出来。

我攥着那张纸,听见岳母的脚步声从楼道传来,赶紧塞回原处。

手在抖,水管没修完,我说单位有事,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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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欣妍已经一个月没来家里吃饭了。

这事搁以前不可能。

她打小就黏她姐,嫁人后住得近,隔三差五来蹭饭,进门先喊“姐夫”,那声音甜得能拉丝。

马清璇总笑她没个正形,欣妍就吐舌头,说姐夫做的红烧肉比饭店强。

我嘴上骂她嘴馋,心里其实受用。

最近她来电话都少了。

上周马清璇打过去,开了免提,那头欣妍声音压得很低,说忙,挂了。

马清璇看着手机愣了几秒,说可能排班紧。

我嗯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可前天在超市碰见她了。

她推着购物车,看见我,整个人僵了一下。

我说欣妍你最近怎么不来吃饭,她眼神飘来飘去,叫了声“魏高谊”,说科里忙。

那声“魏高谊”像根针扎了我一下。

她从来没这么叫过我,从来都是“姐夫”。

我还想说什么,她推着车就走了。轮子在地砖上吱呀吱呀响,拐进粮油区不见了。我站在原地,旁边货架上的方便面花花绿绿,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晚上跟马清璇提了一嘴。

她正在改作业,红笔顿了一下,说欣妍最近可能工作压力大。

我说她叫我大名。

马清璇没抬头,说那又怎么了,你本来就叫魏高谊。

话是这么说,可她翻页的手停了两秒才继续。

我没再追问。那阵子公司刚接了个大项目,天天加班到十点,回家倒头就睡。欣妍的事像根刺,扎了一下,也就过去了。

直到岳母上门。

那天是周六,岳母拎着两袋水果来,进门就嚷嚷欣妍不接她电话。

马清璇给她倒水,说欣妍忙。

岳母把杯子往桌上一顿,说忙什么忙,上个月还来家里拿了两罐咸菜,这个月人影都不见,打十个电话接一个,接了就哭。

马清璇背对着我洗碗,水龙头开得哗哗响。岳母又说,你爸走得早,就剩你们姐妹俩,欣妍从小就听你的,你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马清璇关了水,手上还滴着水珠,说妈你别急,我回头问问。

岳母坐了半小时,临走时叹气,说你们姐妹俩一个比一个闷,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随你们爸。

那天晚上马清璇睡得很早。

我躺旁边刷手机,听见她翻了好几次身。

黑暗中她忽然说了句,欣妍长大了,有自己的事。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

我没接话。她也就没再说。

现在想想,那是第一个信号。我瞎,没看见。

02

岳父是十年前走的。

肺癌,查出来到走,不到两年。

那会儿我跟马清璇刚结婚三年,女儿才两岁。

岳父在县医院住着,岳母白天黑夜地守着,整个人瘦脱了相。

马清璇每个周末坐两个小时大巴回去,周一早上再赶回来上课。

我记得很清楚,岳父走的那天是腊月,天冷得水管都冻裂了。

马清璇接到电话时正在给学生监考,手机调的静音。

等她看到十几个未接来电回拨过去,人已经没了。

她蹲在走廊里哭,手里还攥着没拆封的红笔。

后事是我张罗的。

欣妍那会儿还在读大学,接到消息连夜坐火车赶回来,到殡仪馆时鞋上全是泥。

她扑在她姐怀里哭,嗓子都哑了。

我站在灵堂外面安排酒席,安排车,安排亲戚住宿,三天没怎么合眼。

岳母从那时候起就不对劲了。

整个人木木的,叫她吃饭她就吃,不叫她就坐着。

有次我半夜起来倒水,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岳父的旧棉袄,就那么坐着,没开灯。

后来去看了医生,说是抑郁症,开了药,一直吃着。

马清璇那段时间老做噩梦。

有天半夜她猛地坐起来,满头是汗,说她梦见妈跟着爸走了。

我抱着她说没事没事,她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

第二天她眼睛肿着去上课,回来跟我说,高谊,我爸走的时候我妈整个人垮了,我看着怕。

她说完这句话就进厨房了。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什么也没看进去。那时候觉得她就是伤心,没往深了想。

现在想起来,她当时说“我看着怕”的时候,眼神是直的。那眼神跟后来她每次说“没事”时一模一样。

欣妍那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后事办完那天,她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岳母被人搀上车,忽然说姐夫,我以后要当护士。

我问为什么,她说人走的时候太遭罪了,她想学怎么让人少遭点罪。

后来她真考了护理专业,毕业后进了肿瘤科。

这些事我都很清楚。可我从没把它们串起来想过。

人就是这样,事情摆在眼前,只要没砸到自己头上,就不会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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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岳母家水管漏了是周三的事。

老太太早上打电话来,说厨房水管接口渗水,地上湿了一片。我说明天下午过去看看。第二天下午请了假,拎着工具箱去了。

岳母住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到五楼时听见上面有人说话,是岳母跟对门邻居在楼道里聊天。

我上去打了个招呼,邻居说要去买菜,岳母说那一起去吧,转头跟我说,高谊你先修,我借个扳手就回来,你妈家的扳手生锈了。

我说行,你去吧。

岳母跟邻居下了楼。

我拿钥匙开了门,厨房水管确实漏,接口处锈得厉害,我蹲在地上拆管子,扳手卡得紧,费了半天劲。

工具包里少个垫片,我记得岳母家杂物间有备用的,起身去找。

杂物间在客厅边上,说是杂物间,其实就是个隔出来的小隔间。

里面堆着旧箱子、旧衣服、还有欣妍没带走的东西。

我翻了几个纸箱,没找到垫片,倒是看见茶几上放着个本子。

粉蓝色封面,贴着小碎花贴纸。

我认得,欣妍的日记本。

以前她来家里写作业,总爱在本子上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本子被水浸过,页脚卷着,边缘发皱,应该是上次岳母家漏水时泡的。

我本来没想翻。

真的。

我就是想看看泡坏了没有,欣妍那丫头从小就宝贝她的本子。

我拿起来,本子很沉,中间鼓鼓的,像夹了什么东西。

手一抖,本子翻到中间,夹层里滑出一张纸片。

我捡起来。

我的目光从第一行字扫过去。

然后——

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我看到第二行。

手指开始发抖。

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我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呼吸几乎停住了。

那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列着一串内容——那些东西,我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