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从村信用社出来,把三张纸币和一枚硬币数了两遍,塞进贴身口袋。
那天大伯二伯都回来了,饭桌上一个说退休金一万二,一个说五千八,父亲只顾扒饭。
半夜我听见他在院里咳,手电光晃过墙角的化肥袋。
第二天,村里贴出征地公告,大伯二伯没走。
母亲把电话打给我,说父亲蹲在老宅门口,谁劝都不起来。
我赶回家时,堂屋里摆着一份协议,奶奶的轮椅堵在门口。
父亲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忽然发现,他手里攥着的那张养老金存折,已经被汗浸透了。
01
腊月二十八,我从城里坐大巴回村。
车上挤满了扛编织袋的人,过道里塞着鸡笼和油桶,一股子牲口棚混着方便面的味儿。
我缩在最后一排,兜里揣着两条给父亲买的烟,三十块钱一条的那种。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
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不用看牌照,大伯的。
旁边还杵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二伯的。
两辆车把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空地占得满满当当,父亲的三轮车被挤到墙根,车斗里还放着半袋没卸完的复合肥。
堂屋里灯亮着,隔着棉帘子都能听见大伯的笑声,那声音跟广播里的播音员似的,字正腔圆,底气足。
我掀帘进去,一股热气混着酒味扑过来。
大伯坐在正对门的椅子上,腰板挺得笔直,手里端着搪瓷缸,缸里是父亲平时舍不得喝的龙井。
二伯坐在他左手边,翘着二郎腿,指缝里夹着根烟,烟灰弹在地上,母亲刚扫过的地。
父亲坐在最靠里的矮凳上,怀里抱着奶奶的半碗粥,一勺一勺往她嘴里喂。
奶奶偏瘫三年了,右边身子动不了,嘴也歪,喝一口漏半口。
父亲拿毛巾接着,漏出来的粥水把毛巾洇湿了一片。
大伯看见我,搪瓷缸往桌上一搁,响了一声脆的。“子晋回来了,城里混得咋样?”
我说还行。
二伯吐了口烟,眯着眼笑:“送快递一个月能挣多少?够不够花?”我没接话,把烟搁在父亲手边。
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下巴瘦得尖出来,颧骨上的皮贴着骨头,一笑就扯出好几道褶子。
饭是母亲一个人做的。
六个菜,一盘腊肉炒蒜薹,一盘白菜炖粉条,一盘花生米,一盘炒鸡蛋,一条红烧鱼,还有一碗蒸咸菜。
大伯动了筷子,二伯跟着动,父亲没上桌,说奶奶还没吃完。
大伯嚼着花生米,嘎嘣嘎嘣响,忽然叹了口气。
“根宝啊,你这日子过得,太清苦了。”
父亲没抬头,拿袖口擦了擦奶奶嘴角。“习惯了。”
二伯把烟掐灭在桌角,身子往前探了探。
“哥,我跟你算笔账。我跑车跑了三十五年,退休金五千八,够我和你弟妹在县城吃喝。大哥更不用说,部队转业,一万二,花都花不完。你呢?一个月一百二十七。”
父亲的手停了一下,勺子悬在碗沿上。奶奶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要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大伯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那种在部队当领导的开会腔。
“根宝,我跟你二弟商量过了。妈现在这个情况,三家轮流照顾,一家四个月。老宅将来怎么处理,也趁早说清楚,省得以后麻烦。”
父亲把碗搁在奶奶膝盖上的小桌板上,拿毛巾给她围好下巴,这才慢慢直起身。
他看了大伯一眼,又看了二伯一眼,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转身去灶上端自己的饭,一碗白粥,就着蒸咸菜,呼噜呼噜喝起来。
大伯和二伯对了个眼神。二伯又点了根烟。
那顿饭吃了快一个钟头。大伯讲省城的房价,二伯讲他跑车时见过的稀奇事,父亲一句话没插。我坐在门槛上剥花生,花生壳扔进灶膛里,噼啪响。
晚上我睡西屋。
炕烧得太热,翻来覆去睡不着。
十一点多,听见院里有人走动,我披衣服起来,趴在窗台上看。
父亲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是那个装化肥的蛇皮袋,他伸手进去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借着手机屏的光看了几眼,又塞回去。
然后捂着嘴咳了一阵,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完了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起身回屋。
第二天一早,大伯二伯还没走。
村口大喇叭忽然响了,村支书何建国扯着嗓子喊:“全体村民注意,全体村民注意,征地公告贴到村委会墙上了,各家各户派人去看!”
我赶到村委会时,父亲已经蹲在公告墙根底下了。
他前面围了一圈人,都在议论。
老宅那一片,加上承包地,补偿款加起来可能上百万。
我挤进去,父亲蹲在最前面,一字一字地看,看完了也没动地方,就那么蹲着。
大伯和二伯的车一前一后开过来。
大伯下车时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噔咯噔响。
二伯小跑着过来,拨开人群往里挤。
两人看完公告,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父亲这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个子本来就矮,站在大伯二伯中间,矮了大半个头。
大伯穿的是呢子大衣,二伯穿的是皮夹克,父亲穿的是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
“根宝,”大伯的声音有点发紧,“这事得好好商量。”
二伯接得快:“对对对,得好好商量。”
父亲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句:“商量啥?地是我种的,房是我修的,妈是我管的。”
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大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二伯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父亲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但没停。
我追上去,跟在他身后。
他的背有些驼,棉袄后襟上沾着喂鸡时溅的菜叶子,干在上面,黄乎乎的一小块。
到家时母亲正在院子里晾尿布。
父亲从她身边走过去,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
母亲看看我,又看看紧闭的堂屋门,嘴唇抿成一条线,没说话,继续晾尿布。
风把尿布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小白旗。
那天晚上父亲没吃饭。
母亲把饭热了三回,他都说等等。
等到八点多,他从堂屋出来,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在灯底下翻开。
我从没见过那张存折,蓝皮的,边角卷了毛。
他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打印着一行小字:本月养老金127元,余额389元。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存折边角,翻来覆去地看,像是想从里面翻出什么别的东西来。
最后他把存折合上,塞进贴身衬衣的口袋里,用手在外面按了按,确认放平了。
母亲端饭进来,他接过去,蹲在门槛上吃。吃着吃着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母亲。“德霞,你明天把西屋收拾收拾,被子晒晒。”
母亲问:“谁要来?”
“大哥二哥说,明天过来商量事。”
母亲把碗往灶台上一顿,声音发紧:“商量啥?商量怎么分你的地?”
父亲没接话,埋头扒饭。筷子碰着碗沿,叮当响。
02
第二天大伯二伯来得比头天还早。大伯提了一箱牛奶,二伯拎了两条鱼,进门就往灶台上放。母亲没动那些东西,该喂鸡喂鸡,该扫院扫院。
堂屋里坐了五个人。
大伯坐在正位上,二伯坐旁边,父亲坐门槛上,我和母亲靠门站着。
大伯清了清嗓子,从公文包里拿出几张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根宝,我咨询过了。老宅是咱爸留下的,按法律,兄弟三个都有份。地呢,虽然是你种的,但承包权是咱爸的名字,也得三一三十一。妈的生活费、医药费,三家平摊。将来妈百年之后,房子和地怎么分,今天定个章程。”
父亲拿过那几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识字不多,看得慢,嘴唇跟着一行行地动。看到最后,他把纸放在膝盖上,抬起头。
“大哥,你说妈的生活费三家平摊。那这三年,妈住在我这儿,吃喝拉撒都是我管的,怎么算?”
二伯接话:“那你不也种着地吗?地里的收成呢?”
父亲看了二伯一眼。
“收成?一亩地一年挣几个钱,你种过地你知道。去年玉米八毛一斤,化肥涨到一百六一袋,算下来一亩地挣不到三百。我种了六亩,刨去成本,落手里不到一千五。”
大伯摆手:“账不是这么算的。地是集体分的,你有使用权,这就是收益。再说妈住在你这儿,你不也住着老宅吗?”
父亲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解放鞋,鞋头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灰扑扑的袜子。母亲在门边憋不住了,声音有点颤。
“大哥二哥,你们说这话亏不亏心?爸走的时候,后事是谁办的?妈偏瘫这三年,住院多少次,你们回来过几趟?大哥你寄过钱,一年两千,我记着账呢。二哥你寄过一千五。可妈住一次院多少钱你们知道吗?去年秋天那次,住了十二天,报销完还花了四千六。这些钱哪来的?都是根宝卖粮食、打零工凑的。”
大伯的脸涨红了,张了张嘴。二伯把烟掐了,站起来又坐下。
父亲伸手把母亲往身后拦了一下。“德霞,别说了。”
母亲甩开他的手,眼圈红了,声音却压得很低。
“我就要说。根宝不让说,我今天非说不可。大哥你退休金一万二,二哥你五千八,你们谁差钱?可根宝一个月一百二十七,一百二十七啊大哥,你一顿饭钱都不够。他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妈要吃什么药他买什么药,自己咳了半年舍不得去卫生院拍个片子。”
堂屋里没人说话。
大伯看着手里的打印纸,二伯盯着地上的烟头。
父亲站起来,走到奶奶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奶奶醒着,睁着眼看天花板,嘴角歪着,一丝口水淌到枕头上。
父亲拿毛巾给她擦了,回来重新坐下。
他打开那个牛皮纸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是一张诊断书。
他把诊断书放在那几张打印纸旁边。
“这是我前天去县医院拿的。胃癌,早期。手术费八万。”
大伯猛地抬头。二伯手里的烟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父亲的声音很平。
“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地的事,妈的事,你们说怎么着就怎么着。但是有一条,妈活着一天,就住在我这儿一天。她住惯了,挪地方活不长。”
大伯盯着那张诊断书看了半天,嘴唇哆嗦了两下。“根宝,你咋不早说?”
父亲没回答,把诊断书折好,塞回信封里。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院里,拿起墙根的锄头,往菜地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子晋,你跟我来。”
我跟着他走到菜地。
冬天的菜地光秃秃的,垄沟里还有没烂完的白菜帮子。
父亲把锄头往地上一插,蹲下来,从兜里摸出烟,我给他点着。
他吸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拿手背捂了一下嘴,手背上有点红。
“爸,你咳血了?”
他没回答,吸了口烟,看着远处的麦田。麦苗刚冒头,绿蒙蒙的一层,贴着地皮。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大伯当年当兵,名额是我的。”
我愣了一下。父亲从来没提过这事。
“那年我十八,你大伯二十。部队来招兵,村里两个名额。体检我过了,你大伯没过,他眼睛不行。后来你大伯找我,说他想去。我想了想,让他去了。你奶奶到现在都不知道。”
他弹了弹烟灰。“我腿上有伤,就是那年冬天修水库落的,体检的时候没查出来,后来复检才发现的。反正也去不成了,不如让给他。”
我问:“那二伯呢?”
“你二伯那时候在学开拖拉机,后来去跑运输。他脑子活,日子过得比你大伯还早好起来。再后来你大伯转业进了省城,二伯买了货车,就剩我在村里。”
他把烟屁股摁灭在锄头把上。“这些事你别跟你妈说,也别跟你大伯二伯提。没意思。”
我点头。
远处传来二伯打电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像是在跟谁解释什么。
父亲站起来,把锄头拔出来,开始在菜地里刨冻土。
一锄一锄的,很慢,但没停。
我站在地头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右边肩膀比左边低一些,那是常年挑担子压出来的。
03
大伯和二伯那天没走。
晚饭是母亲做的,大伯母苏雪梅和二伯母张娇也来了。
苏雪梅是大伯后来打电话叫来的,说是身体不好,一个人在省城不放心。
张娇是自己坐班车来的,进门就钻进灶房帮母亲烧火,嘴没闲着。
“嫂子,你说这事闹的。大哥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死要面子,说话不中听,心不坏。二哥就更不用说了,跑车跑得脑子活,算盘打得太精。”
母亲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在脸上,没接话。
饭桌上坐了九个人。
大伯坐主位,二伯坐他右边,父亲坐左边。
大伯母挨着大伯,二伯母挨着二伯。
我和母亲坐在下首。
奶奶的轮椅推在父亲旁边,父亲一边自己吃一边给奶奶喂。
大伯母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拿手帕擦嘴。“根宝,你这菜做得太咸了,妈不能吃这么咸。”
父亲的手顿了一下。母亲在桌底下捏了捏筷子,没出声。二伯母赶紧打圆场:“嫂子你尝尝这个鱼,我带来的,新鲜着呢。”
大伯清了清嗓子,把筷子搁下。
“根宝,今天当着全家人的面,我把话说明白。妈的事,地的事,还有你身体的事,咱们得有个章程。你那个诊断书,我看了,手术不能拖。八万块钱,三家凑,一家两万六七,我出得起。”
二伯接话:“我也出得起。”
父亲给奶奶擦了擦嘴,慢慢放下碗。“我说了,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大伯急了,声音拔高:“你想什么办法?你一个月一百二十七,攒到猴年马月?”
父亲抬起头,目光从大伯脸上移到二伯脸上,又移回来。
“大哥,你退休金一万二,你出两万六七不心疼。二哥五千八,出两万六七也不伤筋动骨。可你们算过没有,妈在我这儿住了三年,我花了多少?”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旧账本,塑料皮都卷边了,里面的纸页泛黄。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记着账。
“前年三月,妈住院,自费部分三千二。去年七月,妈感冒转肺炎,住院十二天,自费四千六。妈的降压药、降糖药、偏瘫康复的药,一个月四百多,三年就是一万五。还有尿不湿、护理垫、营养粉,一个月两百多,三年八千。这些加起来,三万两千多。”
他把账本往前推了推。“你俩三年一共寄了七千五。剩下的两万五,谁给我补?”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塌下去的声响。
大伯母拿手帕按着眼角,二伯母看着桌面不吭声。
大伯盯着那个账本,喉结上下动了动。
二伯把烟摸出来,又塞回去。
奶奶忽然动了一下。
她的左手在轮椅扶手上拍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父亲赶紧凑过去,把耳朵贴到她嘴边。
奶奶说了句什么,含含糊糊的,父亲听了半天,点了点头。
他直起身,看着大伯和二伯。“妈说了,她哪儿也不去。她就住我这儿。”
大伯张了张嘴。
二伯拉了他一把。
大伯最终没说出话来,把打印纸收进公文包,起身去了院里。
二伯跟出去,两人站在槐树底下抽烟,烟头明灭,低声说着什么。
风把他们的声音刮碎了,只听见二伯说了句“大哥你听我说”,后面就没了。
那晚大伯和二伯连夜走的。
大伯的轿车发动时,父亲站在院门口,没出去送。
车灯扫过院墙,照亮了墙根底下那袋化肥,又暗下去。
二伯的面包车跟在后面,开出去十几米停了一下,二伯从车窗里探出头,朝父亲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缩回去,车走了。
母亲收拾碗筷,父亲去奶奶屋里给她洗脚。
我站在院里,看见父亲把奶奶的脚放进搪瓷盆里,水有点烫,奶奶缩了一下,父亲赶紧拿手试了试,又添了点凉水。
他蹲在地上,低着头给奶奶搓脚,后脖颈上的皮皱巴巴的,头发白了一大半。
第二天早上,我陪父亲去信用社。
他每个月取一次养老金,雷打不动。
信用社在镇上,骑三轮车要二十分钟。
路上他忽然停下来,蹲在路边又咳了一阵,这次我没让他糊弄过去,拽着他直接去了镇卫生院。
拍了片子,医生看了半天,说肺部有阴影,建议去县医院再查。
父亲把片子塞进兜里。“先取钱。”
到了信用社,柜台后面的小姑娘认得他,笑着打招呼:“谢大爷,又来取钱啊?”父亲把存折递进去,小姑娘刷了一下,说:“这个月还是127元,取多少?”
父亲说:“全取。”
小姑娘递出来三张纸币和一枚硬币。
三张纸币,一张一百的,一张二十的,一张五块的。
硬币是两块的。
父亲接过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塞进贴身口袋,用手在外面按了按。
出了信用社,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脸上,颧骨上的皮绷得发亮。
他摸出烟盒,里面只剩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弯腰咳。
咳完了直起身,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
“子晋,你回城里去吧。该上班上班。”
我说我多待几天。
他摇头。“不用。你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回去好好挣钱。你妈一个人在家,我能照应。”
他骑上三轮车,往村里走。
车斗里放着那三张纸币和一枚硬币,压在化肥袋子底下。
我站在信用社门口,看着他越骑越远,后背驼着,蹬车的动作一下一下的,很慢。
04
我在家又待了三天。
父亲照常每天给奶奶翻身、擦洗、喂饭,照常下地刨冻土,照常半夜起来咳。
第三天晚上,我翻他藏在化肥袋里的那个牛皮纸信封,诊断书还在,存折也在。
存折翻开的那页上,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手术费八万,借大舅一万,借表姑五千,卖玉米六千,还差五万九。
纸条边角有汗渍,字迹模糊。
我把纸条放回去。第二天一早,我跟父亲说去县医院问问手术的事。他没拦我,只说了句“别听医生吓唬,我身子骨自己有数”。
县医院肿瘤科在四楼。我挂了号,找到主治医生马瀚文。他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不急不慢。他看了父亲的片子,又看了我一眼。
“你是他儿子?”
“胃癌早期,手术切除后五年生存率很高。但不能再拖了。你父亲这个情况,最多再等一个月。费用的话,报销完自费部分大概六到八万。”
我问能不能先做手术,钱慢慢凑。马医生摇头,说医院有规定,住院押金至少交四万。
从医院出来,我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手机响了几次,是站点催我回去上班。
我没接。
给几个朋友发了微信,一个回了两千,一个回了一千,还有一个说手头紧,过两天再说。
加起来三千。
回到村里已经下午了。
远远看见村委会门口围了一堆人,比那天看公告的人还多。
我挤进去,墙上贴着一张新公告,红头文件,上面写着征地补偿标准,老宅宅基地按面积算,承包地按亩数算,青苗费另计。
旁边还贴了一张示意图,红线标出了征迁范围。
父亲蹲在最前面,还是那个位置。
他手里攥着那张示意图的复印件,手指头点着红线内的那片区域,那是老宅和屋后的六亩地。
他蹲了很久,旁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他一直没动。
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他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睛浑浊,眼白发黄。
“子晋,你大伯刚才打电话了。”
我没接话。
“他说他明天回来,带着律师。”
父亲把示意图折好,塞进棉袄内兜。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扶住他胳膊,隔着棉袄都能摸到骨头。
回到家,母亲已经把晚饭做好了。
父亲没吃,进了奶奶屋。
我站在门外,听见他跟奶奶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奶奶偶尔应一声,含含糊糊的。
过了很久,父亲出来,手里拿着那个铁盒。
铁盒原本在奶奶枕头底下,我见过一次,铁皮锈迹斑斑,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喜字。
父亲把铁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有一张旧军装照,黑白的一寸照,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军装,眉眼看着像大伯。
底下压着一张发黄的体检表,纸脆得发黄,折痕处已经裂了。
还有一张更旧的纸,是诊断书,上面写着父亲的名字,诊断结果那栏写着:右膝半月板损伤,不宜剧烈运动。
体检表的背面用钢笔写着两个字:谢德元。字迹被水洇过,模糊了。
父亲把体检表翻过来,对着灯看了半天。然后他把铁盒盖上,推到我面前。
“你明天去县里,把这个给你大伯看。”
我问:“这是什么?”
父亲没回答,起身去灶上端饭。母亲在灶台前站着,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父亲从她身边走过去,盛了碗粥,蹲在门槛上吃。
那天夜里我又听见父亲咳。
这次咳得比哪次都久,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喘气声。
我披衣服出去,看见他坐在院里的石墩上,手里攥着那个铁盒,月光照在他脸上,嘴唇上有一抹暗色。
他看见我,把铁盒递过来。“你拿着。明天你大伯来了,给他看。”
我接过来,铁盒冰凉。父亲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我一眼。月光底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
“子晋,你大伯当年体检没过,是我替他去的复检。”
他说完就进屋了,门轻轻带上。我站在院里,铁盒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05
大伯是第二天上午到的,果然带了个律师,夹着公文包,戴金丝眼镜。
二伯也来了,这回没开面包车,坐了辆出租车。
两人进了堂屋,律师把公文包打开,拿出厚厚一沓文件。
父亲坐在门槛上,没上桌。母亲端了茶,放在桌上就退到灶房去了。我把铁盒放在桌上,推到律师面前。
律师打开铁盒,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动作很快,但翻到那张体检表时停住了。他把体检表拿起来,对着光看,又翻过去看背面的名字,眉头皱起来。
“谢先生,这张体检表上的名字是谢德元,但照片和基本信息都是谢根宝的。这是怎么回事?”
大伯伸手把体检表拿过去,看了半天。他的手开始抖,抖得那张脆纸哗哗响。二伯凑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大哥,这……”
大伯把体检表放在桌上,两只手撑着桌沿,半天没直起身。堂屋里没人说话。律师看看大伯,又看看父亲,把文件慢慢收回了公文包。
父亲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把体检表翻过来,指着背面那两个字。
“大哥,你当年复检没过,是我替你去的。我替你查了眼睛,查了心脏,查了腿。腿伤是修水库落下的,体检的时候瞒过去了。你走的时候跟我说,你出去混好了就回来接我。我等你来接,等了四十年。”
大伯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根宝,我……”
“你寄钱,一年两千。我收了。可妈住院的时候,你在哪?我腿疼得走不动的时候,你在哪?”
父亲的声音一直很平,没有起伏。他从兜里掏出那张诊断书,放在体检表旁边。“这是我这辈子第二次替你查身体。这次不用你替,我自己查的。”
大伯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二伯赶紧扶住他。大伯张了张嘴,声音嘶哑:“根宝,手术费我出。全部我出。”
父亲摇头。“不用。地的事,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只有一个条件。”
他看了一眼奶奶的屋门。“妈活着一天,就住我这儿。她走了,老宅你们分,我一分不要。”
二伯急了:“哥,你这说的什么话?”
父亲没理他,转身进了奶奶屋。
门关上了。
大伯站在堂屋里,手里攥着那张体检表,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来。
二伯蹲在地上,拿手捂着脸。
律师早就收了东西站到院里去了,背对着堂屋抽烟。
那天中午谁也没吃饭。
大伯在堂屋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中间进去过一次奶奶屋,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出来了,眼睛红肿。
二伯一直在院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蹦出一句“你赶紧给我转过来”。
傍晚时候,父亲从奶奶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药。他把药放在桌上,看了大伯一眼。“大哥,你那个高血压的药带了没有?我看你脸涨得通红。”
大伯愣了一下,摸了摸兜,没摸出来。父亲从窗台上拿了个小药瓶,倒了两粒递过去。“先吃我的。”
大伯接过去,就着茶水咽了。两个六十多岁的老头,面对面站着,谁也没再说话。二伯从院里进来,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哥,我凑了四万,明天到账。”
父亲看了他一眼。“你儿子不是要买房吗?”
二伯摆摆手。“房子的事往后推,不急。”
父亲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灶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
母亲正在切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节奏比平时慢。
父亲站了一会儿,回头对我说:“子晋,明天你陪我去县医院,把住院手续办了。”
06
第二天一早,我们仨坐二伯的面包车去县医院。
大伯也去了,坐副驾驶,一路没怎么说话。
父亲靠在后座上,闭着眼,脸色蜡黄。
路过镇上的时候他让二伯停了一下,去信用社把存折里的钱全取了,三百八十九块,塞在贴身口袋里。
到了医院,马医生开了住院单。
押金四万,二伯当场刷了卡。
大伯把住院单拿过去看了一眼,从兜里摸出一张银行卡,塞给二伯。
“这里面有五万,先用着。”
二伯接过去,看了大伯一眼,没说话。
父亲住进了四楼肿瘤科。
病房三张床,靠窗的那张空着,父亲住了靠门的那张。
护士来量血压、抽血、做皮试,忙了一个多小时。
父亲一直很配合,让伸手就伸手,让翻身就翻身。
护士走了以后,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窗外是县城的街,车来车往。父亲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这楼真高。”
二伯站在床边,手里削苹果,苹果皮断了好几截。“哥,你别想太多,手术做了就好了。”
父亲没接话,转头看着我。“子晋,你回去把你妈接来。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当天下午回了村。
母亲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一个蛇皮袋,里面装着父亲的换洗衣服、毛巾、拖鞋,还有奶奶的药。
她站在堂屋里,看着奶奶的轮椅,眼圈红着。
“你爸让我把妈也带去医院。”
我说医院不方便。
母亲摇头。
“你爸说,他住院的时候,妈得有人管。你大伯二伯轮流来,但妈离不开人。他说让我带着妈去医院附近租个房子,他每天打完针过来看一眼。”
我拗不过她。
村支书何建国帮忙找了个面包车,把奶奶连轮椅一起搬上去。
母亲坐在奶奶旁边,一只手扶着轮椅,一只手攥着那个铁盒。
铁盒里现在只剩那张旧军装照了,体检表和诊断书都留在了堂屋桌上。
到了县城,母亲在医院后街租了间平房,一个月三百,屋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她把奶奶安顿好,又赶去医院。
父亲刚做完术前检查,躺在病床上,看见母亲进来,笑了笑。
“租好了?”
母亲点头。“一个月三百。”
父亲说:“贵了。隔壁那条街有二百五的。”
母亲没理他,把带来的饭盒打开。小米粥,蒸鸡蛋,一小碟咸菜。父亲接过去,吃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德霞,这些年苦了你了。”
母亲的手抖了一下,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说这些干啥,吃饭。”
父亲低头继续吃。病房里另外两张床的病人和家属都看着这边,没人说话。靠窗那床的老太太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帘子拉上了。
那天晚上大伯和二伯都来了。大伯带了一兜水果,二伯带了箱牛奶。两个人站在床尾,看着父亲吃饭。大伯忽然说:“根宝,你那个账本呢?”
父亲从枕头底下摸出来,递给他。大伯翻开,一页一页地看,看了很久,然后把账本合上,从兜里掏出手机,对着账本拍了照。
“这些账,我回去慢慢还你。”
父亲摆摆手。“不用。妈的事,你们心里有数就行。”
二伯把牛奶箱拆开,拿了一盒插上吸管递给父亲。父亲接过去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甜。”
二伯笑了。“你一辈子没喝过几回牛奶,还嫌甜。”
父亲也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在医院里笑,嘴角扯起来,颧骨上的皮绷紧了,皱纹挤在一起。
大伯和二伯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大伯别过头去,拿手抹了把脸。
07
手术安排在入院第五天。
前一天晚上,父亲把我叫到床边。
病房里灯已经熄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存折你拿着,密码是你生日。里面还剩三百八十九,取出来给你妈买件棉袄。她那个棉袄穿了五年了,袖口都磨破了。”
我攥着存折,没说话。
“老宅的宅基地证在铁盒里,你奶奶按过手印了。将来不管拆不拆,房子留给你。你妈愿意住就住,不愿意住就卖了,随她。”
他停了一下。“你大伯二伯要是以后遇到难处,能帮就帮一把。但别学我,把自己搭进去。”
我问他:“你后悔吗?当年把当兵名额让出去。”
父亲沉默了很久。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出闷响。等那声音远了,他才开口。
“不后悔。你大伯要是留在村里,他那个眼睛干不了农活,一家人得饿死。你二伯脑子活,在哪儿都能混开。就我,没本事,只能种地。但地种好了也能活人。”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睡吧,明天还手术。”
第二天早上八点,父亲被推进手术室。
母亲、大伯、二伯、我,四个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大伯坐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部队开会。
二伯来回踱步,皮鞋跟敲着地砖,哒哒哒的。
母亲靠着墙,眼睛盯着手术室的门。
手术室的灯亮了两个多小时。
中间有护士出来过一次,说手术顺利,让家属别担心。
大伯站起来又坐下,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二伯掏出烟盒,想起来医院不能抽,又塞回去。
快十一点的时候,门开了。
马医生先出来,摘了口罩,说手术很成功,切除得很干净。
母亲一下子瘫在椅子上,拿手捂着脸哭。
大伯和二伯同时站起来,凑过去问后续治疗的事。
父亲被推出来时还闭着眼,脸色苍白,嘴唇干裂。
我跟着推车进了病房,护士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
大伯和二伯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父亲被挪到床上,谁也没进来。
过了一会儿,大伯转身走了,二伯跟出去。
我追到走廊,看见大伯站在楼梯间里,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二伯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我没过去。回到病房,母亲正拿棉签蘸水给父亲润嘴唇。父亲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但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
“妈……的药……”
母亲凑到他嘴边听,听清了,眼泪掉在他脸上。她赶紧擦了,轻声说:“药够,你安心养着。”
父亲这才安静下来,呼吸慢慢平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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