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
微信群“振国一家亲”跳出一张照片:沙滩,篝火,香槟塔。
何茹站在中间,举着杯子,笑得满脸红光。
下面一排点赞的,全是公司员工。
我往下翻,翻了很久,没有我。
办公室空了大半,灯只开着我头顶这一盏。
茶杯里的水凉透了,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手机又震了一下,财务部消息:您的报销权限已冻结。
我盯着那行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抽屉最里面,有个没拆封的工牌,塑料膜在灯光下反了一下光。
01
振国科技在城东工业园最里面那栋楼,三层,灰色的外墙,门口两棵桂花树还是我来的那年跟丁振国一起种的。
十五年了,树长得比二楼窗户还高,秋天开花的时候,整个楼道都是甜的。
我刚来的时候公司就一间门面,丁振国管销售,我管技术,两个人凑了八万块钱起步。
那时候接一个两万块的单子,能高兴好几天。
后来慢慢做大了,人多了,部门全了,丁振国把我提成技术总监,配了单独的办公室。
他说,老叶,技术上的事你说了算,我放心。
这话说了大概有十年。
三年前何茹开始管财务,后来人事也归了她。
丁振国跟我喝酒的时候说,老婆嘛,总要给她点事做,不然在家闲得慌。
我没多想,何茹能管事,丁振国能轻松点,也挺好。
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
先是报销要何茹签字,后来是项目经费要她审批,再后来,我手底下的人升职加薪,也得她点头。
郑语嫣是去年来的,做何茹的助理。
小姑娘二十出头,话不多,眼睛很活。
这次海岛团建,行政部上周就发了通知,五天四晚,住海景房,费用公司全包。
我看了通知,没太在意,手上有个项目正在验收,走不开也正常。
前天在楼道碰见郑语嫣,她抱着一摞文件走得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叶总。”她叫我一声,声音比平时低。
“团建名单定了?”
她眼神闪了一下,嗯了一声,低头翻文件。“行政那边出的,何总定的。”
“有我吗?”
她没抬头。“叶总,我……我这边还有事。”说完就走了,脚步比刚才还快。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
今天早上到公司,发现办公区空了一大半。
工位上电脑黑着屏,椅子推得整整齐齐。
茶水间的灯没开,咖啡机安安静静。
我走到自己办公室,打开电脑,登录项目系统。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您当前的账户权限已变更,如需访问项目文件,请联系管理员。
我给技术部打电话,没人接。给行政打电话,也没人接。最后拨了郑语嫣的号码,响了三声她接了。
“叶总。”
“我项目系统的权限怎么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何总上周让改的,说……说组织架构调整,所有总监级账号都要重新审核。”
“重新审核?”
“叶总,您别为难我了。”她声音压得很低,旁边好像有人走过,她停了一下。“我就是个传话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把系统登录页刷新了好几遍。
红字还在。
窗外的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楼下停着一辆大巴,车身上贴着“振国科技团建专车”的横幅。
几个年轻员工拖着箱子往车上走,彭俊达也在里面。
他抬头往我窗户这边看了一眼,很快把脸转开了。
大巴发动,慢慢驶出园区。
我回到桌前,手机亮了一下。
朋友圈有更新。
何茹发了一张照片,九宫格,第一张就是全体合影。
沙滩上三十几个人,笑得露出牙齿,何茹站在正中间,旁边是丁振国。
彭俊达站在第二排,比了个剪刀手。
郑语嫣在边上,笑得很浅。
我往下翻。第二张是海鲜大餐,第三张是篝火晚会,第四张是何茹举着香槟杯的单人照。配文写着:终于清净了,海风真好。
底下点赞的一排头像,全是公司同事。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茶杯里的水是早上倒的,已经凉了。
端起来喝了一口,又苦又涩。
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有点抖,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抽屉最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我拿出来摸了摸,没拆。
里面是盛达智能的工牌,赵光霁上周让人送过来的。
他说,叶哥,什么时候来都行,位置我给你留着。
我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个信封,又合上了。现在还不是时候。
02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公司空荡荡的,走廊里灯都没开全,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
我打开办公室的灯,泡了杯茶,把昨天没做完的项目方案调出来。
系统权限没了,我就翻纸质档案。
柜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五年来的项目文件,每一份都有我的签字。
中午的时候,财务部的小李来了,平时她都不怎么跟我说话。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表。
“叶总,何总交代的,这个月项目组的工资表要重新做。”
“重新做?”
“嗯,您这边签字确认一下。”她把表递过来。
我接过来看,项目组七个人,工资总额比上个月少了将近一半。
小刘,跟了我五年的小伙子,上个月刚结婚,房贷一个月六千多。
“这怎么回事?”
“何总说,项目暂停了,绩效全部取消。”
“项目什么时候暂停的?谁下的通知?”
小李往后缩了半步。“叶总,我就是来送表的,具体您问何总。”
她走了以后我打何茹手机,响了两声被按掉。
再打,正在通话中。
我放下手机,看着那张表。
项目没有停,客户那边上周还在催进度。
何茹这是直接掐了项目组的粮。
我拿起电话打给小刘。他接得很快,声音带着笑:“叶哥,是不是项目有进展了?”
“小刘,这个月工资可能要晚几天。”
“啊?”他顿了一下。“叶哥,我房贷……”
“我知道,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从自己卡里转了四万八到公司账上,备注写的是项目组工资预支。
转账成功的短信弹出来的时候,我盯着余额看了很久。
房贷下个月要扣八千六,女儿下学期的学费也要交了。
但眼下顾不上这些。
晚上回家,胡静芳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翻手机。她端菜出来,看了我一眼。
“今天发工资了?”
“没。”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怎么小刘媳妇跟我说,工资已经到账了?”
我没说话。
“老叶,你动存款了?”她声音没高,但很紧。
“项目组工资发不出来,我先垫了。”
“垫了多少?”
“四万八。”
她没接话,转身回了厨房。我听见她把锅铲放下的声音比平时重。过了一会儿她出来,眼圈有点红。
“老叶,我不是不让你帮人。可咱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房贷、思妍的学费、你妈的药费,哪一样不是掐着指头算的?”
“何茹把项目组绩效全砍了。”
“她砍她的,你填什么窟窿?”她声音终于高了。“你填得过来吗?”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追问,把饭盛好放在我面前,自己坐在对面,一口没吃。筷子拿在手里,半天没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放在床头,屏幕忽然亮了。
赵光霁发来微信:叶哥,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再给我几天。
他秒回:行,位置留着。后面跟了个握手的表情。
我锁了屏。黑暗里,胡静芳翻了个身,背对着我。我知道她没睡着,但她什么也没说。
03
海岛团建第三天,我在公司整理项目资料。
何茹侄子的名字叫何明辉,去年年底入职,挂的是技术副总监的头衔。
我当时就不同意,这人之前在一家小公司做销售,简历上写的技术经历全是水分。
何茹硬塞进来,丁振国点了头,我也没办法。
我翻出他接手的那几个项目的合同。
一看就看出问题了。
付款周期从原来的“验收后三十天”改成了“验收后一百八十天”,验收标准里删掉了“系统稳定性测试”这一项。
客户那边催着上线,何明辉直接跳过了测试环节。
这要是出了故障,赔偿条款根本兜不住。
我把合同复印了一份,去找丁振国。他办公室的门关着,我敲了两下,里面说了声“进”。
丁振国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报表。他抬头看我,眼袋很重。
“老叶,怎么了?”
我把合同放在他面前,指了那两处。“丁总,这样改,出了事公司要赔大钱。”
他拿起来看,看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他把合同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老叶,我知道你是为公司好。”
“那就改回来。”
“改不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何茹娘家那边,当年公司最难的时候投了两百万,占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这个情分,我得认。”
“情分是情分,生意是生意。”
他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你再忍忍。等项目验收了,我来想办法。”
“怎么忍?何明辉把项目搞成这样,到时候出了事,背锅的是我。”
他没说话。我看出来了,他根本管不了。或者说,他不想管。
从丁振国办公室出来,在走廊碰见彭俊达。他抱着一摞文件,看见我脚步慢了一下,眼睛看着地面。
“俊达。”
“叶哥。”他站住了,但没抬头。
“项目交接的事,你那边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
“嗯。”他应了一声,停了一下。“叶哥,何明辉说……说我之前跟您做的那个模块,有数据没清理干净。”
“什么数据?”
“他说客户那边投诉了,说系统里有测试数据没删,影响使用了。”
我看着他。“那个模块是你负责维护的,交接的时候我确认过,数据是干净的。”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何总让我写个说明,把责任归到交接环节。”
“你写了?”
他没说话。但我看他攥着文件的手指发白,就知道了。何茹让他把锅甩给我,他照做了。
“俊达,你跟了我四年。”
“叶哥,我……”他声音哑了一下。“我老婆刚怀上,我不能丢工作。”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再说什么,从他身边走过去。
回到办公室,我把合同复印件锁进抽屉。
外面天色暗下来,桂花树的影子映在玻璃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04
赵光霁约我见面的地方在城西一家小茶馆,离盛达智能不远。
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招手。
三十五岁的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了件深蓝色的衬衫,比在振国科技的时候精神多了。
“叶哥,坐。”
我坐下,他给我倒茶。普洱,汤色很浓。
“你那边到底什么情况?”他开门见山。
“何茹把我项目权限全锁了,财务冻结了报销,项目组工资被砍,我垫了钱。”
他皱了皱眉。“她这是明摆着赶人。”
“何明辉要上位,我挡路了。”
赵光霁放下茶杯。
“叶哥,盛达这边技术副总的位置,我跟老板谈好了。薪资是你现在的两倍,年底分红另算。条件就一个,竞业协议的事你得自己处理好。”
“我签过竞业协议。”
“我知道。但如果你是被迫离职,协议效力可以谈。”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从喉咙一路热到胃里。“光霁,我不能带走振国的客户,也不能带走他们的技术资料。”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叶哥,我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振国那点东西。你来了,团队你带,方向你定。技术上的事,从头做都行。”
这话说得我心里一热。但我没马上答应。“给我一周时间。”
“行。但叶哥,你得快。何茹那边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会来搅局。”
他这话说对了。第二天下午,赵光霁给我打电话,语气有点不对。
“叶哥,何茹托人给我老板打了招呼。”
“什么招呼?”
“说我要是把你弄过去,以后盛达在城东的几个项目,她老公那边可能就不配合了。”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丁振国在城东做了十几年生意,人脉广,何茹拿这个来压赵光霁,够狠。
“你老板怎么说?”
“老板让我自己拿主意。叶哥,我……”
“我知道了。”我打断他。“你先别动,我再想想办法。”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外面天已经黑了。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胡静芳发来消息:今天回来吃饭吗?我回:晚点。她没再问。
我翻开抽屉,把那份合同复印件拿出来看了一遍。
何明辉改的条款、何茹卡我工资的证据、彭俊达被迫写的说明,全在这里。
这些东西我不能用来举报,但可以用来保自己。
竞业协议的事,我记得很清楚,当初签的时候有一条:如甲方对乙方进行岗位调整,且调整后岗位不再涉及核心技术,则本协议自动终止。
何茹要把我调去仓库。她以为这是把我往死角里逼,但她不知道,这一步走出去,竞业协议就成了一张废纸。
我拿起手机给赵光霁发了条消息:等我消息,很快。
他回:好。
05
海岛团建最后一天,我在公司整理交接清单。
十五年经手的项目,大大小小加起来四十多个,每一个我都做了详细的交接说明。
纸质档案装了三个纸箱,电子版刻了两张光盘。
这些东西我一件不带走,全部留给公司。
胡静芳早上出门前问我:“你到底怎么打算的?”
“再等两天。”
“等什么?”
“等一个会。”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拎着包走了。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叹了口气。
上午十点,手机响了。何茹打来的。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比平时软,带着一点刻意的客气。
“老叶,今天团建结束,下午回公司。你四点来会议室,开个会。”
“什么会?”
“组织架构调整,丁总也参加。你准时到。”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窗外的桂花树被风吹得厉害,叶子翻过来露出灰白的背面。
我站起来,从柜子里把三个纸箱搬出来,放在办公桌旁边。
又把光盘装进一个文件袋,放在纸箱上面。
然后我打开抽屉最里面那个牛皮纸信封。
盛达智能的工牌,塑料膜还没拆。
照片是赵光霁帮我交的,用的还是去年公司统一拍的那张证件照。
我撕开塑料膜,把工牌拿出来。
蓝底白字,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叶建平,技术副总。
下面是盛达智能的LOGO。
我把工牌装进外套内侧口袋。
又打印了一份离职结算异议函,把合同复印件和工资卡流水附在后面,一起装进公文包。
丁振国发来一条消息:老叶,下午的会你别冲动,有事咱们私下说。
我看了,没回。把手机放进兜里,拎起公文包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灯还是没开全,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尽头亮着。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
我走进去,门合上。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我忽然想起十五年前,丁振国站在那间小门面门口跟我说的第一句话。
他说,老叶,咱俩一起干,肯定能成。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外面的阳光有点刺眼,我眯了一下眼睛,走向大楼入口。四点钟的会,我提前到了二十分钟。
06
会议室在三楼,长条桌,皮椅子,墙上挂着振国科技的组织架构图。
我进去的时候,何茹已经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摞文件。
丁振国坐在她旁边,手指交叉放在桌上,眼睛看着桌面。
彭俊达坐在靠门的位置,头埋得很低。
郑语嫣站在何茹身后,手里拿着笔记本。
何茹抬头看见我,嘴角弯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空椅子。“老叶,坐。”
我拉开椅子坐下。公文包放在脚边,外套没脱。
“人到齐了。”何茹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文件。
“今天这个会,主要是宣布一项人事调整。公司业务方向有变化,技术部的职能要重新划分。经管理层研究决定,叶建平同志调任仓储管理部,任仓库管理员,薪资按新岗位标准执行。”
她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薪资嘛,大概是原来的三分之一。给你三天时间考虑,如果不接受,可以主动提出离职。”
会议室里很安静。彭俊达的手指在桌子下面绞在一起,指节发白。丁振国始终没抬头。郑语嫣的笔在笔记本上停着,一个字没写。
我看着何茹。她今天化了妆,口红是正红色的,耳垂上戴了对珍珠耳钉。她迎着我的目光,下巴微微抬着,嘴角那点笑意还在。
“何总,”我开口,声音很平。“我干了十五年,公司从一间门面做到现在,我经手的项目没有出过一次大问题。您调我去仓库,理由是什么?”
“组织架构调整,不需要理由。”
“好。”我点点头,弯腰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动作不快,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我的手。
我把信封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那张蓝底白字的工牌,轻轻放在桌面上,正面朝上。
盛达智能,技术副总,叶建平。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何茹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的眼睛盯着那张工牌,瞳孔缩了一下。
丁振国抬起头,嘴巴微微张开。
彭俊达也抬了头,愣愣地看着我。
“你……”何茹的声音变了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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