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唐永寿正攥着床单,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着。
消毒水味混着酒精味,呛得人嗓子发紧。
他哑着嗓子求许医生,说打一针吧,让我走。
许医生摇头。
唐永寿说三套房全给了儿子,人影子都见不着,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护士叶依诺冲进来,手里捏着一张纸。
唐永寿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
我站在门外,看见他肩膀开始抖,眼泪顺着皱纹淌进枕头。
他没出声,只是把那张纸按在胸口,慢慢闭上了眼。
01
我跟唐永寿离婚那年,唐峻豪刚满十八。
法院把儿子判给了他。
我没争。
那时候我在纺织厂上班,三班倒,一个月工资不到两千。
唐永寿做建材生意,手头宽裕,儿子跟着他,至少吃穿不愁。
签字那天,唐永寿没来。
他让律师带话,说房子是他挣的,跟我没关系。
我本来也没想要。
我只提了一个要求,家里的老照片留给我。
律师说唐总说了,照片不值钱,你拿走。
我抱着相册从民政局出来,唐峻豪站在门口等我。
他长到一米七八了,比我高出一个头,穿着校服,书包带子勒在肩膀上。
他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没喊出声。
我说,回去吧,你爸等你呢。
他不动。
我说,妈每个星期去看你。
他这才点了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过了马路,走进巷子,直到看不见。
那天的风挺大,吹得眼睛发酸。
我低头翻开相册,第一页是他三岁时候拍的,坐在唐永寿脖子上,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后来我租了城东一间老破小,一室一厅,月租八百。
每个星期六下午,唐峻豪来我这里,坐两个小时。
我给他做红烧肉,他闷头吃,话不多。
我问他学习怎么样,他说还行。
问他爸对他好不好,他说就那样。
有一回他撩起袖子夹菜,我看见小臂上有一道青紫。我问怎么弄的,他说打篮球撞的。我没再问。
那几年唐永寿的生意越做越大,三套房就是这么来的。
第一套是单位分的,后来买了两套商品房,一套在城南,一套在城北。
唐永寿在城南那套房子里娶了新老婆,是个比他小十二岁的女人,叫于薇。
唐峻豪没跟我提过这事,我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唐峻豪高考那年,填志愿没跟我商量。他报了本市的大学,学房产营销。我问他为什么不报远一点的学校,他说离家近方便。
我知道他说的“家”是哪个家。
大学四年,他每个星期还是来。
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空着手。
他越长越像唐永寿,眉骨高,下巴方,但眼神不一样。
唐永寿的眼神是往外冲的,他的眼神是往里收的。
毕业后他进了中介公司,从跑盘做起。
头一年冬天,他带我去看他租的房子,是个隔断间,暖气不热,窗户漏风。
我说要不搬来跟我住,他摇头,说离公司近。
那天晚上他喝了点酒,话比平时多。
他说妈,我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他觉得钱能解决一切。
我说你少跟他顶嘴。
他说我不顶嘴,我顺着他。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唐永寿查出病是前年秋天的事。
肝硬化,失代偿期,合并早期肝癌。
许医生跟唐峻豪谈的话,说情况不乐观,肝移植是唯一的出路,但要等肝源,还要看身体条件符不符合标准。
唐峻豪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十几分钟。
那天我正好去医院拿降压药,远远看见他靠在墙上,手插在兜里,低着头。
我走过去叫他,他抬头,眼睛是红的。
我说你爸知道了?
他说还没告诉。
我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说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跟我回了老破小,我煮了两碗面。他吃着吃着,忽然说了一句,妈,他以前打你的事,我都记得。
我筷子停了一下。
他说我那时候小,躲在门后面,看见他拿皮带抽你。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说都过去了。
他说过不去。
02
唐永寿知道自己的病之后,整个人变了。
他不再跟于薇吵架了。
以前两个人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于薇摔东西,他骂人,邻居报过两回警。
查出病以后,于薇反倒安静了,每天煲汤送到医院,待半个小时就走。
唐永寿不喝,让护工倒掉。
他打电话叫唐峻豪来,开口第一句就是,我的房子,你打算怎么办。
唐峻豪说,你先治病。
唐永寿说,治病要钱,房子不能动。
唐峻豪说,不动。
唐永寿不信。
他让律师起草了一份赠与协议,把三套房全部过户给唐峻豪。
城南那套自住,城北那套出租,还有最早单位分的那套老房子,一直空着。
签协议那天,唐峻豪坐在律师对面,笔拿在手里,迟迟没落下去。
唐永寿说,你签啊。趁我还没死,把事办了。
唐峻豪说,爸,你不用这样。
唐永寿说,我不用哪样?我就你一个儿子,房子不给你给谁?给你妈?她当年拍拍屁股走了,凭什么。
唐峻豪的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点,然后签了。
唐永寿看着他把名字写完,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往床头靠过去,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他说,这就对了。你是我儿子,我不会亏待你。
过户手续办完那天,唐永寿让护工去楼下买了一瓶白酒,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拧上了。
许医生进来看见,说你不要命了。
唐永寿笑了一声,说命都快没了,闻闻还不行。
可是过户之后,唐峻豪来得更少了。
以前一周来三四次,后来变成一周一次,再后来半个月都不见人影。
唐永寿打电话,他说在忙。
问他忙什么,他说跑业务。
唐永寿说,我房子都给你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唐峻豪说,爸,我真在忙。
唐永寿把手机摔在床上,气得直喘。护工过来给他顺气,他一巴掌把护工的手打开,说滚。
那天我接到护工的电话,说我前夫闹得厉害,问我能不能来看看。我去了。唐永寿靠在床头,脸色蜡黄,看见我进来,先是一愣,然后冷笑了一声。
他说,你来看我笑话?
我说,我来看你死了没有。
他说,死不了,让你失望了。
我说,唐永寿,你一辈子就这个德行。
他说,我什么德行?我把房子全给了儿子,我对得起他。
我说,你对得起谁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没接话,扭头看向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掉。唐永寿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韩玉清,你说峻豪是不是恨我。
我没回答。
他又说,我打你的事,他是不是都记着。
我还是没回答。我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我转身走了。
出了病房,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唐峻豪从楼梯间出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他手里拿着一沓单据,我瞥了一眼,上面有“卖房合同”几个字。
我没问他。
他也没解释。
03
唐永寿的病情在冬天急转直下。
肝腹水,黄疸,整个人肿了一圈。
许医生把唐峻豪叫到办公室,说现在必须用靶向药,但全自费,一个月三万多。
唐峻豪说用。
许医生说你要有心理准备,这个药不一定有效,但不用的話,最多三个月。
唐峻豪从办公室出来,在缴费窗口站了很久。我那天去医院送饭,看见他趴在窗口边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没过去。我知道他不想让我看见。
后来是护士叶依诺跟我说的。
她说阿姨,你儿子把城北那套房挂出去了,急售,价格压了二十万。
我说他哪来的房。
她说你不知道吗,他爸过户给他的。
我愣住了。
叶依诺又说,他还做了肝移植配型,偷偷做的,没让他爸知道。
我说配上了吗。
她说配上了,但唐叔叔的身体条件不行,肝移植做不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家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给唐峻豪打电话,响了很久他才接。
我说你在哪。
他说在医院。
我说你爸知道配型的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妈,你别告诉他。
我说为什么。
他说,他要是知道配上了又做不了,比不知道更难受。
我说你卖房子的事呢。
他说,卖就卖了。
我说那是你爸给你的。
他说,妈,我不卖房子,他连三个月都撑不到。
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
唐永寿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儿子来得越来越少。
他打电话催唐峻豪来缴费,唐峻豪说忙,说晚点来。
唐永寿骂他白眼狼,骂他拿了房子就不认爹。
唐峻豪不还嘴,等他骂完了,把电话挂了。
有一回我去医院,在走廊拐角看见唐峻豪蹲在地上,手攥着头发,嘴里念叨着什么。我走近了,听见他说,再撑一撑,再撑一撑。
我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妈,你怎么来了。
我说给你爸送饭。
他说,哦。
他把手里的单据往口袋里塞,我看见了“抵押贷款”几个字。我没问。他也没说。
那天下午,唐永寿的精神忽然好了些。
他靠在床头,跟我说起以前的事。
他说韩玉清,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住筒子楼,你每天下班回来做饭,我在外面跑业务。
有一回你发烧,我背你去医院,走了三里地。
我说,你记错了,是两里地。
他说,就是三里地。
我说,随你。
他说,那时候虽然穷,但是……
他没说完。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
脸上的皮松了,手背上全是针眼,整个人缩在病号服里,像一件挂在衣架上的旧衣服。
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我几乎想不起来了。
只记得他嗓门大,走路带风,喝酒能从晚上喝到天亮。
我说,你好好养病。
他说,养不好了。
我说,峻豪在想办法。
他说,想什么办法?他连面都不露。
我没有接话。
我把饭盒打开,放在床头柜上。
是小米粥,我熬了两个小时,里面加了山药和红枣。
唐永寿看了一眼,说不想吃。
我说不想吃也吃两口。
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然后他说了一句,韩玉清,你恨我吗。
我说,恨过。
他说,现在呢。
我说,现在懒得恨了。
他笑了一下,粥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像个孩子。
04
唐永寿疼得最厉害的那个晚上,是腊月二十三。
窗外有人放鞭炮,小年。
病房里灯全开着,白晃晃的,照得唐永寿的脸没有一点血色。
他蜷在床上,手按着肝区,额头上全是汗。
止痛药已经用到最大剂量,不管用了。
他喊许医生。许医生来了,站在床边,说唐先生,我理解你的痛苦,但是安乐死在国内不合法,我不能给你打那一针。
唐永寿说,我求你了。
许医生说,你再坚持一下,我们想办法。
唐永寿说,想什么办法?
我疼啊。
他把头往床头撞,撞得咚咚响。
护工去拦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嘶着嗓子喊,三套房,我三套房全给了儿子,他人呢?
人在哪?
走廊里围了几个病人家属,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许医生让护士给他推了一针镇静剂。唐永寿慢慢安静下来,眼睛还睁着,盯着天花板。他的嘴唇在动,我凑近了听,听见他说的是,峻豪,峻豪。
那天晚上我在病房陪到十二点。唐峻豪一直没来。我给他打电话,关机。我给叶依诺打电话,她说阿姨你别急,峻豪哥在忙。
我说忙什么。
她说,他在做术前检查。
我说什么术前检查。
她顿了一下,说,阿姨,我不能多说。
凌晨两点,唐永寿又醒了。
他看见我坐在椅子上,愣了一下,说你怎么还在。
我说你睡你的。
他说我睡不着。
他让我把床摇起来,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
窗外那棵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映在玻璃上像一道道裂纹。
唐永寿说,韩玉清,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说,城南那套房子,当年买的时候,写的是你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他说,后来离婚的时候我让律师改了。我骗你的,说房子跟你没关系。
我说你现在说这个干什么。
他说,我想让你知道,我欠你的。
我没说话。他把头靠在枕头上,喘了几口气,又说,那个于薇,去年跟我提离婚了,我没同意。她说等我死了她再走。
我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他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快死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我说你歇着吧。
他说,韩玉清,峻豪是不是在卖房子。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浑浊,但盯着我的时候还是有一股子狠劲。我说我不知道。他说你骗我。我说我骗你干什么。他说,你们都在骗我。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呼吸声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拉风箱。
早上六点,唐峻豪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唐永寿刚睡着。唐峻豪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退到走廊里,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我出去问他,检查做了?
他说做了。
我说结果呢。
他说,配上了。
我说那你爸怎么不能做。
他说,他肝外有转移,医生说做了也白做,复发概率太高。
我说那你还做检查干什么。
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说,我想让他知道,我试过了。
那天早上,叶依诺拿着一张缴费单来找唐峻豪,说峻豪哥,这个月的靶向药费用,还差八千。唐峻豪接过单子,看了一眼,说我想办法。
叶依诺说,你已经欠了三个月了,药房那边说再不缴清就停药。
唐峻豪说,我知道了。
他转身要走,叶依诺叫住他,说峻豪哥,你自己的身体也要顾。
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05
腊月二十六,唐永寿的肝性脑病发作了。
他先是说胡话,喊一些听不懂的名字,后来开始骂人。
骂于薇,骂律师,骂唐峻豪,最后骂我。
他说韩玉清你滚,你当年扔下儿子跑了,你有什么脸来。
我没有走。我站在床边,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焦距,嘴角有口水流出来。我知道他不是在骂我,他是在骂他自己。
许医生给他用了药,他慢慢安静下来。到了下午,他忽然清醒了。他看看我,又看看窗外,说今天几号了。
我说腊月二十六。
他说,峻豪呢。
我说在外面。
他说,你叫他进来。
唐峻豪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唐永寿看着他,说你把文件袋放下。
唐峻豪放下了。
唐永寿说,你过来。
唐峻豪走到床边。
唐永寿伸出手,唐峻豪犹豫了一下,握住了。
唐永寿说,你是不是在卖房子。
唐峻豪没说话。
唐永寿说,我问你话呢。
唐峻豪说,爸,你先治病。
唐永寿说,治不好了。我知道。许医生跟我说了,肝外有转移,做不了移植。你配型的事我也知道了。
唐峻豪的手紧了一下。
唐永寿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唐峻豪说,怕你难受。
唐永寿说,我现在就不难受了?
他的声音忽然高了起来,扯着嗓子喊,你把房子卖了,你以后怎么办?我给你的东西,你一样都没守住!
唐峻豪松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唐永寿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唐峻豪的鼻子,手指在抖。他说,你走,你现在就走,我不想看见你。
唐峻豪站着没动。
唐永寿又说了一遍,你走。
唐峻豪转身出了病房。我追出去,在走廊里拉住他。他回过头来,眼圈通红,但没有哭。他说妈,他就是这样,一辈子都是这样。
我说,他怕你以后没着落。
唐峻豪说,他怕的是他自己。
他甩开我的手,往楼梯间走去。
我回到病房,唐永寿靠在床头,眼睛闭着。
我走过去,看见他的眼角有泪。
他没有擦。
我坐在椅子上,也没有说话。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他说韩玉清,我刚才是不是骂他了。
我说是。
他说,我控制不住。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后悔了。
我没接话。窗外的天阴着,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唐永寿又说,你帮我把许医生叫来。
许医生来了之后,唐永寿跟他说,我不做移植了,把机会留给别人。
许医生说,唐先生,你现在的情况确实不适合移植,但临终关怀我们还可以做。
唐永寿说,我不需要关怀,我需要你给我打一针。
唐永寿说,我求你了。他挣扎着要下床,被许医生按住了。唐永寿的力气很大,许医生差点没按住。叶依诺跑进来帮忙,三个人才把他摁回床上。
唐永寿躺回去之后,喘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口气。他说,我这一辈子,对不起两个人。
一个是韩玉清。
一个是唐峻豪。
06
腊月二十七,雪下了一夜。
早上我去医院,走廊里铺了防滑垫,湿漉漉的,有泥脚印。
唐永寿的病房门关着,我推门进去,看见他坐在床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他的表情很奇怪,像是被人打了一拳,又像是卸下了什么重东西。
叶依诺站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我问怎么了。
唐永寿把那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上面是一份肝移植配型报告,患者姓名唐永寿,供者姓名唐峻豪,配型结果:符合。
下面还有一张缴费单,是靶向药的,三万多,已缴清。
缴费人签名:唐峻豪。
日期是昨天。
唐永寿说,他哪来的钱。
我说他把城北的房子卖了。
唐永寿说,那套房子值一百多万。
我说,他卖了九十万,急售。
唐永寿的手开始抖。他把那张纸按在胸口,按了很久。然后他问我,还有一套呢。
我说,城南那套他抵押了,贷了五十万,买了靶向药。
唐永寿说,那老房子呢。
我说,老房子没动,他说留着。
唐永寿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被子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印。他攥着那张纸,攥得指关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来,跟我说,你把他叫来。
唐峻豪进来的时候,唐永寿已经擦干了眼泪。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先开口。唐峻豪走到床边,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床头柜上。
他说,爸,这里面是二十万,你拿着用。
唐永寿看着那张卡,说房子卖了你住哪。
唐峻豪说,我租房子住,一样的。
唐永寿说,你把房子卖了给我治病,我要是治不好呢。
唐峻豪说,治不好就治不好。
唐永寿说,你傻不傻。
唐峻豪说,傻。
唐永寿拿起那张卡,看了看,又放下了。
他说,你妈说得对,我这个人,一辈子就这个德行。
他把手伸向唐峻豪,唐峻豪握住了。
唐永寿说,峻豪,你恨不恨我。
唐峻豪说,恨过。
唐永寿说,现在呢。
唐峻豪说,现在不恨了。
唐永寿说,为什么。
唐峻豪说,我妈跟我说,可以恨你,但别让自己变成你。
唐永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的嘴唇干裂,笑起来扯着口子,但他还是笑了。他说,你妈这个人,比我强。
那天下午,唐永寿把许医生叫来,说要签放弃抢救同意书。
许医生说你再考虑考虑。
唐永寿说不用考虑了。
唐峻豪跪在床边,说爸你再试试。
唐永寿说试过了,试不动了。
他拿起笔,在同意书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都看得清。
签完之后,他跟唐峻豪说,城南那套房子,你赎回来,给你妈住。唐峻豪说那是你的房子。唐永寿说,我欠她的。
07
腊月二十八,唐永寿转进了临终关怀病房。
那个病房在走廊尽头,朝南,有一扇大窗户。
窗外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阳光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
唐永寿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颧骨凸出来,眼窝陷下去。
但他的神志清醒了,不再说胡话。
韩玉清每天早上来,带一保温桶小米粥。唐永寿喝不了几口,但每次都把碗端在手里,慢慢抿。有时候喝完了,他会说一句,你熬的粥还是那个味。
我说,你以前不爱喝粥。
他说,以前不懂事。
腊月二十九,唐永寿把存折给了韩玉清。那是一个旧存折,封皮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他说,这里面有三十万,是当年欠你的。
我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我说,我不要。
他说,不是给你的,是给峻豪的。你替他收着。
我说你自己给他。
他说,我给他他不会要。
他停了一下,又说,密码是你的生日。
我看着他,他把脸转向窗户那边,不看我。我说唐永寿,你这个人,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软话,临了临了,还是这个脾气。
他说,改不了了。
那天晚上,唐峻豪来送饭。他在走廊里碰见叶依诺,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叶依诺给了他一张纸,他看了一眼,揣进兜里。
我问他是什么。他说没什么,体检报告。
我没再问。
唐永寿在病房里喊他,他进去了。唐永寿靠在床头,看着他,说峻豪,你坐下。唐峻豪坐下了。唐永寿说,我问你个事,你老实跟我说。
唐峻豪说,你问。
唐永寿说,你的肝,是不是也有问题。
唐峻豪愣了一下。
唐永寿说,我昨天看见你的体检单了,你放在文件袋里,掉出来了。你的转氨酶,比正常值高了三倍。
唐峻豪低下头。
唐永寿说,你根本不能给我捐肝,是不是。
唐峻豪不说话。
唐永寿说,配型报告是假的?
唐峻豪说,配型是真的。
唐永寿说,那为什么不能捐。
唐峻豪说,医生说我肝也有问题,可能是长期熬夜和喝酒,要进一步检查。就算配上了,也不能马上做手术。
唐永寿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圈红了。他说,你为了让我安心,编了这么大一个谎。
唐峻豪说,爸,我不是故意的。
唐永寿说,你跟你妈一样,心软。
他伸出手,拍了拍唐峻豪的肩膀,拍得很轻,像拍一个孩子。
他说,房子卖了就卖了,我不怪你。
你以后好好的,别学我喝酒。
唐峻豪点头。
唐永寿说,你把许医生叫来。
许医生来了之后,唐永寿跟他说,我想捐遗体。许医生说,你想好了?唐永寿说,想好了。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好事,最后做一件。
唐峻豪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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