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箱最底层,那把挂锁扣上的瞬间,金属碰撞声在厨房里格外清脆。
四斤车厘子、两斤晴王葡萄,全切了块。果肉码在透明保鲜盒里,一层一层,像某种体面的陪葬。
茶水间玻璃碗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白开水搁在茶几上,冒着最后一缕热气。
门铃响了。
魏梦琪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又脆又亮,带着小宇的脚步声,还有那句十几年如一日的开场白,香怡,来蹭饭了!
我站在门后,钥匙绳贴着锁骨,勒得生疼。
我摸摸胸口那串凉凉的钥匙,忽然想笑。
今天这顿饭,怕是没那么好吃。
01
三伏天,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柏油路。
我从水果店里出来,左手一袋车厘子,右手一袋晴王葡萄。塑料袋上的水汽蹭着大腿,凉丝丝的,舒服得很。
四斤车厘子,128一斤。
两斤葡萄,68一斤。
搁在从前,我在摊位前站五分钟都会走开。
但今天不一样,我刚从医院拿了复查报告。
医生说什么来着,你这结节是良性的,但不能再气着了,情绪影响内分泌。
我把报告叠好塞进包里,心里像卸了一块大石头。
这半年来,每次摸到胸口那颗黄豆大的硬块,晚上就睡不着觉。
活着活着,活到四十五岁,才明白身体是自己的,旁人都是假的。
旁边一个穿碎花裙的大姐拎着同样的袋子过去,嘴里嘀咕着“太贵了”。
我低头看看手上的袋子,咬了咬牙,进了店。
车厘子得挑大的、紫黑的、梗子绿的,那是新鲜的。
我一颗一颗挑过去,摊主看我这样,笑着说大姐你对自己真好。
对自己好,这话听了心里发酸。
我结婚快二十年了,萧永健是厂里的办公室主任,工资不高不低,旱涝保收。
家里开销紧巴巴的,每个月能存下几个钱就算不错。
两个孩子,大的女儿读大三,小的那个,和魏梦琪家的小宇一样大,但他们家是独生子,我家的老二是个闺女。
说起魏梦琪,我心里那根刺又竖了起来。
我和她从小住一个大院。
那时候单位分的筒子楼,一层六户,我们家住302,她家住305。
我妈和她妈是同事,又一起在菜市场买过十几年的菜。
我们俩从小学到一个初中,连初中毕业去技校都分在同一个班。
后来她嫁了个跑货运的何刚毅,我嫁了萧永健。
按理说各有各的日子,不该混在一起。
可魏梦琪这个人,天生会来事。
嘴甜,会喊人,一张笑脸冲着你,让你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她来我家,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进门拖鞋一踢,把脚往沙发上一盘,喊一嗓子“香怡有什么好吃的,匀点”。
我这个人性子软,脸皮薄,好面子。她开口了,我不给,显得我小气。给了,我心里又疼。
家里那罐进口奶粉,被她说“小宇肠胃不好,换着喝两天”,一去不回。
去年女儿买的一件羽绒服,吊牌还没拆,她看中了,硬说“我家小宇个子长得快,你闺女那件买大了”,愣是拿走了。
我气得脸都绿了,萧永健还劝我,朋友嘛,一点东西,别计较。
男人哪里懂女人的计较?
那些东西,一样一样论价值,加起来可能不过两三千块。可是这些年的账,最让人磨得慌的不是钱,是那份理所当然。
我拎着水果走到楼下,看见厨房窗口飘出炒菜的油烟。心里盘算着,等下洗点车厘子,切半斤葡萄,坐在阳台上一边吹风一边慢慢吃。
上了楼,钥匙还没插进锁眼,手机响了。
屏幕上亮着魏梦琪的头像。我按下接听,她那边声音闹哄哄的,像是在什么市场里。
“喂,香怡,你在家不?”她语气照旧,像蘸了蜜的刀,“我刚给你带了我家自己做的辣酱,送你一瓶尝尝,顺便蹭顿饭呗。”
我愣了半秒钟,那边又补了一句:“小宇也来,他现在嘴刁,就爱吃你做的红烧排骨!对了,你家有水果吗?这大热天的,吃点凉的解解渴嘛。”
我站在自家门口,左手提着的车厘子忽然重了起来。
手机那头她还在叨叨,我听不太清了,眼睛直直盯着手里的袋子。隔着透明塑料袋,紫黑色的车厘子油光水亮,梗子还绿着,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
我忽然说:“梦琪,你来吧,正好我今天做了红烧排骨。”
挂了电话,我站在门口好一阵子没动。
然后我开门,进厨房,把袋子放在台面上。又打开冰箱,一层一层翻。保鲜层有剩菜,冷冻层有几块冻肉。最底下那个抽屉是空的。
我蹲在地上看了那个空抽屉足足半分钟。然后站起来,开始洗车厘子和葡萄。
水声哗哗地响,冰凉的水冲过指缝,车厘子在水里转着圈,红得发黑。我把它们一颗一颗捞出来,用干净的布擦干。
洗完了,我没往桌上放。我翻出橱柜最里面那把落灰的挂锁,又找出一卷保鲜袋。
手起刀落,一颗车厘子从中间裂开,汁水溅在案板上,像血一样红。
我一片一片地切,一刀一刀地落,切了满满一大盆。
再把葡萄也剪成小枝,一颗颗摘下来,洗了,擦干。
我蹲在冰箱前面,把保鲜盒整整齐齐码进空抽屉里。
四斤车厘子、两斤葡萄,分成了八盒,码得严严实实。
最后,咔嚓一声。
挂锁锁上了。
我摸了摸那把锁,又摸了摸裤兜里拨出来的钥匙。
冰凉,硌手。
我站在厨房里,水还在滴,案板上的刀还没洗。
客厅传来门铃声,一声接一声,带着小宇尖着嗓子的喊声:“韩阿姨!我们来啦!”
我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三秒钟才按下去。脸上挂出一个笑。
来啦。
02
魏梦琪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那瓶号称“自己做的辣酱”。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瓶盖上的标签还在,是超市货。老干妈香辣酱,九块九一瓶,打特价买的。我没吭声,顺手放进厨房的架子上,说“有心了”。
她换鞋的时候扫了一圈客厅,目光在茶几上那个白瓷碗上顿了一下。
那碗白开水,干干净净,冒着一点热气。
她又瞟了一眼冰箱的方向,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小宇倒是熟门熟路,书包往沙发一扔,人已经跑到电视柜前面蹲着翻抽屉了。
“韩阿姨,你家那个跳棋呢?我要玩跳棋。”
我说在底下一格,翻吧,翻出来自己玩。
魏梦琪在我家客厅里走了两圈,手在电视柜上抹了一把,说:“你家可真干净。不像我们那个狗窝,何刚毅一年到头不在家,我哪有心思收拾。”
我没接话,进厨房去热排骨。排骨是早上买的,花了四十八块钱,我本来打算晚上和萧永健两个人慢慢啃。这下好了,一顿全搭进去。
灶上的火轰轰地响着,锅里的油开始冒烟。我站在锅前面,手扶着锅铲,忽然觉得累。这顿饭还没开吃,我已经累了。
“香怡,你家冰箱里不是应该有不少好吃的吗?”魏梦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厨房门口,斜靠在门框上,眼睛直溜溜地往冰箱那边瞟,“我看你刚才手里提着东西,是买了水果吧?”
我翻着排骨,头也没抬,说:“买了点苹果,还没洗。”
“那也成,吃完饭你切一盘呗。小宇这几天不爱吃饭,就惦记着水果。”
锅里的油溅了一下,烫得我手背一缩。我嗯了一声,继续翻排骨。
排骨炖上以后,我进客厅拿遥控器开空调。
小宇已经找到跳棋了,一个人趴在茶几上摆棋盘,嘴里吧啦吧啦自己跟自己说话。
他今年十岁,长得像他妈,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透着一股机灵劲。
我看着小宇,忍不住想,当年他刚出生那会儿,魏梦琪坐月子,我隔三差五去给她送汤。
那时候我刚生完老大不久,自己身体还没恢复好。
她婆婆身体不好帮不上忙,何刚毅又常年在外面跑车。
我炖一只鸡,分一半给她。
熬一锅骨头汤,也端一碗过去。
后来她出了月子,抱着小宇来我家,看见我正喂女儿吃进口米粉,当场就说:“小宇肠胃不好,医生说吃不了国产的,我们换着试试看呗,你家这个先让我儿子应应急。”
我当时愣了一愣,那罐米粉是我托人从省城买回来的,一罐一百多,女儿吃了不到五分之一。
可魏梦琪已经伸出手来接了,脸上带着讨好的笑。
我又抹不开那个面子,就让她拿走了。
后来那罐米粉再也没有回来过。
过了一个星期我去问她,她说小宇吃完了,觉得挺好的,让我再帮她带两罐,回头给钱。
我又买了两罐送去。
她说回头给钱,这个头到现在也没回过来。
想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干什么呢?我摇摇头,把思绪从锅里捞出来。
晚饭做好了。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一盘蒜蓉空心菜,一盆紫菜蛋花汤。三个人吃饭,四个菜,算不上丰盛,但也说得过去。
魏梦琪坐下来,夹了块排骨往嘴里塞,嚼两口就夸:“香怡你手艺真不是盖的!这排骨怎么炖的?比外头饭店做的还好吃。”
小宇也夹了一块,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啃。这孩子随了何刚毅的性子,话不多。魏梦琪说十句,他应不了一句。
饭吃到一半,魏梦琪忽然收了笑,嘴里嚼着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香怡,你家那台旧车……现在还开着不?”
我愣了一下,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
旧车是前年萧永健换下来的,一辆开了七八年的国产轿车,不值钱,但还跑得动。
魏梦琪之前提过两次,说何刚毅跑货运回来没个代步的,想借我家那台旧车开一阵。
我说:“还开着呢,萧永健平时上班代步用。”
魏梦琪哦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她低下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扒拉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缩回去了。
我看着她这个似曾相识的表情,心头泛起一阵不太舒服的预感。
每次她露出这种欲言又止的神态,之后的事情往往不好办。
前年她说要借钱进货,就是这个表情。
我借了她五千,去年说换季资金周转,也是这个表情,又拿走了三千。
都是“回头还”,但从来没还过。
饭后魏梦琪帮我收碗,嘴里说着“你歇着我来我来”,手却只把筷子和空碗从桌上端到水槽里就停了。我笑了一下,自己挽起袖子开始洗碗。
她带着小宇在客厅看电视,母子的笑声从客厅飘过来我围着水池洗碗,哗哗的水声里听着那些笑声,感觉自己像这个家里请来的保姆。
洗完碗出来,魏梦琪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嗑瓜子,茶几上已经堆了一小堆瓜子皮。
小宇趴在地上玩跳棋,嘴里念念有词。
她看见我出来,把腿放下来,拍了拍沙发:“来,坐会儿。你这忙了半天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茶几,中间摆着那碗已经凉透的白开水。
魏梦琪嗑瓜子的手停了停,目光又瞟向冰箱那边。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没再提水果的事,转头说起别的话题。
她聊了半个小时,从菜价一直聊到小区门口新开的麻将馆,就是没提何刚毅。
我总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对劲,虽然嘴巴还是吧啦吧啦说个不停,但眼神老是飘,像藏着什么事似的。
快九点钟,她起身带着小宇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进了电梯,才转身回屋。
路过冰箱时,我停住脚步,手摸了摸底下那层抽屉的锁。
挂锁还在,凉凉的,锁得严严实实。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说不出的悻悻然。走进卧室时,萧永健正靠在床头刷手机,头也没抬,随口说:“她今天没提水果的事?”
我说:“没有。”
萧永健把手机放下,看了我一眼:“我怎么觉得她那眼神,跟黄鼠狼盯着鸡窝似的?”
我笑了,没说话。萧永健又补了一句:“你也是,想吃水果就拿出来吃呗,锁什么锁?又不是什么金贵东西。”
我嘴角的笑收了。是啊,不是什么金贵东西。那为什么我偏偏锁起来了?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好长时间没睡着。
窗外白花花的月光透过纱帘洒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盐。
我翻了个身,手探到裤兜里,摸到那把凉凉的钥匙,又翻了个身。
钥匙硌着腿,我一个晚上没睡踏实。
03
第二天是我去医院拿完整报告的日子。
上次去看结果的时候,医生只说了句“初步判断良性”,安排做了穿刺。
这一个多星期,我白天该干嘛干嘛,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就能摸到月下胸口那颗硬硬的小颗粒。
那不敢深想。
我坐在妇科门诊外面的走廊里,手里攥着号,手心全是汗。叫号喊到我名字时腾地站起来,膝盖差点撞翻凳子。
坐诊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大夫,头发黑白参半,看了一眼报告单,又看了我一眼,说:“良性的。不用做手术,定期复查就行。不过你这乳腺增生跟情绪关系很大。到了这个年纪,家里外头放一放。心宽一寸,病退一尺,少操心,少生气。”
我坐在椅子上,听那句“良性的”,鼻头突然酸了。
想起这两个月的提心吊胆,刀悬在脖子上却不敢跟任何人说。
萧永健那个人吧,嘴上仁义,实际靠不住。
他要是知道我有结节,肯定叨叨个没完,但真正能顶上的,一个也顶不了。
出了医院大门,太阳刺得我眯起眼睛。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口气,感觉天都蓝了许多。
本来准备直接回家,路过街角时,我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里有一排门面房,其中一个小门脸上挂着褪色的招牌,写着“梦琪服装店”。
那排小门脸门可罗雀,好几个门口贴着“转让”的字条。
只有魏梦琪那间还开着门。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魏梦琪”这人吧,烦归烦,但那毕竟是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发小。
她男人常年在外面跑车,她一个人又看店又带娃,日子也是过得鸡零狗碎,不容易。
我叹口气,推门进去了。
店里比我想象中凌乱得多。
衣架子上稀稀拉拉挂着几件过了季的T恤和卫衣,地上堆着几捆打好的货包,灰尘在午后的光柱里飘荡。
魏梦琪背对着门口,蹲在柜台后面的角落里,低头翻着什么。
听见门响,她迅速地把手里的东西塞进一个抽屉里,才转过脸来:“欢迎光……”
她看见是我,表情一僵,又很快挤出往常那个热络的笑:“香怡!你怎么来了?来来来,坐!我这正好进了几件新款的棉绸衫,你试试不?”
她说着,手却飞快地抹了一下眼角。我装作没看见,嘴上应着:“不了,我来拿药路过。你这里怎么这么乱?”
“要换季了,清货。”她起身去够饮水机,手有点抖,水接歪了,洒了大半。
我走过去接过杯子,把她按在椅子上。
她坐下后眼神发愣,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使劲扯出一个“没事”的笑。
我低头喝水,心里那杆秤来回晃荡。她在店里藏的那沓东西,我进门时瞄到了一角,像是医院的收费单。金额没看清,但看到好几张,厚厚一沓。
“何刚毅最近怎么样?”我试探着问了句。
魏梦琪的手抖了一下,旋即摆出笑脸:“还能怎么样?跑车呗!前天还说跑完这趟回来给小宇买台学习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皮往下耷拉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花。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两秒,她避开了我的目光,转身翻腾货架,岔开话题:“对了,这进了一批被单,纯棉的,给你留了一条。”
她从货架上掏出一叠包装完好的被单往我手里塞。
我握住那叠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头天那条微信、今天藏起来的单据、欲言又止的话,都像是某个更大的秘密露出的冰山一角。
店里的风扇吱吱嘎嘎地转着,风是热的,吹得人心里发躁。
我坐了十来分钟就起身告辞。
出门后,我拐进旁边的药店买了点创可贴,随口问柜台的大姐:“哎,大夫,对面的服装店老板娘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我看她脸色不太好。”
药店大姐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你还不知道?她家那口子跑车出事了吧?上个月我见过她从那边的骨科医院出来,拿着片子,像是挺严重的。后来就没见她出摊,店也半死不活得开着。”
我脑子嗡了一下,手里攥着那盒创可贴,半天没反应过来。
出了药店,站在太阳底下,手里的创可贴捏得变形了,也没觉出疼。
昨晚饭桌上魏梦琪那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此刻忽然全串起来了。
她要借车。
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可为什么不直说?
为什么非要拐弯抹角、东拉西扯?
我站在街头,头顶的阳光毒辣。心里却一阵一阵发冷,冷得脊背僵硬。
我拿出手机,翻出何刚毅的微信头像,点开。
他的朋友圈停更在一个多月前。
最后一条,是一张拍虚了的公路照片,配了两个字:“出发。”地点定位是川西某个山口海拔接近五千米的地方。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手指在那个定位上反复摩挲,大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也没摁下去。
最后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菜市场走去。
路上我特意绕了个弯,经过魏梦琪店门口时,看见她蹲在门坎上,后背耸动着,像是蹲成一团无声的暗影。
店里电扇吱呀吱呀,干转,风吹动门帘上的塑料条,哗啦哗啦地响。
我停住脚步,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走上前去。
我在菜市场买了半斤五花肉和一把芹菜。付钱的时候,脑子里回响着医生那句“少操心,少生气”。可这会儿,我的心思已经被别的事情缠住了。
04
魏梦琪第二天上午就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能不能帮她看小宇半天。说她有个大客户要来看货,走不开,带着孩子不合适。
我说行,你送过来吧。
半小时后,小宇背着书包出现在我家门口。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裤膝盖上还蹭了一块灰。
看见我站在门口,他规规矩矩地躬了躬腰:“韩阿姨好。”
我把他让进屋,从冰箱里端出昨天切好的苹果块。
小宇接过来,说了声谢谢,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抓起就吃,而是看了一眼客厅,问:“萧叔叔不在家呀?”
我说上班呢。他就没再说话,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小块小块地吃苹果。
我看着这孩子心里微微叹了口气。小宇今年十岁,长得白白净净的,透着一股和年龄不符的安静。跟魏梦琪那张扬的性子完全不同。
我给他打开电视,找了动画片频道。他看了一眼,没说什么,坐在沙发上,把遥控器放在膝盖上,一声不吭。
我回厨房收拾碗筷。中间出来取抹布,看见小宇蹲在冰箱前面,手搭在最底层那扇带锁的抽屉门上,轻轻地摸了摸。
他听到我脚步声,立刻缩回手,若无其事地回到沙发上坐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
我假装没看见,进厨房去了。
可心里那根弦轻轻颤了一下,暗暗思忖着。
这孩子为什么对冰箱底层感兴趣?
是魏梦琪跟他说了什么?
中午的时候,我做了碗鸡蛋面给他。小宇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我看着他吃饱的小脸,随口问了一句:“小宇,你爸最近还在外面跑车吗?”
小宇的筷子放下了,低着头,半晌没说话。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过了很久,他轻轻说:“韩阿姨,我妈妈不让我跟别人说。”
“那你跟阿姨说,阿姨不告诉别人。”我这话说出来就后悔了。他一个小孩子,我套他的话做什么?
小宇抬头看了我一样,眼睛亮得出奇,像含着两汪水。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两只手绞着衣角,半天没吭声。
我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正要说话,小宇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我爸爸……腿坏了,躺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医院里。”
我手里的抹布无声地掉在了地上。
“他说他不能动。我妈妈每天哭,哭完了出去,回来就冲我笑。”小宇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后脊发凉,“我妈妈把所有抽屉里的钱都拿走了,她以为我不知道。”
他转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与十岁年龄极不相称的通透:“韩阿姨,我妈妈上次在你家吃的排骨,她回来吐了。她骗你说她吃了三碗,其实她只吃了一口,剩下的全打包带走了。她趁你洗碗的时候,偷偷塞进包里,那晚她躲在厨房里吃,吃着吃着就哭了。”
我愣住了。
那些关于“蹭饭”的记忆,在我脑子里“咔嚓”一声裂了条缝。
那碗刚出锅的排骨,我曾以为她全部吃光了。
她在我面前总是吃得豪爽、吃得贪心,吃相难看,像个八辈子没吃过饱饭的人。
我从未想过,她看着碗里肉块的眼神,会藏着别的东西。
小宇看着我,又说话了,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妈妈以前不是那样的。”
我蹲在地板上,看着这个十岁的孩子,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神很安静,没有委屈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疲倦。
那是长期生活在一个巨大的秘密下面,被磨出来的倦。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魏梦琪那些“占便宜”的行为背后,也许根本不是我想的那样简单。
而我那把锁在冰箱上的挂锁,锁住的又到底是什么呢?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我扶着厨房的门框站了一会儿,走进客厅,在冰箱前面蹲下来,手指搭在那把挂锁上面。金属凉得像冰,贴着我的指腹。
小宇站在我身后,没有出声。
过了很久,我打开了冰箱上层,从里面拿出一盒草莓,洗了,端到他面前。
小宇没有接,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保鲜盒边缘,说:“韩阿姨,我妈妈说,别人家的好东西,不能随便要。”
“那你自己想不想吃?”我问。
小宇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想。”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眼眶热了一下。我把草莓递到他手里,转身进了厨房。
站在水池前面,我听见客厅里小宇吃草莓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吃一样特别特别珍贵的东西。
窗外,午后的蝉鸣一阵一阵地响。
我在水池前站了很久,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着,手指在水流下面冻得发白。
心里有个声音对我自己说:韩香怡,你锁水果,锁住了什么。你防了那么多年的人,你究竟防对了吗?
与此同时,手机屏亮了一下。
魏梦琪发来微信,只有一行字:“香怡,我晚上来接小宇。”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也没回。
心里乱得像一团麻线,怎么也理不清头绪。
05
那天傍晚,魏梦琪却没有来接小宇。
到了七点钟,我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八点,再打,关机了。
小宇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遍一遍朝门口张望。
到了九点,萧永健下班回来,看见小宇还在我家,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魏梦琪没来接,电话关机。萧永健皱皱眉,说:“不会出什么事吧?”
我心里忽然紧了一下。
想起小宇白天说的话,想起她在我面前藏着掖着的那个瞬间,想起她那间落灰的店铺。
我有种预感。
我安顿好小宇,让他先在我家睡下,小宇很听话,脱了鞋躺在我女儿床上,不到五分钟就睡着了。
我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折返客屋,拿起手机又给魏梦琪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心神不宁。
大约一个小时后,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然后是魏梦琪沙哑的声音:“香怡……是我。”
我悬着的一颗心算是落了地,又有些恼火地冲电话那头说:“你跑哪儿去了?孩子还在我家等你!”
她深深地喘了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泄出来,声音带着哭腔:“香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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