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那天下着冷雨。
我拖着箱子按地址找到公寓,门铃按了三遍,门开了。
儿媳妇袁婉清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
我看清她的脸,腿一软,整个人瘫在门槛上。
她耳后那颗红痣,和我压在箱底三十多年的照片一模一样。
儿子从屋里冲出来喊妈,我却只盯着她,喉咙像塞了棉花。
门里飘出饭菜香,我却闻着发苦。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01
老房子的墙皮又掉了一块,落在五斗柜上,碎成白渣。我拿抹布去擦,手碰到柜子最底下那层抽屉的铜环,停住了。
那里面放着婴儿小衣,还有半块玉佩。三十多年了,我没敢再打开看。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捡墙皮渣。
是儿子彭光远打来的。
他在电话那头说,妈,最近身体咋样。
我说还行,就是腰有点酸。
他说那你多歇着,别老干活。
我说知道。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我听见他那边有锅铲碰铁锅的声响,还有女人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说,光远,你媳妇在做饭呢。
他说嗯,婉清在炒菜。
我说,你们那边现在是晚上吧,吃的啥。
他说就家常菜,妈你别操心。
又是几秒沉默。
我攥着手机,指头有点发僵。
他每次打电话都这样,问几句身体,说几句注意休息,然后就挂了。
从每周一次,变成半个月一次,再变成一个月一次。
我说,光远,你们啥时候回来一趟。
他说,妈,最近工作忙,走不开,等以后吧。
我说,你出国都十六年了。前十年念书工作,后六年结婚成家,妈一次都没见过你媳妇真人。
他说,视频里不是见过嘛。
我说,视频里她总侧着脸,我连她长啥样都没看清。
他那边顿了一下。锅铲声停了。他说,妈,信号不好,我先挂了,回头再聊。
电话断了。我坐在五斗柜前的地板上,后背靠着柜子腿,凉气从水泥地渗进裤腰。
邻居刘来福的媳妇从门口经过,探头喊了一声,董大姐,你儿子今年回来不。
我说回,肯定回。
她说,哟,那可得提前说,我家那口子还想跟他喝两杯呢。
我说行,等定了日子告诉你。
门关上,屋里又静了。
我站起来,把五斗柜最底下那层抽屉拉开一条缝。
婴儿小衣叠得整整齐齐,最上面那件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已经发黄。
小衣旁边搁着半块玉佩,断口处磨得圆润。
我把抽屉又推上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想着儿子寄回来的那些照片。
有他在学校门口的,有他在公司楼下的,有他和袁婉清在公园长椅上的。
每一张合照,袁婉清都是侧脸,或者背对着镜头,或者被光晃得看不清五官。
我以前没多想,以为是拍照的人没拍好。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张慧贞家。她是我纺织厂的老姐妹,退休后帮人跑签证,门路广。她正在阳台上浇花,见我来了,把水壶往窗台上一搁。
我说,慧贞,我想办签证。
她回头看我,你去看光远?
我说嗯。
她说,跟光远说了没。
我说没说。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坐下。她说,淑华,你不跟孩子说一声就跑过去,万一他那边不方便呢。
我说,有啥不方便的,我是他妈。
她说,那倒是。可你一个人飞那么远,语言又不通,我不放心。
我说,你帮我把签证办下来就行,到了那边我自己能行。
她叹了口气,说行,我帮你弄。不过你得答应我,到了那边先给光远打电话,别自己瞎跑。
我说好。
从张慧贞家出来,路过菜市场。
卖豆腐的郭娅楠喊我,董姨,来块豆腐不,今天新做的。
我说来一块。
她切豆腐的时候随口问,董姨,你儿子今年回来过年不。
我说回。
她说,那敢情好,你一个人过年冷清。
我笑了笑,没接话。
回到家,我把豆腐切了块,搁锅里炖。
水开了,豆腐在汤里翻着滚。
我想起彭光远小时候,端着碗站在灶台边,等我给他盛豆腐汤。
那时候他才到我腰那么高,仰着头说,妈,多放点葱花。
我关了火。锅里的汤还在咕嘟。
我走进里屋,把五斗柜最底下那层抽屉彻底拉开了。
婴儿小衣一件件叠得板板正正,一共十八件,从巴掌大一直排到一尺长。
每件领口都绣着梅花,一年绣一件,绣到十八岁。
我把那半块玉佩攥在手心,玉是凉的,握久了就温了。
那天晚上,我给彭光远发了条消息,说妈想你了,发张你和婉清的合照过来。
他隔了半小时回了一张。
照片里袁婉清穿着白毛衣,头发别在耳后,侧着身子看窗外。
光线暗,看不清脸。
可我盯着那张照片,觉得她耳后有个小红点。
我翻出箱底压了三十多年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个刚满月的女婴,包在碎花襁褓里。女婴耳后,也有一颗小红痣。
我的手开始抖。
02
签证办了一个多月。张慧贞把护照递给我的时候,盯着我的脸看了半天。
她说,淑华,你是不是有啥心事。
我说没有,就是头一回出国,紧张。
她说,你那个护照照片拍得不好,显老。
我说都六十五了,还能显多年轻。
她笑了笑,没再追问。
出发那天,张慧贞送我到机场。
她帮我推着箱子,一路嘱咐,到了那边先找个能打电话的地方,给光远打电话。
她说你带没带常用药,我说带了。
她说你那个腰,坐长途飞机记得起来走走。
我点头,眼眶有点热。
过安检的时候,她在外头喊,淑华,到了报个平安。
我回头冲她摆摆手。
飞机飞了十三个小时。
我座位靠窗,外头一直是黑的。
空姐送餐来,我吃不惯,把面包掰碎了搁在餐盒里。
旁边坐了个年轻姑娘,看我一个人,帮我填了入境卡。
她问我,阿姨你去看孩子啊。
我说嗯,看儿子。
她说你儿子在那边上学还是工作。
我说工作,都十六年了。
她说那你怎么不早点去看他。
我说,以前家里走不开。
姑娘没再问。我靠着椅背闭眼,脑子里全是那张婴儿照片。耳后那颗红痣,小小的一点,像针尖扎在皮肤上。
落地是当地下午。
机场里全是外国人,说的话我一句听不懂。
我攥着护照和打印出来的地址,跟着人流往外走。
出口处有个举牌的司机,牌子上写着我的名字拼音。
是彭光远安排的。
他以为我还在国内,说最近忙,没空接电话,给我叫了个车,让我自己坐回去。
他不知道我已经到了。
司机把我送到地址上的公寓楼下。
我付了钱,拖着箱子站在楼门口。
雨刚停,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味,混着汽车尾气。
楼是老楼,外墙刷的灰漆,有几处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
我按了门铃,没人应。
又按了一遍,还是没人。
隔壁门开了,出来一个外国老太太,冲我说了一串话。
我听不懂,只能摇头。
她看我拖着箱子,又看看那扇紧闭的门,比划了几下,大概意思是这家人搬走了。
我掏出手机,翻出彭光远之前发给我的地址。
是这里没错。
我又翻聊天记录,上个月他发过一张窗外的照片,窗外有棵大树,树冠很圆。
我抬头看,楼后头确实有棵大树,可那扇窗是暗的。
我在楼下站到天快黑。
雨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打在箱子上沙沙响。
我躲到楼道里,坐在台阶上,腰酸得撑不住。
手机响了一声,是彭光远发来的消息,妈,吃饭了没。
我盯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最后我回,吃了,你忙你的。
他秒回了一个嗯。
那一夜我住在机场旁边的小旅馆,前台是个中国人,帮我办了入住。
房间里很小,床单上有漂白粉的味道。
我躺在床上,把那张婴儿照片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我对着照片说,妈来找你了。
第二天一早,我找到张慧贞的女儿。
她在国外留学,帮我在网上查到了彭光远的新地址。
她说,董姨,我帮你叫个车吧。
我说不用,你把地址写清楚就行。
她写在一张便签纸上,字很工整。她说,董姨,你到了那边给我发个消息。
新地址离旧地址不远,坐了三站地铁。
我照着门牌号找到那栋楼,比旧楼新一些,楼下有个小花园,种着几棵矮矮的树。
我坐电梯上了四楼,走廊里铺着灰地毯,脚踩上去没声音。
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门里飘出饭菜香,是炒鸡蛋的味儿,混着葱花的香气。我抬手按门铃,手有点抖。
按了三遍。
门开了。
03
开门的是个女人,个子不高,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锅铲上沾着一点蛋液,正往下滴。
她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变成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僵硬。
她说,阿姨,你找谁。
我说,我找彭光远。我是他妈。
她手里的锅铲“啪”地掉在地上。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清了她的脸。
圆脸,眼睛不大,眼角微微往下垂,鼻梁不高,嘴唇有点厚。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左耳后面,有一颗红痣,米粒大小,颜色暗红。
和我压在箱底三十多年的那张婴儿照片上的红痣,一模一样。
我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
箱子从手里脱出去,倒在地上,拉链崩开,里面的衣服散了一地。
我瘫坐在门槛上,后背抵着门框,手撑着地,手指头抠进地毯里。
她慌了,蹲下来扶我,阿姨,你怎么了,你没事吧。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只能盯着她,盯着她耳后那颗红痣,盯着她和我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的眉眼。
她被我盯得发毛,站起来冲屋里喊了一句什么。我听不懂,只听见她声音发颤。
屋里传来脚步声。彭光远从厨房方向跑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锅铲。他看见我坐在门口地上,整个人愣在那里。
他喊了一声,妈。
那一声妈,喊得又惊又慌。
我说,光远,你过来。
他走过来,蹲在我另一边,伸手要扶我。我攥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自己都没想到。我说,她是谁。
他愣了一下,说,妈,这是婉清,我媳妇。
我说,她姓什么。
他说,姓袁,袁婉清。
我说,她是不是你爸前妻的孩子。
他脸色变了。
袁婉清站在旁边,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但看彭光远的脸色,她也紧张起来。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锅铲,手指头攥得紧紧的。
彭光远把我扶进屋里,让我坐在沙发上。
沙发很软,我陷进去,腰反而更疼了。
袁婉清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没说话,退到一边站着。
我端起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烫在手背上。
彭光远坐在我对面,两只手交握着,指关节捏得发白。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我说,光远,你告诉妈,她到底是谁。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他说,妈,你先喝口水。
我说,我不喝。你说。
他沉默了很久。屋里很静,只听见冰箱嗡嗡响,还有袁婉清在厨房里把锅铲放进水槽的声音,叮当一声,很脆。
他终于开口了。
他说,妈,婉清她,可能是我妹妹。
我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袁婉清从厨房冲出来,看着地上的碎玻璃和满地的水,又看看彭光远,再看看我。她问了一句什么,彭光远用外语回了一句。她脸色刷地白了。
我站起来,腿还在抖。我走到袁婉清面前,伸手去碰她的耳朵。她往后躲了一下,但没躲开。我的手指碰到那颗红痣,温热的,微微凸起。
我说,你小时候,是不是被人抱走过。
彭光远在旁边翻译。袁婉清听完,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餐桌上。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
彭光远翻译说,她说她不知道。
我说,你养母叫什么名字。
彭光远问了。袁婉清回答的时候声音很低。
彭光远说,袁文丽。
我听见这个名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袁文丽。当年就是她,从我妈手里把我刚满月的女儿抱走的。
我扶着沙发靠背,慢慢坐回沙发上。沙发太软,我坐不稳,整个人歪着。彭光远过来扶我,我推开他。
我说,光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蹲在我面前,声音哑了。他说,结婚第二年,有一次婉清翻她养母留下的东西,我看到一张字条,上面有你的名字。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妈,我怕你受不了。我也怕婉清恨我。
我说,她恨你什么。
他说,恨我瞒着她,恨我把她带进这个家。
袁婉清一直站在餐桌旁边,双手抱着胳膊,像冷得受不了。
她看看我,又看看彭光远,终于问了一句什么。
彭光远翻译过来,她说她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那一声关门,像一巴掌打在我脸上。
04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彭光远。碎玻璃还在地上,水渍渗进地毯,洇开一片深色。我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指甲抠进裤子里。
彭光远拿扫帚来扫玻璃,扫到一半,把扫帚往墙角一扔,蹲在地上捂着脸。
他说,妈,我对不起你。
我说,你对不起我什么。
他说,我早就该告诉你。
可我不敢。
婉清她恨被抛弃,她跟我说过,这辈子都不会找亲生父母。
我要是告诉你,你肯定要认她。
她不愿意认,你受不了,这个家就散了。
我说,所以你瞒了我四年。
他说,四年零三个月。
我说,你爸知道吗。
他说,我爸走之前不知道。他走以后我才发现的。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小时候犯了错,也是这样蹲在墙角,不吭声,等我消气。
可这回,不是他把碗打碎了,不是他把学费弄丢了。
这回的事,我消不了气。
我说,她养母对她好不好。
他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他说,好。袁文丽一辈子没结婚,就她一个孩子,供她念书,送她出国。她走的时候,婉清哭晕过去两回。
我说,那她知不知道,当年是袁文丽把她抱走的。
他说,知道。她养母留了字条,写了经过。
我说,字条上怎么写的。
他说,说是一个老太太跪在她面前,求她抱走孩子,不然孩子妈会被单位开除,一辈子抬不起头。
我闭上眼睛。
我妈,董玉婷。
是她。
当年我下乡回来,抱着刚满月的女儿站在家门口,我妈堵着门不让我进。
她说,你要这个孩子,工作就没了,户口就没了,你这辈子就完了。
她说,我把她送给一户好人家,你以后还能嫁人,还能生。
我当时跪在地上求她。
我说妈,我不怕没工作,我能养活她。
我妈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袁文丽来家里,抱走了孩子。
我妈给了我半块玉佩,说那一半跟着孩子走了,以后你要找,就凭这个找。
我攥着那半块玉佩攥了三十多年。可我从来没找过。
一开始是不敢。后来是不知道怎么找。再后来,我以为她过得好,不想打扰。我给自己找了一百个理由,说到底,是我懦弱。
彭光远说,妈,那张字条上还有一句话。
我说,什么。
他说,上面写着,如果有一天孩子问起来,就说她妈死了。
我的手指头一下子攥紧了。死了。我妈连我活着的权利都给我抹了。
卧室门开了。
袁婉清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铁盒子,扁扁的,生了锈。
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盖子打开,里面有一张发黄的纸,半块玉佩,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扎着两条辫子,站在田埂上笑。
那是我。二十岁出头,下乡时候拍的。
袁婉清指着照片,说了一句外语。彭光远翻译说,她问这是不是你。
我说是。
她拿起那半块玉佩,放在手心里。我把我兜里那半块也掏出来,放在茶几上。两块玉佩的断口对在一起,严丝合缝。
袁婉清看着那块合上的玉佩,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茶几玻璃上,啪嗒啪嗒响。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彭光远伸手去拉她,她甩开了。
她说了很长一段话,语速很快,带着哭腔。彭光远听完,脸色很难看。
我说,她说什么。
他说,她说她不想认。
我说,我听见了。
他说,妈,她一时接受不了,你给她点时间。
我说,我知道。
可我的眼泪还是没忍住。我站起来,想去拉她的手,她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干脆,像躲一个陌生人。
我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收回来。
我说,光远,妈先走了。
彭光远说,妈你住哪儿。
我说,随便找个旅馆。你把地址写给我,我自己去。
他说,我送你。
我说不用。你陪她。
我拖着箱子出门,箱子拉链崩了,只能用胳膊夹着。彭光远追出来,把一张纸条塞进我兜里。他说,妈,这是附近旅馆的地址,前台会中文。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走廊里,两手垂着,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树。
05
旅馆房间很小,窗户对着天井,看不见天。我坐在床沿上,把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件掏出来叠好。那半块玉佩还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热。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我弟接的。他说,姐,妈走了三年了,你忘了。
我说,我知道。我就是想听听老家的声音。
他说,姐你咋了,声音不对。
我说,没事,感冒了。
他说,你在光远那儿?
他说,见着儿媳妇了?
我说见着了。
他说,咋样。
我说,挺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呆。
我妈走了三年,我一次都没去她坟前烧过纸。
当年她把我的孩子送走,我恨了她半辈子。
后来她老了,瘫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淑华,妈对不住你。
我没说话,给她擦了身子,换了尿布,喂了饭。
她走的时候,我在跟前。
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那孩子,叫啥名。
我没告诉她。因为我自己也没来得及给女儿取名。
现在我知道了,她叫袁婉清。
第二天一早,彭光远来旅馆找我。他眼睛底下两团青黑,一看就没睡。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两手搁在膝盖上,搓了半天。
他说,妈,婉清昨晚哭了一夜。
我说,她恨我。
他说,她不是恨你,她是恨这个事。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被送养的,她养母对她越好,她越觉得亲妈心狠。
这么多年,她给自己建了一堵墙,现在墙塌了。
我说,我就是那堵墙。
他没说话。
我说,光远,妈问你一句实话。你娶她的时候,知不知道她是谁。
他说,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我们在学校认识的,她学中文,我学工程。
她跟我说她是被领养的,我问她亲生父母呢,她说死了。
我信了。
结婚第二年,她翻出那个铁盒,我看到字条上有你的名字,我整个人都傻了。
他说,我怕。
我怕你认她,她不肯认你。
我怕你伤心。
我也怕她知道了,恨我把她带进这个局里。
我夹在中间,两边都是我最亲的人,我哪边都不敢说。
我说,你瞒了四年。
他说,是,我懦弱。
我看着他的脸。三十八岁的人了,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小孩。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跟他小时候一样。
我说,光远,妈不怪你。这事搁谁身上,都难。
他抓住我的手,攥得很紧。
那天下午,彭光远回去了。我一个人在旅馆里待着,把那张婴儿照片摆在床头柜上。照片里的女婴闭着眼,小嘴嘟着,耳后那颗红痣清清楚楚。
我想起当年我妈把袁文丽领进家门。袁文丽穿一件灰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站在炕边,看着我怀里的孩子,说,你放心,我会对她好。
我把孩子递过去的时候,孩子醒了,哭了一声。
袁文丽接过孩子,轻轻拍了两下,孩子就不哭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她说,你记住,这孩子以后跟你没关系了。
门关上了。我趴在炕上哭了一整天,奶水把衣服洇湿了两大片。
后来我嫁给了彭德昌,他是个老实人,前妻病死了,留下一个儿子彭光远。
我对彭光远好,供他念书,送他出国。
我对自己说,我把别人的孩子养好了,老天爷会看见的。
可老天爷没看见。或者说,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让我亲手养大的继子,娶了我亲手送走的女儿。
第三天,彭光远又来了。这回袁婉清也来了。
她站在旅馆走廊里,穿一件灰毛衣,头发散着,眼睛肿着。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递给我,说了一句外语。彭光远在旁边翻译,她说这是粥。
我接过保温桶,桶壁温热。我说,谢谢。
她没笑,也没说话,转身就走。彭光远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急。
我抱着保温桶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的步子很快,肩背挺得很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我把保温桶打开,是白米粥,里面搁了红枣和枸杞。粥熬得很稠,一看就费了功夫。
我坐在床边喝粥,喝着喝着,眼泪掉进碗里。
06
第四天,彭光远打电话来,说婉清想跟我谈谈。我换了件干净衣裳,把头发拢了拢,去了他们公寓。
这回门开着。袁婉清坐在餐桌旁边,面前摊着那个铁盒子。彭光远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上。
我坐在对面,中间隔着那张餐桌。桌上铺着一块蓝白格子的桌布,边角有点翘。
袁婉清先开口。她说得很慢,彭光远在旁边翻译。她问我,当年为什么要把她送人。
我说,是你姥姥逼的。她说我不送走你,就要去单位告我,让我丢工作,丢户口。
她说,那你为什么不抱着我跑。
我说,我跑了。
我抱着你跑到火车站,买了一张去南边的票。
你姥姥追到车站,当着满站台的人跪在我面前。
她说我要是不回去,她就撞死在铁轨上。
袁婉清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说,我抱着你回去了。第二天,你养母就来了。
她说,你后来找过我吗。
我说,找过。
你养母搬了三次家,我每次去都扑空。
后来我打听到你们去了南方,我又去找。
你养母跟我说,孩子过得很好,你别来打扰。
我站在你们学校门口,看见你背着书包出来,扎着两个小辫,蹦蹦跳跳的。
我就没敢上去。
袁婉清问,你为什么不上去。
我说,我怕。我怕你问我为什么不要你,我答不上来。
她低下头,手指头在铁盒子边缘来回划。划了半天,她说了一句,彭光远翻译说,她问那个字条上为什么写你死了。
我说,那是你姥姥让写的。她怕你长大来找我,把这事翻出来。
袁婉清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端了一盘菜出来。炒鸡蛋,葱花撒得匀匀的,蛋炒得嫩黄。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她说了一句什么。彭光远说,她让你尝尝。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咸淡正好,跟我炒的一个味儿。
我说,好吃。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说了很多话。
袁婉清问了我很多细节,我出生的地方,我下乡的地方,我当年住过的村子,我给她做的那十八件小衣服。
她听得很认真,有时候点头,有时候摇头。
彭光远在旁边翻译,翻到后来嗓子都哑了。
天快黑的时候,袁婉清站起来,从卧室里拿出一样东西。是一条围巾,灰蓝色的,织得不太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
她递给我。彭光远说,这是她去年织的,本来想寄给你,一直没寄。
我接过围巾,摸到针脚里有一个小小的疙瘩,是织错了又拆掉留下的。
我认得这种针法,我妈当年教过我,叫桂花针。
我教过彭光远,彭光远又教了她。
我说,谁教你的。
她说了一句。彭光远翻译说,养母教的。
我攥着围巾,半天没说话。
袁文丽,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把我女儿养大,教她织我教过的针法,给她留我的照片和玉佩。
你是恨我,还是可怜我。
临走的时候,袁婉清站在门口,没有送我。她只是把保温桶又递给我,里面装着新熬的粥。
我下楼的时候,腿还是软的。彭光远扶着我,我说不用。他松开手,跟在我后面,一声不吭。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亮着灯,窗帘没拉。袁婉清站在窗边,身影模模糊糊的。
07
我在旅馆住了五天。
腰疼得厉害,翻个身都费劲。
第六天早上,我起不来床了。
浑身发烫,脑袋昏沉沉的。
我摸到手机给彭光远打电话,手抖得按不准号码,打了两遍才通。
我说,光远,妈起不来了。
他二十分钟后赶到,把我背下楼,塞进出租车。到医院一量,烧到三十九度。医生说肺部感染,要住院。
我躺在病床上,手上扎着针,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淌。彭光远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我说,你回去陪婉清,妈没事。
他说,她让我来的。
我说,她咋说。
他说,她说让你好好治病。
我闭上眼睛,药水凉丝丝地流进血管。
住院第三天,烧退了。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病房窗户朝南,能看见楼下的停车场和几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桶。她说,有人放在护士站的,让我转交给你。
我接过保温桶,打开。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里面搁了山药和红枣。桶底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是彭光远的笔迹:婉清熬的。
我端着保温桶,一勺一勺喝。粥还是热的,喝到胃里暖融融的。我喝完粥,把桶盖上,放在床头柜上。桶盖上贴着一张小贴纸,是个卡通小熊。
我盯着那只小熊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彭光远来陪床。
他坐在椅子上,腿伸得老长,靠着墙打盹。
我睡不着,看着天花板。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都空着,灯关了,只有走廊的灯从门缝底下漏进来一条。
我说,光远。
他醒了,嗯了一声。
我说,你娶婉清,是真心喜欢她吗。
他说,是。
我说,不是因为你知道她是谁。
他说,妈,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就是个普通姑娘,爱笑,爱做饭,考试前爱熬夜。我喜欢她跟她的身世没关系。
我说,那你后来知道了,为什么不离婚。
他说,为什么要离。她是我媳妇,你是我妈。你们两个都是我命里最重要的人,我谁都不放手。
我说,你倒是贪心。
他笑了一声,有点苦。
我说,光远,妈想通了。她认不认我,是她的事。我认她,是我的事。我认她就行了,不逼她。
他说,妈。
我说,你明天帮妈订机票,妈回去。
他说,你身体还没好。
我说,好了。再待下去,她别扭,我也别扭。
他没再劝。
出院那天,彭光远来接我。他把我扶上车,说婉清在家做饭,让我过去吃一顿再走。我说好。
到了公寓,袁婉清在厨房里忙。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盘炒鸡蛋,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油菜,一盘凉拌黄瓜。都是家常菜,跟我做的路子像。
我坐下来,袁婉清给我盛了碗饭。她坐在对面,低着头吃,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又低下去了。
吃完饭,彭光远去洗碗。客厅里只剩我和袁婉清。她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我坐在旁边的单人椅上,手里攥着那条灰蓝色围巾。
她从茶几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黑白照片,我二十岁时站在田埂上笑的那张。
背面写着一行字,是袁文丽的笔迹:淑华,孩子我带走了,你放心。
你妈跪着求我,我没办法。
孩子长大了,我会告诉她,她妈不是不要她。
我攥着照片,手抖得厉害。
袁婉清看着我,说了一句外语。我听不懂,但她的语气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彭光远从厨房出来,翻译说,她说,养母临走前告诉她,如果有一天见到亲妈,让她别恨。
我点了点头。我说,我不怪你养母。
袁婉清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她伸手碰了碰我手里的照片,又碰了碰我的手指。她的手很暖。
她叫了一声什么。很短,很轻。
彭光远在旁边说,妈,她叫你阿姨。
我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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