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风大,我妈走在前面,我爸跟在后面,两人中间隔了有三步远。
我弟杨明熙站在民政局台阶下,手里攥着户口本,还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手续办得很快,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出门的时候,我爸在我弟肩膀上拍了两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
我离得远,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我弟手里的户口本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僵住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就跑。
我爸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我妈没有回头,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我站在台阶上,不知道先追谁。
01
彭秀珍的生日在腊月。今年是五十五岁。按照我们这边的规矩,五十五算是大生日,要好好办一下。
我提前一周就在饭店订了包间。我弟杨明熙特意请了假,从汽修厂赶回来。一家人围坐在圆桌旁,桌上摆着八个凉菜,中间放了个双层蛋糕。
彭秀珍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平时不怎么打扮,今天算是破例。杨伟坐在她旁边,难得穿了件干净衬衫。
我弟给妈倒茶,笑着说:“妈,今天你是主角,多吃点。”
彭秀珍没接话,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手机扣在桌上。
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端茶杯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
我看见了,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让服务员再拿包纸巾。
杨伟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他拿着手机出去了。彭秀珍看着他背影,目光很平,嘴角往下压了压。
我弟还在跟未婚妻唐惜文发消息,没注意到这些。
他今年二十六,在汽修厂干了六年,手粗糙得很,脸倒是白净。
唐惜文家里催婚催得紧,要彩礼十八万八,还要在城里买房。
这些事压在我爸我妈身上,他们从来没在我弟面前提过。
切蛋糕的时候,彭秀珍站起来,让服务员把蛋糕分成六份。她先给外婆郭淑芳拿了一块,然后给我弟,再给我。
杨伟从洗手间回来,脸色不太好。彭秀珍没看他,把最后一块蛋糕推到他面前。
“吃吧。”她说。
杨伟拿起叉子,手也在抖。
我弟终于觉出不对劲了,抬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问:“你俩咋了?”
彭秀珍说:“没咋。吃饭。”
一顿饭吃得安静。
我弟几次想活跃气氛,讲了两个笑话,没人接。
外婆郭淑芳耳朵背,只顾着吃菜。
我老公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意思让我问问。
我没问。我妈的脾气我知道,她不想说的事,问也白问。
饭吃到一半,彭秀珍放下筷子,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杨伟面前。
“钱呢?”她问。
声音不大,但包间里一下就静了。杨伟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弟看看银行卡,又看看我爸:“啥钱?”
彭秀珍说:“问你爸。”
杨伟把筷子放下,深吸了一口气:“秀珍,这事回去再说。”
“就在这说。”彭秀珍看着他,眼神很平静,但眼角有细纹在跳,“二十万,去哪了?”
我弟腾地站起来:“二十万?妈,咱家哪有二十万?”
我老公拉了他一把,让他坐下。
杨伟低着头,半天才说:“借给老周了。他儿子做手术,急用。”
“哪个老周?”彭秀珍问。
杨伟又不说话了。
彭秀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很轻,但玻璃桌面还是响了一声。她说:“杨伟,你跟我过了三十年,你嘴里没一句实话。”
我弟急了:“妈,到底怎么回事?爸,你倒是说啊。”
杨伟抬起头,眼睛红了:“我说了,借给老周了。”
“老周叫周什么?”彭秀珍问,“你说出来,我现在就打电话。”
杨伟不吭声了。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的划拳声。我弟站在那里,手攥着椅背,指头关节都白了。外婆郭淑芳还在吃蛋糕,嘴角沾着奶油,笑呵呵地看着我们。
彭秀珍把银行卡收起来,放进包里。她站起来,把椅子往里推了推。
“明天去民政局。”她说。
我弟愣住了:“妈,你说啥?”
“离婚。”
两个字一出来,我弟的脸色就变了。他把椅子往后一推,声音也大了:“妈,你疯了?今天你过生日,你闹什么闹?”
彭秀珍没理他,拿起包往外走。
我追出去,在走廊里拉住她胳膊。她的手臂很瘦,隔着毛衣能摸到骨头。
“妈,到底怎么回事?”我问。
彭秀珍站住了,看着走廊尽头那盆假花。她说:“你爸把家里二十万转走了,转给一个女的。我查了转账记录,那个账号的户主叫陈丽云。”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认识?”我问。
“认识。”彭秀珍说,“你弟的亲妈。”
走廊里有人端着菜经过,盘子的热气扑到我脸上。我站在原地,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棍子。
02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去了我妈那儿。
她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
沙发扶手磨得发亮,那是她坐了二十年的位置。
茶几上放着几盒药,高血压的,降糖的,瓶瓶罐罐挤在一起。
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接过去,没喝,捂在手心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问。
彭秀珍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一串数字。最早的日期是二十年前,每个月一笔,三百、五百、后来变成一千。收款人写着“陈”。
“你弟出生那年,杨伟抱回来一个婴儿,说是工友的孩子,工友跑了,没人管。”彭秀珍说,声音没什么起伏,“我信了。养到三岁,孩子生病住院,要输血。你爸血型不对,我的也不对。”
她顿了顿,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边角。
“我问他,他跪在地上,什么都说了。陈丽云是他厂里的,生完孩子就走了。他求我把孩子留下,说送走就活不成了。”
我看着她侧脸,灯光照出她眼角的细纹和鬓角的白发。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笔记本,没有看我。
“你为什么不离婚?”我问。
彭秀珍笑了一下,嘴角往左边歪了歪,像是自嘲。
她说:“你那时候才七岁,我带着你,肚子里还揣着一个,离了婚能去哪?回你外婆家?你舅自己都顾不过来。”
她说的肚子里那个,是我。当年她怀着我的时候,杨伟抱回了杨明熙。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习惯了。”彭秀珍说,“他对你弟好,对你也好,挣的钱都拿回来。我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她翻到笔记本中间一页,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账目。我这才发现,她每个月都在往那个账户里存钱。二十年,一笔没断。
“这些钱,是我自己挣的。”彭秀珍说,“我在超市一个月两千多,存下一半给他妈寄过去。我想着,人家亲妈把孩子给我了,我替她养着,总得让她知道孩子好好的。”
我看着她,喉咙发紧。
“你弟不知道?”我问。
“不知道。”彭秀珍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茶几抽屉里,“他不需要知道。我就是他妈。”
第二天我去找我爸。他住在老屋,那是爷爷留下的房子,一直没舍得卖。院子里的石榴树枯了半边,地上落了一层干叶子。
杨伟坐在堂屋里抽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他看见我进来,把烟掐了。
“你妈跟你说了?”他问。
我没回答,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放着一份报纸,日期是三天前的,旁边有一张医院的缴费单。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缴费人写着“陈丽云”,金额是两万。
“她病了?”我问。
杨伟点头,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半年。”
“所以你把钱转给她了?”
“她没人管。”杨伟低着头,声音哑得很,“她这些年一个人,没再结婚,也没别的孩子。”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松垮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男人我喊了三十多年爸,但此刻我一点也不想认他。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不知道。”他说,“你妈要离婚,我签。是我欠她的。”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还坐在那里,背驼着,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
03
接下来的半个月,家里像一锅温水,看着平静,底下在冒泡。
我弟杨明熙一开始以为我妈在赌气。他天天往我妈那儿跑,买了水果,买了保健品,还让唐惜文来劝。
唐惜文嘴甜,坐在沙发上拉着彭秀珍的手说:“阿姨,叔叔知道错了,你就给他一次机会嘛。”
彭秀珍拍拍她的手背,笑了笑:“闺女,你不懂。”
唐惜文就没话了。
我弟急了,有一次在饭桌上把碗一放:“妈,你到底要怎样?我爸都认错了,钱也能要回来,你非得把这个家拆散?”
彭秀珍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才说:“明熙,这个家没散。我跟你爸离了婚,你还是我儿子,你姐还是你姐。”
“那能一样吗?”我弟声音都变了调,“人家唐惜文家里问我,你爸妈怎么好好的要离婚,我怎么说?”
彭秀珍放下筷子看着他。她的眼神很复杂,我读不懂。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一刻在想什么。
她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来收了碗筷。
我弟气得摔门走了。
外婆郭淑芳那边也得了信。
老太太耳朵背,脑子倒清楚。
她拄着拐棍来我家,坐在沙发上骂杨伟,骂了半个钟头不带重样的。
彭秀珍给她削苹果,说妈你别骂了,我都不气了你气啥。
外婆说:“我当年就看不上他,你非要嫁。”
彭秀珍把苹果切成小块,递到外婆手里。她说:“都过去了。”
我帮妈收拾东西的时候,在她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盒子上落了灰,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张旧照片和一沓信。
照片最上面那张,是杨伟和一个年轻女人的合影。
两个人站在厂门口,杨伟穿着工装,女人扎着马尾,笑得露出一排牙。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日期,那年我弟还没出生。
我把照片翻过来,心口像堵了块石头。
“就是她?”我问。
彭秀珍看了一眼,点头。她把照片拿过去,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
“别跟你弟说。”她说,“等离了婚再说。”
我看着她把盒子塞回床底,动作很轻,像藏一件旧物。
“妈,你恨她吗?”我问。
彭秀珍想了想,说:“不恨。她比我可怜。”
我没再问。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公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他说你妈那事你别掺和太深,老人有自己的想法。我嗯了一声,心里却放不下。
我弟的户口本一直放在我妈这儿。
他准备结婚,唐惜文家里要看户口本,我弟就来拿。
他翻开户口本的时候愣了一下,指着自己那一页问我妈:“这上面怎么有涂改的印子?”
彭秀珍看了一眼,说:“派出所打错了,后来改的。”
我弟将信将疑,把户口本装进兜里走了。
他走后,彭秀珍在沙发上坐了很久。我陪着她,两个人都没说话。窗外天一点点暗下来,客厅里没开灯,她的侧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瞒不住了。”她忽然说。
我问她什么意思。
她说:“你爸跟他约了明天见面,在民政局门口。你爸说要跟他说清楚。”
我心里一沉。
04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那天早上我陪着妈去民政局。她穿了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涂了口红,颜色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走吧。”她说。
杨伟比我妈先到。他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脚边有两个烟头。看见我们来了,他把烟掐了,叫了一声“秀珍”。
彭秀珍没应他,径直往里走。
我弟是最后到的。他骑电动车来的,头盔还没摘就问:“妈,你真要离?”
彭秀珍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你进去坐着,别说话。”
我弟不吭声了,跟着进了大厅。
办手续的窗口没什么人。工作人员问了两遍“是否自愿”,彭秀珍都说自愿。杨伟也点头。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我弟走在我妈旁边,嘴里嘟囔着:“这下好了,家没了。”
彭秀珍站住了。她转身看着杨明熙,伸手把他外套领子翻好。那个动作很慢,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起翻过去。
“明熙,”她说,“不管我跟你爸怎么样,你都是我儿子。”
我弟低着头不看她。
杨伟从后面走过来,站在我弟身后。他犹豫了一下,抬手在我弟肩膀上拍了两下。
嘴唇动了动。
声音压得很低,我在旁边没听清。只看见我弟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从疑惑到震惊,最后整张脸白得像纸。
他手里的户口本啪嗒掉在地上。
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他转身就跑。
我爸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他看着杨明熙跑远的背影,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我妈没有回头。她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开走的时候,她从车窗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平静。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我不知道先追谁,也不知道该问谁。
户口本还躺在地上,被风吹开一页。
05
我给我弟打了二十多个电话,全是无人接听。
我又给我爸打,他接了,声音很疲倦。
“你跟他说了什么?”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杨伟说:“我跟他说,他亲妈没死,叫陈丽云,在市医院肿瘤科。”
我拿着手机站在路边,来来往往的人从身边经过,有人看了我一眼。我嗓子发干,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怎么能……”我说不下去了。
“他该知道。”杨伟说,“你妈不让说,我憋了二十多年。现在你妈要走了,我也没什么好瞒的了。”
我挂了电话。
晚上我去了我弟的出租屋。
门锁着,灯没亮。
邻居说他昨晚就没回来。
我又去了唐惜文那儿,唐惜文说我弟下午去找过她,拿了点东西就走了,什么也没说,脸色很难看。
“你们家到底怎么了?”唐惜文站在门口问我,眼圈红红的。
我说没事,让她先别急。
其实我自己也急。我弟从小没离开过家,他脾气直,心眼实,遇到事转不过弯来。我怕他想不开。
第三天半夜,他来了。
砸门的声音很重,我老公去开的门。我弟站在门口,胡子拉碴,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看见我就问:“姐,咱妈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她生的?”
我把他拉进来,关上门。
他坐在沙发上,手抱着头,整个人缩成一团。他穿的那件夹克还是我妈去年给他买的,袖口磨得起了毛。
“爸跟我说了,”他抬起头,声音哑得不像他,“他说我亲妈是陈丽云,当年生了我不要我了。咱妈把我抱回来养的。”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没接,水杯放在茶几上,冒着热气。
“我去医院了,”我弟说,“我在肿瘤科门口站了一下午,没敢进去。”
他的眼泪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
“姐,我怎么办?”他问我,像个孩子一样,“我叫了二十多年的妈,不是我妈。我亲妈要死了,我连面都没见过。”
我坐在他旁边,手搭在他后背上。他的背很宽,在汽修厂干了这么多年,肩膀厚实了,但此刻抖得厉害。
“你问过咱妈吗?”我说,“我是说,养你的那个妈。”
我弟摇头。
“我不敢问。”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我弟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但眼睛还是红的。
“爸说,他跟我亲妈一直有联系。”我弟的声音低下去,“他每个月都去看她。咱妈也知道,她一直都知道。”
我想到那个铁盒子,想到那本记账本,想到我妈说的那句“她比我可怜”。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凑出一幅我从未看清的画。
“姐,”我弟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很大,“你说咱妈为什么还要养我?她明知道我不是她亲生的。”
我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这个问题我也想问。
06
第二天我带着我弟去找我爸。
老屋的门开着,杨伟坐在院子里那把旧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壶底。他看见我们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眼皮。
“来了。”他说。
我弟站在院子当中,攥着拳头,嘴唇抿成一条线。石榴树的枯枝在他头顶上晃,风一吹嘎吱响。
“你跟我妈到底怎么回事?”我弟问,声音还算稳,但脖子上青筋已经绷起来了。
杨伟倒了杯茶,推过来:“坐下说。”
“我不坐。”我弟说,“你告诉我,陈丽云在哪?她为什么不要我?”
杨伟的手停在茶壶上,指头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把胸腔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你亲妈当年跟我好的时候才二十出头,我跟你妈已经结婚了。”杨伟说,眼睛看着地面,“她怀了你,我说要离婚娶她,你妈不肯离。后来她一生下你,就跑了。我找了她大半年,在火车站找到的,她准备去南方打工。”
我弟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我把你抱回来,你妈问我是谁的,我跪下来求她。”杨伟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妈哭了三天,后来把你留下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菜市场的吆喝声。我弟站在那里,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木桩。
“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他问。
“你妈不让。”杨伟终于抬起头,看着我弟,眼睛浑浊,“她说孩子知道了会难受,等长大再说。后来你越长越大,越来越像你亲妈,她就更不敢说了。”
我弟忽然笑了,那笑声听着让人心里发毛。他退了两步,靠在那棵枯了半边的石榴树上。
“我像她?”他问,“我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杨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过去。我弟接过来看了一眼,手就开始抖。照片上的人他没见过,但那张脸他天天在镜子里看。
他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写着一个日期和一个名字。他的手攥紧了照片,指关节嘎嘎响。
“她在哪?”他问。
“市医院,肿瘤科六楼。”
我弟把照片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每个月去看她,我妈知道?”
“知道。”
“她从来没说过。”
“你妈这个人,”杨伟的声音突然哑了,“她把什么都咽在肚子里。”
我弟走了。我站在院子里,看着我爸佝偻的背影。他重新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手抖得洒了一桌子。
“爸,”我喊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摆摆手,没让我说下去。
“你回去陪你妈吧,”他说,“这边不用管了。”
我走出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杨伟还坐在那把藤椅上,端着那杯凉茶,石榴树的枯枝落在他肩膀上,他也没去拂。
07
我弟去医院的事,我是第三天知道的。
唐惜文给我打电话,声音很急:“姐,明熙在医院跟人吵起来了,你快来。”
我赶到市医院肿瘤科的时候,走廊里围了一圈人。
我弟站在病房门口,被两个护士拦着。
他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嘴里喊着什么。
病房门关着,里面传来女人的哭声。
“怎么回事?”我挤进去问。
唐惜文拉着我胳膊,小声说:“他来看陈丽云,那个女的在里面,还有你爸。明熙进去就跪下了,叫了声妈,然后那个女的抱着他哭。后来不知道说了什么,明熙就冲出来了。”
我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往里看。陈丽云坐在病床上,瘦得脱了相,头发掉得差不多了,戴着一顶灰色的帽子。杨伟站在床边,手搭在她肩膀上。
陈丽云在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弟被护士推着往外走,他不肯动,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你当初为什么要扔了我?”
我拉住他胳膊,他回头看见我,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哭,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小孩,又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兽。
“姐,她跟我说对不起,”他哽咽着,“她说她对不起我,她说她没脸见我。”
我把他拉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让他坐下。
他蹲在地上,手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车来车往,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上吱呀响。
“你想认她吗?”我问。
他摇头,又点头,最后把脸埋在膝盖里,闷声说:“我不知道。”
病房门开了。陈丽云扶着墙走出来,杨伟在旁边搀着她。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看见蹲在地上的杨明熙,站住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架轮子滚过的声音。
陈丽云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我几乎听不见。她说:“明熙,妈不求你认我。妈就是想看你一眼。”
我弟没有抬头。
陈丽云站了一会儿,转身慢慢往回走。她的背影薄得像一张纸,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我弟忽然站起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站住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喊了一声:“妈。”
陈丽云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弟。我弟又叫了一声:“妈。”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在抖。
陈丽云的眼泪下来了。她伸手想摸我弟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在衣服上擦了擦。她点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病房。
我弟站在原地,手攥着那张照片,照片已经被汗浸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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