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清水镇落了一场大雪。酒肆门帘被风掀开一条缝,冷气钻进来,吹得灯芯晃了两晃。一个独臂女人走了进来,身后背着一把旧琴。

她坐到最暗的那个角落,把琴轻轻搁在桌上。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朵冰晶桃花。花瓣上凝着薄薄一层霜,在灯下泛着冷光。

玱玹坐在两步开外。他手里的酒碗歪了,酒水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桌面上。

他的眼睛直直盯着那张脸。十八年了,那张脸没有老,也没有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苏建明端着酒壶过来,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了?”

玱玹这才低头,把酒碗放稳,问:“她什么时候来的?”

“去年冬。”

“叫什么?”

苏建明摇摇头:“说是忘了。”

那夜琴师走时,桃花落在了案上。玱玹伸手去碰,花瓣上的霜气贴住他的指腹,像一滴凉透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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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玱玹的医馆在清水镇西头,三间瓦房,门前一棵老槐树。

他在这里住了六年,镇上人都知道他姓玱,不好说话,但医术不错。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几服药下去就好了。

那天从酒肆回来,玱玹一夜没睡。

他把柜子底层那只旧木匣翻出来,里头有一枚桃木簪,簪头刻了一朵小小的桃花。

他拿在手里摩挲了半夜,天亮时才放回去。

第二天一早,他洗了把脸,又去了酒肆。

琴师还在那个角落坐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袖子空荡荡地垂在身侧。面前的案上摆着那把旧琴,还有那朵冰晶桃花。

她弹了一首曲子。调子很轻,像风吹过枯草的声音。玱玹听了几句,心里忽然一紧。

这曲子他听过。很多年前,玉山的人唱过这个调子,是当地一首老歌谣。玱玹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酒半天没送进嘴里。

程雨晴凑过来,朝那角落努了努嘴:“玱叔,你也觉得新鲜吧?这女人刚来那会儿,手上的伤重得很,袖子掀开全是血痂。”

玱玹的眉毛动了一下:“什么伤?”

“不知道,好像是一只胳膊被人硬生生拧下去的。”程雨晴压低声音,“有人给她送药,她一概不收。只拆过一封从京城寄来的信,看完以后在门口坐了一整夜。”

玱玹沉默了一会儿。“信上写了什么?”

程雨晴摇头,说没看见,那封信后来被她烧了,连纸灰都让风刮走了。

玱玹没再追问。他坐了一整天,直到傍晚琴师收了琴要走,他才跟着出了酒肆。

琴师走得不快,脚步很轻。她沿着青石板路拐进一条巷子,穿过两棵老槐树,最后到了后山脚下的一间小木屋前。木屋门前有一棵枯了多年的桃树。

琴师站在树下,站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树干。

玱玹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风很大,吹得他衣角哗哗响。他看见琴师进了屋,门没关严,从门缝里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他没走,在树下站到灯灭了才下山。

夜里风大,窗棂被吹得咔咔响。

玱玹坐在床上,手上握着那枚桃木簪,指腹摩挲着簪尾一道细小的裂纹。

这裂纹很多年就有了,他记得是当年小夭摔过一回,裂了一条缝。

他一直想找人补,还没来得及,小夭就不见了。

第二天,苏建明来送酒,顺便带来半张纸,是琴师落在酒肆的曲谱。

玱玹拿起来看,纸张发黄,折痕很深。

他把纸对着灯,仔细辨认上面的字,突然发现纸的角落有淡淡的纹路,像水印,是一朵桃花的形状。

玱玹把纸翻过来,又翻回去,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个水印。

他认得这种纸。玉山特产的青竹纸,纸浆里掺了桃花汁,对着光才能看见水印。这种纸,当年只有玉山长老才用得起。

02

傍晚,玱玹又去了酒肆。

琴师已经在了,还是那个角落,还是那把旧琴。她弹的曲子换了,是一首平缓的小调。玱玹坐在两步之外的位置,端着酒碗,假装听曲子。

琴师弹了一炷香的时间,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玱玹盯着她。

她低着头,手指搭在琴弦上,指节粗大,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她的左臂从肘下截断,袖子被挽上去一小截,露出的皮肤上有一条很长的疤,颜色发暗,像是很多年的旧伤了。

玱玹的目光在那条疤上停了很久。

他没见过这道疤。当年小夭身上受过不少伤,但他记得她左臂上是没有疤痕的。

琴师像是察觉了什么,抬起头来。她朝玱玹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平静,又低下头去,继续弹琴。

玱玹移开视线,喝了一口酒。酒是温的,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苏建明凑过来,压低声音:“还盯着呢?”

“嗯。”

“我昨晚打听过,她说自己叫阿禾。”苏建明说,“姓什么不知道,只说自己忘了。”

“忘?”玱玹皱了一下眉。

“对,问她哪儿人,也说忘了。问她怎么到的清水镇,她也摇头。”苏建明摊手,“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玱玹捏着酒碗的手指紧了紧,问:“她的琴呢?哪来的?”

“说是捡的。”苏建明笑了笑,“我信个鬼。那琴的木头是上等桐木,漆是老漆,这么些年声音还那么亮,哪是捡来的。”

玱玹沉默了一会儿,把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那天夜里,他把那半张曲谱带回了家。

他点了一盏油灯,把纸铺在桌面上,对着火苗慢慢翻烤。

纸背渐渐浮现出几行淡黄色的小字,字迹很淡,但能辨认出来。

桃夭尽,恩义绝。

玱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像被烫了一下。

他认得这笔迹。这笔迹他这辈子都不会认错,一笔一画,处处透着一股决绝的劲儿。是小夭的字。

他坐了很久,直到烛火燃尽,屋里暗下来。他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木匣里,又把木匣锁好,推回柜子底下。

躺下,睡不着。

窗外的风呜呜地响,像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他想起很多年前,小夭在玉山的时候,睡前总爱哼一首曲子,哼着哼着就睡着了。

那首曲子是什么调子来着?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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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第三天,玱玹决定换个法子。

他拎了一包草药,揣在怀里,去了后山脚下的小木屋。木屋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声音。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有人应。

他伸手推开门。

屋子不大,陈设很简朴,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摞碗筷。

墙边靠着一把旧琴,琴尾朝外。

桌面上摆着那只冰晶桃花,花瓣上的霜气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微光。

玱玹的目光在那朵花上停住了。他慢慢走过去,伸手想去碰。

“别动。”

声音从门外传来,很轻,带着一点沙哑。玱玹的手停在半空,缩了回来。

琴师站在门槛外面,胳膊上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放着几根萝卜和一棵白菜。

她没有进来,站在门口看着他,目光清冷,说:“窗户没关,风大,你进来吧。”

玱玹退后一步,在桌边凳子上坐下了。琴师放下竹篮,扫了一眼桌上的药包,目光顿了顿,说:“我不吃药。”

“这是暖身的药。”玱玹说,“冬天寒气重,你弹琴手冷。”

琴师没有接话。她走过来,把药包推到一边,在琴前坐下,抬手拨了拨弦,试了几个音。

玱玹坐在那里,看着她把琴调好,松了松肩,弹起一支曲子。

这首曲子他没有听过。旋律很生,像溪水淌过石头,一下一下地,不算流畅,但有一股很特别的力道。

玱玹听了片刻,忽然问:“这首曲子叫什么?”

琴师没停手,头也没抬:“不记得了。我只会弹这几首,都叫不出名字。”

玱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记得些什么?”

琴师的指尖在琴弦上顿了一下,又继续拨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记得这朵花。”

她说的是案头那朵冰晶桃花。

玱玹看了一眼那朵花,心里一紧,嘴上却平平淡淡的:“这花倒是好看。哪来的?”

“我不记得了。”琴师说,“只觉得它应该一直跟着我。”

她说完这句,就没再开口。弹完一曲,她停下来,把琴放回墙边,开始洗萝卜、切白菜。

玱玹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说:“药留着,不吃也行,放着闻闻味。”

琴师没有应声。玱玹走出门,回头看了一眼。木屋门已经关上了。

他沿着山路往下走,风从后山坡刮下来,把他衣襟吹得翻飞。

他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木屋。

木屋的窗户里透出一缕昏黄的灯光,灯影摇摇晃晃的,像一只独眼。

他站了很久,才转身下山。

4

一连几天,玱玹都去酒肆。

琴师每天傍晚来,弹两个时辰的琴,然后起身离开。她总坐在同一个角落,面前放那朵冰晶桃花,从不与人搭话。

玱玹也没有急着再靠近。他在两步之外坐着,听她弹琴,看她的侧脸。那侧脸像一把旧刀,一层一层剜着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镇上的人渐渐知道了,医馆的玱大夫每天傍晚都去酒肆,坐在琴师对面,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孙淑丽说那是看上了琴师,苏建明说那是在听琴。

玱玹不解释。

那几天,他翻遍了镇上能够打听到的所有线索。

琴师是去年冬天到的,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件旧棉袄、一把琴和一枝桃花。

她在后山下借了那间小木屋,给钱也不肯收,答应帮苏建明磨豆浆,换了每天的吃食。

茶摊的老头说,琴师刚来时,手上全是血,头发乱蓬蓬的。她来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潭死水。

玱玹问:“她有没有提到过去哪儿?找什么人?”

老头摇头:“她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还找什么人。”

从镇上回来,玱玹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天黑透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影绰绰。

他回到屋里,把木匣取出来,把桃木簪放在掌心里。

十八年了,簪头上的桃花已经磨得有些平了,但还能看出轮廓。

他想起十八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小夭,是在玉山脚下的那条溪水边。她穿着一身绿裙,笑得很好看。她转头看着他说:“玱玹,你要好好的。”

然后她松开他的手,往山上走去。他望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云雾里。那以后,他再没有见过她。

后来他去找过,翻遍了玉山,翻遍了清水镇,翻遍了整个大荒。可小夭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他以为她死了。直到腊月二十三那晚,她在酒肆门口坐下的那一刻,他才觉得自己这十八年都没真正活过来。

窗外一弯冷月,挂在老槐树的枝丫上。风吹过来,树影摇晃,像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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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年节灯会那天,清水镇格外热闹。

街两边的铺子都挂上了红灯笼,酒肆里挤满了人。

板凳不够坐,有人站着也喝得高兴。

苏建明忙得脚不沾地,孙淑丽在后厨吼了一晚上,程雨晴也过来帮忙端菜。

玱玹坐在角落里,还是那个位置。琴师也来了,抱着琴坐在她常坐的地方。

她今晚没弹琴,面前摆着一碗白水。那朵冰晶桃花放在案头,霜气在烛火下微微地亮了亮。有几个外乡来的客人喝多了酒,满桌的碗碟杯盘。

其中一个醉醺醺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往琴师那边走。

他看琴师独臂,案上又供着一朵奇怪的花,就笑着说:“这位大姐,你这花挺好看啊,哪儿买的?”

琴师没有理会。

醉客又往前凑了一步,伸手去够那朵桃花:“我看看,是什么做的。”

琴师还是没有说话,但她把花往怀里挪了挪。

醉客不依不饶,探着身子去抓。手伸到一半,另一个醉客在后面踉跄了一下,撞了他的腰。醉客站立不稳,整个人朝前扑去,一把推在案桌上。

那朵冰晶桃花被震落桌面,在砖地上滚了两圈。

玱玹看见了。桃花从他脚边滚过去,被案桌腿挡住,安静地停住。他弯下腰,伸手去拾。

指腹碰到花瓣的瞬间,一股冰凉从指尖直蹿到心口。

桃花像是被他掌心吸住了,轻轻贴住他的皮肤。

霜气在花瓣上凝了一瞬,化成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滴下来。

酒肆里像被谁按住了,喧嚣声忽然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玱玹的手上。

琴师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看向他。她慢慢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这花认主,从来不认我。”

玱玹攥着那朵桃花,走到她面前。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小夭。”

全场静得像雪落无声。琴师的瞳孔微微颤了颤,她没有接话,也没有躲开。她望着他,看了很久。

那一刻,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像一根针落在地上:“你说你认得我。那我左肩,是不是有一颗痣?”

6

玱玹像被定在原地。

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着火,但声音还是顺顺当当地溢出来:“有。左肩锁骨下方,一颗小痣,偏左半寸。”

琴师没有说话。

玱玹又说:“那颗痣是当年你替我挡毒箭的时候,箭尖擦过留下的。毒箭带倒刺,剜了一点肉,伤口长好以后,痣的位置往上移了小半寸。”

他说完,站着没有动。

人群彻底静了。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烛光在琴师的脸上晃了晃,她脸上的表情像一张蒙了霜的窗纸,什么都看不透。

她盯着玱玹看了很久,久到苏建明端着酒壶的手都有点酸了,不敢放下来。

琴师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要想想。”

她没有伸手去接那朵桃花,也没有再看玱玹一眼。

她转身,推开酒肆的木门,走进漆黑的街道。

那把旧琴她没有带走,搁在桌角,琴尾朝外,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玱玹站在原地,攥着那朵冰晶桃花,站在灯影里。满堂的人都在看着他,他像是没有感觉到。

苏建明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要不,坐会儿?”

玱玹点了点头,在长凳上坐下来。他把那朵桃花放在桌面上,花瓣上的霜气已经化了一层,水珠在灯下亮晶晶的,像眼泪。

后半夜的灯会渐渐散了。人们陆续回家,酒肆里只剩几桌没喝完的残酒。

苏建明给玱玹倒了一碗热酒,没有再问。程雨晴蹲在门槛上,托着腮。孙淑丽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一看,又缩了回去。

天亮之前,琴师没有回来。

玱玹坐了一整夜。他把那朵冰晶桃花握在手里,握了一夜。花瓣上那层薄薄的霜,始终没有化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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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二天,琴师来了。

她来的时候是午后,太阳正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点稀薄的暖光。她换了一件蓝布棉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干净利落。

她径自走到玱玹面前,把那朵冰晶桃花放在桌上:“你来还花。”

玱玹看着她,没有接。

琴师说:“它认你,就归你。”

“那你自己呢?”

琴师没有回答。

她在他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来,看着那朵花,开口说了很长一段话。

她说她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面前的桌上摆着这朵花。

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记得自己从哪里来,只记得一件事,花不能丢。

“后来我到处走,走到哪里都带着它。”她说,“有人说这花邪气,有人说好看,我都不理。每次有人想碰它,我就把它收起来。”

玱玹沉默地听着。她顿了顿,说:“只有你碰它的时候,它没有结冰。别人碰它,花瓣上会立刻蒙上一层霜,像是要把人冻开。”

她抬眼看向玱玹:“你认得这朵花。”

玱玹把那朵花拢在掌心里。花瓣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颤,像有风从内部掠过。他低下头,看见花瓣一片一片地舒展开来,像在迎接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眼眶有点发烫。他用拇指按住花瓣,轻轻一按。

那朵冰晶桃花在他掌心里裂开了。花瓣片片散落,像破碎的琉璃,露出花心处一枚小小的桃核。桃核呈深褐色,上面密密地刻着细纹。

桃核放在桌上,忽然滚了一下。玱玹伸手去按,桃核在他掌心里裂开一道细缝,从缝里涌出一缕淡白色的光。

光丝在空中散开,凝结成一段模糊的画面。

玉山初雪,天地苍茫。

小夭端着一只青瓷酒杯,站在一棵枯桃树下。

她仰头把酒喝尽,然后把酒杯放在树根边上,对着空荡荡的山谷说了一句话:“各归各路。”

然后她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层淡淡的光,将那朵冰晶桃花托在掌心里。她低下头,看着那花,说了一句什么。画面消散,只剩一缕白烟。

玱玹的手停在半空,像僵住了。琴师坐在他旁边,看着那缕白烟散去,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原来我是自己走的。”

玱玹转过头,想开口,又停住了。琴师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棵枯桃树的枝丫上。

她说:“苦的是当年,不是现在。我要静一静。”

她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槛处,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花你先养着。我回来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