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前三天,刘长海拎着两盒月饼走到巷口,脚下一绊,低头看见门缝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

他抽出来,纸上是一张借条复印件,借款人写着他的名字,金额八万,日期是二十年前。

他手指一抖,月饼盒差点落地。

厨房里,何惠珍探出头问咋了。

巷口有人喊:“长海,今年中秋还聚不聚?”刘长海抬头,郑德武正笑着朝他招手,手里也提着月饼。

他把纸折成小块塞进裤兜,没应声。

何惠珍拿过纸只看一眼,低声说:“这签名,咋跟你当年在厂里留的一模一样?”刘长海盯着郑德武的背影,心里第一次犯了嘀咕。

属虎的他,今年中秋得多留个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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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青石巷的秋天来得早。

梧桐叶子还没黄透,风里已经带了凉意。

刘长海蹲在自家门槛上,拿砂纸打磨一只旧木凳。

木屑簌簌往下落,落在他那双洗得发白的蓝布裤子上。

巷口杂货铺的赵婶子探出头,隔着半条巷子喊了一嗓子:“长海,听说了没?咱这片要搞文旅改造,临街的房子值大钱喽。”刘长海没抬头,手里的砂纸停了一下。

这老屋是他爹留下的,两间正房一间偏厦,青砖灰瓦,墙根处爬满湿漉漉的青苔。

他在这屋里出生,在这屋里娶妻生女,连窗台上那盆仙人掌,都是女儿刘思妍上小学时种的。

改造不改造的,他不太关心。

住了一辈子,给多少钱也不卖。

何惠珍从屋里端出一搪瓷盆洗好的葡萄,紫皮上挂着水珠。

她往围裙上蹭了蹭手,压低声音说:“巷口老郑家最近不太对劲,三天两头有陌生人进出。”刘长海把砂纸折了折,继续磨凳子腿。

“人家儿子做生意,来个人咋了。”何惠珍撇撇嘴,没再说。

葡萄盆搁在窗台上,一只蜜蜂绕着飞了两圈,落在最上面那颗葡萄上。

下午三点多,郑德武来了。

六十五岁的人,头发染得乌黑,穿一件深灰夹克衫,皮鞋擦得锃亮。

他手里提着一兜子苹果,进门就笑:“长海,忙着呢?”刘长海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坐。”郑德武把苹果往桌上一搁,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眼睛先往院子里扫了一圈。

“这院子收拾得真利索,还是你会过日子。”刘长海给他倒了杯水,没接话。

郑德武喝了一口,话锋一转:“听说没?这次改造,临街的院子补偿可不低。你家这位置,正对着将来的步行街口,少说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刘长海眼皮抬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郑德武笑了笑,身子往前探了探。

“我有个远房侄子,在规划那边做事。长海,咱俩多少年的交情了,我还能害你?趁现在消息还没传开,我帮你找个买家,价格往上抬一抬,你拿钱走人,换个电梯房享福去。”

刘长海端起自己的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水。

水有点烫,他龇了龇牙。

“再说吧。”郑德武盯着他看了两秒,笑容没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

“行,你考虑考虑。对了,我那个侄子过两天来家里坐坐,你们见见,人挺实在。”刘长海送他到门口,看着他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响,一路拐进巷子深处。

何惠珍从厨房探出头:“说啥了?”刘长海摇摇头,把门关上了。

晚饭后,刘思妍打来电话。

她在城里一家建材公司做会计,说话办事向来有条理。

“爸,我听同事说咱那片有改造计划,有人上门找你谈房子的事没?”刘长海坐在堂屋的竹椅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拿着遥控器来回换台。

“你郑叔提了一嘴,我没松口。”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爸,郑叔最近跟你走得近不近?”刘长海觉得女儿这话问得怪。

“老邻居了,一直这样。咋了?”刘思妍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

“没事,我周末回去一趟,当面跟你说。”挂了电话,刘长海盯着电视屏幕,里面正播着中秋晚会的预告。

何惠珍从里屋出来,把一床薄被子搭在他腿上。

“闺女说啥?”刘长海把遥控器搁下。

“说周末回来。”何惠珍应了一声,转身去关院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楚。

第二天一早,刘长海去巷口买豆腐脑。

卖豆腐脑的老孙头一边舀卤子一边小声说:“长海,你家那房子,有人打听呢。前两天有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拿着手机在你家门口拍了半天。”刘长海接过碗,手顿了一下。

“啥样的人?”

“三十来岁,头发抹得油光光的,开一辆白车,停巷口没进来。”刘长海端着豆腐脑往回走,路过郑德武家门口时,脚步慢了下来。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听见郑德武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放心,他那人好面子,我再劝劝……”另一个声音年轻些,带着笑:“郑叔,你抓紧点,过了中秋那边催得紧。”刘长海站在门外,豆腐脑的热气扑在脸上,碗壁烫得他手指头一缩。

他没有推门,转身走了。

身后的门缝里,飘出一股炖肉的香气,混着烟味。

回到家,何惠珍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油条切成段,泡在豆浆里。

刘长海坐下来,把碗往桌上一搁。

“老郑家最近是不是常来人?”何惠珍正擦灶台,抹布在手里拧了拧。

“可不嘛,前天晚上十点多了,还有个男的开车来接他出去。我起夜看见的。”刘长海咬了口油条,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他想起了郑德武说的那个远房侄子,又想起老孙头说的穿西装的年轻人。

这两个人,是不是同一个?

何惠珍见他不说话,凑过来坐下。

“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刘长海把碗里的豆浆喝干净,抹了把嘴。

“没事,你这两天留意着点,别随便给人开门。”何惠珍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

窗外,巷子里传来收破烂的吆喝声,一声长一声短,拖得老远。

02

何惠珍信老礼,逢年过节都要去城隍庙烧香。

中秋前四天,她起了个大早,拎着一兜子供品出了门。

庙里人不多,香火味混着桂花的甜腻,熏得人眼皮发沉。

她跪在蒲团上,磕了三个头,摇了签筒。

一支竹签掉出来,她捡起来看,签文写着四句话。

别的她看不太明白,最后一句认得分明:属虎之人防小人,中秋前后莫轻信。

何惠珍心里咯噔一下。

刘长海属虎,今年正好是六十岁本命年后的第一个年头。

她把签文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出了庙门,站在台阶上愣了好一会儿。

秋风吹过来,吹得庙檐下的铜铃叮当响。

回到家,刘长海正在院子里给那棵老石榴树剪枝。

石榴已经红了半边,裂开嘴露出晶亮的籽。

何惠珍把签文掏出来递过去。

刘长海接过来看了看,随手往石桌上一搁。

“这东西你也信。”何惠珍急了,又把签文拿起来,塞进他上衣口袋。

“信不信的,你留着。这几天你别跟老郑走太近,我总觉得他不对劲。”刘长海剪下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

“知道了知道了。”他嘴上应着,心里却想起那天在郑家门口听到的话。

那个年轻声音说的“过了中秋那边催得紧”,到底是什么意思。

下午,刘长顺来了。

刘长顺是刘长海的亲弟弟,小他四岁,在城东开一家小五金店。

兄弟俩住得不远,但平时来往不算密。

刘长顺一进门就耷拉着脸,往堂屋的沙发上一坐,点了根烟。

刘长海给他倒了杯茶,坐在对面。

“咋了?”刘长顺吐出一口烟,眯着眼说:“哥,老宅的事,你是不是该给我个说法?”刘长海眉头皱起来。

老宅就是现在他住的这套院子。

当年父亲走的时候,口头说过一句,东厢那间留给刘长顺。

可东厢早就塌了半边,后来翻修时并进了正房。

刘长海觉得口说无凭,加上弟弟那些年也没提过,这事就搁下了。

现在旧事重提,他心里不太痛快。

“爸走的时候你也在场,他说那话是啥意思,你心里没数?东厢那间后来是我出钱翻的。”刘长顺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用脚碾了碾。

“我不管,改造的消息我都听说了。这院子有我的份,你要卖,得先跟我商量。”

兄弟俩正僵着,郑德武推门进来了。

他像是算好了时间,手里提着一兜子月饼,脸上笑呵呵的。

“哟,长顺也在啊。正好正好,我带了点月饼,提前过个节。”他把月饼往桌上一放,自己在旁边坐下来,看了看兄弟俩的脸色,叹了口气。

“亲兄弟,有啥话不能好好说。”刘长顺别过脸去,没吭声。

郑德武给刘长顺递了根烟,又转向刘长海。

“长海,长顺说的也不是没道理。老宅的事,按说该有个说法。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改造的事。我那个侄子明天来家里坐坐,你们哥俩一起见见,听听人家咋说。价钱合适,把事办了,钱一分,兄弟还是兄弟。”刘长海看了郑德武一眼。

郑德武的表情诚恳,眼神里全是关切。

可刘长海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就是心里有个疙瘩。

刘长顺倒是听进去了,脸色缓了缓。

“郑哥说得在理。”刘长海没松口,只说了句“再说”。

郑德武也不催,又坐了会儿,聊了几句家常就走了。

他前脚出门,何惠珍后脚从厨房出来,手里攥着抹布,看着刘长海。

“你发现没?老郑刚才说‘把事办了,钱一分’,他咋知道咱家要分钱?”刘长海一愣。

是啊,分钱的事,只有他和刘长顺刚才争了两句。

郑德武进门之前,根本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

他怎么就笃定要分钱?

刘长海坐在椅子上,手指头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

何惠珍把抹布往桌上一拍。

“我明天去趟菜市场,找曹长旺媳妇打听打听。曹长旺跟老郑最近走得近,他媳妇嘴碎,肯定知道点啥。”

第二天上午,何惠珍从菜市场回来,脸色不好看。

她把菜篮子往地上一搁,拉着刘长海进了里屋。

“曹长旺媳妇说,老曹最近发了笔小财,给家里换了台大冰箱,还说要带她去旅游。我问钱哪来的,她支支吾吾说是老曹帮人办了件事,人家给的辛苦费。”刘长海心里一沉。

曹长旺是他退休前厂里的同事,五十五岁,人精明,爱占小便宜。

这些年两人来往不多,但逢年过节也打个电话。

曹长旺最近手头宽裕,又跟郑德武走得近。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刘长海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他不敢往下想。

何惠珍握住他的手,手心有点潮。

“长海,你听我一句,今年中秋,咱谁家也不聚,就咱自己过。”刘长海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行,听你的。”窗外,石榴树上落了一只麻雀,啄了两口裂开的石榴籽,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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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中秋前三天,刘长海起了个大早。

他拎着两盒月饼出了门,打算给巷尾的老赵家送去。

刚走到巷口拐角,脚下一绊,低头一看,门缝里夹着一个信封。

信封没封口,里面一张纸,泛黄发脆,折痕处已经磨得透亮。

他抽出来展开,是一张借条复印件。

借款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刘长海。

金额八万整。

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农历八月十四。

最下面是他自己的签名,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刘长海的手开始抖。

月饼盒从腋下滑落,砸在青石板上,盒子瘪了一个角。

厨房里何惠珍听见动静探出头。

“咋了?”巷口有人喊:“长海,今年中秋还聚不聚?”他抬头,郑德武正笑着朝他招手,手里也提着月饼。

刘长海把纸折成小块塞进裤兜,没应声。

回到屋里,他把借条复印件摊在桌上。

何惠珍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这签名,咋跟你当年在厂里留的一模一样?”刘长海没说话。

二十年前,他母亲病重住院,手术费凑不齐。

他找郑德武借了五千块。

三个月后,厂里发了年终奖,他把钱还了。

郑德武当时拿出一张收据让他签字,说钱货两清,留个凭证。

刘长海没多想就签了。

那张收据后来他一直没要回来,郑德武说弄丢了。

现在这张借条上的签名,分明就是从那张收据上剪下来贴上去的。

何惠珍急得在屋里转圈。

“八万?咱啥时候借过八万?这不是讹人吗?”刘长海把她按在椅子上。

“别慌。复印件说明不了啥,原件在谁手里还不一定。”

他翻箱倒柜找了一上午,终于在老衣柜最底层的铁盒子里,翻出了当年母亲住院的缴费单和几张发黄的收据。

收据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片,打开一看,是当年郑德武给他写的五千元收条。

收条上的字迹跟借条复印件上的笔迹一模一样,连墨色深浅都差不多。

刘长海把两张纸并排放着,手指头点在签名处。

收条上的签名是完整的,借条上的签名边缘却有些毛糙,像是从别处剪下来重新拼的。

何惠珍凑过来看,手捂着嘴。

“他这是……拿你当年签的收据,改了张借条出来?”刘长海把两张纸收好,锁进铁盒子。

“先别声张,我再看看。”

下午,曹长旺来了。

他穿一件新夹克,手里拎着两瓶酒,进门就笑。

“长海,听说你家要卖房?我来看看你。”刘长海把他让进屋,倒了茶。

曹长旺东拉西扯了半天,最后装作不经意地问:“你那房产证放好了没?我有个亲戚也想卖房,得用房产证去登记,我寻思问问你咋弄的。”刘长海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

“房产证在银行保险柜里,拿不出来。”曹长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

“那行那行,我回去问问别人。”他坐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那两瓶酒还搁在桌上。

何惠珍从里屋出来,看着曹长旺的背影啐了一口。

“黄鼠狼给鸡拜年。”刘长海把那两瓶酒拎起来看了看牌子,又放下了。

傍晚,郑德武又来了。

这回他没空手,提了一兜子月饼,说是朋友送的,吃不完分着吃。

他把月饼往桌上一搁,坐下就开始劝。

“长海,我那个侄子明天就到。你把房产证准备好,咱先做个评估,价格合适就签个意向书。你放心,有我在,亏不了你。”刘长海看着郑德武的脸。

这张脸他看了几十年,从前觉得憨厚可靠,现在怎么看怎么别扭。

“老郑,借条的事,你是不是该跟我说清楚?”郑德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啥借条?你听谁说的?”刘长海没再往下问,只说自己再考虑考虑。

郑德武走的时候,脸上的笑已经有点挂不住了。

他前脚出门,何惠珍后脚就把门栓插上了。

门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震得墙角的扫帚都晃了晃。

晚上,刘长海给女儿打了个电话。

他没提借条的事,只问了一句:“思妍,你认不认识做笔迹鉴定的人?”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爸,出啥事了?”刘长海捏着手机,在堂屋里来回踱步。

“你先别问,回头再说。”挂了电话,他坐在竹椅里,盯着墙上的全家福发呆。

照片里,他、何惠珍、刘思妍,三个人站在老石榴树下,笑得都很开心。

那是去年中秋拍的。

何惠珍走过来,把签文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属虎之人防小人,中秋前后莫轻信。”她念出声来,声音有点哑。

刘长海伸手把签文拿过来,折好,塞回她口袋里。

“睡吧。明天我去找老赵头下棋,顺便打听点事。”

老赵头是巷子里年纪最大的,八十三了,耳朵背,但记性好。

第二天上午,刘长海拎着棋盘去找他。

两人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摆开阵势,一边下棋一边闲聊。

刘长海装作不经意地问:“赵叔,你还记得二十年前我妈住院那会儿的事不?”老赵头捏着棋子想了半天。

“记得。你找老郑借过钱。后来还了。咋了?”刘长海落了一子。

“老郑最近是不是常来找你打听我家的事?”老赵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看了他一眼。

“他倒是来过两回,问我你家房产证搁哪了。我没理他。”刘长海手里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砸出一个响。

老赵头低头看了看棋局,摇了摇头。

“长海,你这棋,走岔了。”

04

刘思妍周六一早就到了。

她开着一辆白色小轿车,停在巷口,提着一个公文包进了门。

邓涵亮没来,跑长途去了外地。

刘思妍进门先把院子扫了一圈,又看了看门窗,最后才在堂屋坐下来。

她从包里掏出几张打印纸,摊在桌上。

“爸,我托人查了。上个月有人拿着你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房产证复印件,去房管局咨询过过户流程。那人留的名字是徐洋,电话我也有。”刘长海看着纸上的记录,身份证号、房产证号都准确无误。

“我的证件一直锁在柜子里,谁能拿到?”刘思妍没接话,又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

“这个徐洋,我同事认识。他就是城西那家安家房产的中介,专门做老城区低价收房的生意。名声不太好。”刘长海盯着照片上那张脸。

三十来岁,头发梳得油光,穿白衬衫,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就是老孙头说的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

何惠珍端了茶进来,听见“徐洋”两个字,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

“这个人,前天我在巷口见过。他跟你郑叔站在一起说话,两人还递了根烟。”刘思妍跟刘长海对视了一眼。

父女俩都没说话,但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

刘思妍把打印纸收起来,压低声音说:“爸,你先别打草惊蛇。我有个同学在派出所,我下午去找她问问。如果真是伪造借条,这事就大了。”刘长海点点头。

他起身去里屋把铁盒子拿出来,把借条复印件和那张五千元收条一起交给女儿。

“你拿去给人看看,这签名是不是有问题。”刘思妍接过来,小心地夹进公文包里。

下午,刘思妍前脚刚走,郑德武后脚就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刘长海一看那张脸,正是照片上的徐洋。

郑德武笑呵呵地介绍:“长海,这就是我那个侄子,徐洋。做房产这行的,门儿清。”徐洋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握了握。

“刘叔好,早就听郑叔提起您。您这院子位置真好,将来步行街一通,价值翻倍。”刘长海没接话,只让他们坐。

徐洋坐下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

“刘叔,这是意向书。您先看看,价格好商量。我们公司可以预付三成定金,剩下的过户当天结清。”刘长海扫了一眼文件,上面写的收购价比市场价低了将近一半。

他把文件推回去。

“太低了。”徐洋笑了笑,看了郑德武一眼。

郑德武赶紧接话:“长海,你先别急着回绝。人家徐洋这边还有别的客户等着看房,你这院子要是错过这村就没这店了。”刘长海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

“我说了,太低。”

徐洋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把文件收起来,站起身,理了理衬衫袖口。

“刘叔,您再考虑考虑。不过我得提醒您一句,老城区改造这事,政策说变就变。您这房子要是拖着不签,将来想卖都卖不出去。”这话听着像劝,实际上带着刺。

刘长海没动,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郑德武赶紧打圆场,推着徐洋往外走。

“行行行,回头再说,回头再说。”走到院门口,郑德武回头看了刘长海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着急。

他们刚走,刘长海就出了门。

他没走大路,从巷子后面的小道绕到了郑德武家院墙外。

郑德武家的后窗正对着巷子,窗台下堆着几捆废纸箱。

刘长海蹲在墙根下,听见屋里传来说话声。

徐洋的声音先响起来:“郑叔,你不是说他好面子吗?这老头犟得很。”郑德武的声音压得低,但刘长海还是听清了。

“别急。他闺女今天来了,可能是去查了。你那边动作快点,把原件拿出来,中秋前逼他签了。他一签字,剩下的事就好办了。”徐洋哼了一声。

“原件在我手里,你放心。不过你儿子那边催得紧,我那两万先给他应急了,你让他别再去找我。”郑德武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了。

“知道了。”

刘长海蹲在墙根下,腿都麻了。

他慢慢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家走。

夕阳照在青石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走到自家门口,他看见何惠珍正站在门槛上等他,手里攥着那条签文,攥得皱巴巴的。

晚上,刘长海把白天听到的话一五一十跟何惠珍说了。

何惠珍听完,半天没吭声。

末了她问:“你打算咋办?”刘长海坐在竹椅里,手指头敲着扶手。

“思妍去找人了。等信儿。”何惠珍凑过来,把签文摊开在桌上。

“你看这签文,属虎防小人。今年中秋是几号?”刘长海翻了翻日历。

“大后天。”何惠珍把签文折起来,又塞进口袋。

“大后天之前,咱把这事了了。不能拖到过节。”刘长海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第二天,刘思妍从城里回来,脸色不太好。

她把刘长海和何惠珍叫进里屋,关上门。

“爸,我同学说了,光有复印件和收条还不够,得拿到借条原件。而且,我查了徐洋这个人,他跟郑杰有资金往来。郑杰就是郑叔的儿子,在外面欠了赌债,被人追着要钱。”刘长海把这些事串起来,脑子里那团迷雾慢慢散了。

郑德武的儿子欠赌债,徐洋做低价收房的生意,曹长旺贪小便宜提供签名,三个人合起伙来,盯上了他的老屋。

何惠珍在一旁听得直哆嗦。

“这个老郑,咱跟他做了几十年邻居,他咋能干这种事?”刘长海站起身,走到窗前。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风里晃了晃,掉下来一颗裂开的石榴,砸在地上啪的一声。

他转过身,对女儿说:“你有那个徐洋的电话吧?给我。我请他吃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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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中秋前夜,月亮已经圆了大半。

刘长海让何惠珍炒了几个菜,又让刘思妍去巷口卤味店切了盘牛肉。

他亲自给郑德武打了电话,说想通了,请他和徐洋来家里吃顿饭,把合同的事定下来。

郑德武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连说好好好,马上到。

刘长海挂了电话,把手机交给刘思妍。

刘思妍把手机架在碗柜顶上的一个空纸盒里,摄像头对着饭桌。

何惠珍在桌边摆碗筷,手一直在抖。

刘长海按住她的手。

“别怕。你只管吃饭,啥也别说。”

郑德武和徐洋来得很快。

徐洋手里提着两瓶好酒,郑德武提着一盒精装月饼。

两人进门就笑,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刘长海把他们让到桌边坐下,自己坐在主位上。

何惠珍端上最后一道汤,在刘长海旁边坐下来。

刘思妍坐在郑德武对面,面前摆着一碗米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没怎么动。

酒过三巡,郑德武先开口了。

“长海,你能想通就好。徐洋这边诚意足,价格可以再商量。”徐洋接话:“刘叔,您放心,合同我都带来了。您签个字,明天就能办手续。”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放在刘长海面前。

刘长海没看合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老郑,合同先不急。有件事我得问清楚。”郑德武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啥事?”刘长海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借条复印件,展开放在桌上,压住合同。

“这张借条,你认得不?”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徐洋的筷子悬在半空,郑德武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笑起来。

“长海,你从哪弄的这个?这不是我给你的,我也不知道谁塞的。”刘长海盯着他的眼睛。

“二十年前,我妈住院,我找你借了五千。三个月后我还了,你让我签了张收据,说钱货两清。那张收据,你说丢了。”郑德武的笑容僵住了。

刘长海把五千元收条的复印件也拿出来,并排放在借条旁边。

“这张收条上的签名,跟借条上的签名,一模一样。只不过借条上的签名,是从收条上剪下来贴上去的。”郑德武的手开始抖。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想喝一口,杯子举到嘴边又放下了。

徐洋见状,赶紧打圆场。

“刘叔,您是不是误会了?这借条也许是别人伪造的,跟郑叔没关系。”刘长海转向他。

“徐洋,你上个月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和房产证复印件去房管局咨询过户,这事我查到了。还有,你跟郑杰有资金往来,郑杰欠了赌债,你给了他两万。”徐洋的脸刷地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郑德武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刘长海,你血口喷人!”刘长海没动,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他。

“老郑,我本来想给你留个脸面。可你拿我妈的事做文章,这脸面,我给不了了。”

郑德武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伸手要去抢桌上的借条复印件,刘思妍眼疾手快,一把按住。

郑德武的手指头戳在刘思妍手背上,刘思妍没松手,冷冷地看着他。

“郑叔,派出所的人已经在路上了。”郑德武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

他转头看徐洋,徐洋已经站了起来,正往门口退。

“郑叔,这事跟我没关系,我先走了。”他刚迈出一步,院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刘思妍的同学,一个穿便衣的年轻警察,带着两个辅警站在门口。

徐洋的腿一软,靠在门框上。

郑德武瘫坐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

他盯着刘长海,嘴唇哆嗦着,半天说出一句:“长海,我儿子……我儿子让人逼得没法活了……”刘长海看着他。

这张看了几十年的脸,此刻全是褶子,眼袋耷拉着,嘴角往下撇。

他心里翻了一下,说不清是恨还是别的什么。

何惠珍在旁边小声啜泣起来。

刘长海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然后站起来,走到郑德武面前。

“老郑,你儿子的事,你该早跟我说。咱几十年的邻居,能帮的我一定帮。可你选了这条路。”郑德武低下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再说话。

警察把郑德武和徐洋带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桌上那盘牛肉还剩半盘,汤已经凉了,结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刘思妍把手机从纸盒里取出来,检查了一遍录像。

何惠珍开始收拾碗筷,手还在抖,一只碗磕在盆沿上,缺了个口。

刘长海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天。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石榴树梢上,白晃晃的。

他想起二十年前母亲住院的那个中秋,郑德武拎着一兜子苹果来医院看他,两人在走廊里站着说了半天话。

那时候的郑德武,笑得憨厚,拍着他的肩膀说“兄弟,有事说话”。

刘长海闭了闭眼,把院门关上,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在夜里格外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