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刷屏全网的古装剧《兰香如故》,让一位上海奇女子再次走进大众视野。当杜翠雀困在“女子无路可走”的愤懑与执念之中,许兰香引经据典,娓娓道来这位传奇女子也即先棉神的一生,为后世女子树立了自强的典范。而剧中另一位遭遇人生重创的女性林秀芄,凭借棉纺织,也织出了自立的新生;在她工作的“泽织坊”里,供奉的正是这位棉业先祖。
这位上海奇女子,就是生活在宋末元初的纺织革新家黄道婆。
棉花初绽华夏
虽然,中国是世界最早植棉与开展棉纺织的国家之一,在今日被如此普遍使用的棉,并非为本土所产。最初棉制用品多为边疆少数民族朝贡或为珍稀的舶来品,因其稀少而成为上层社会的奢侈专享,与平民百姓鲜有接触。《兰香如故》中,官宦家族中的太太小姐们身着绫罗绸缎,而兰香等一众丫鬟清丽素雅的棉制衣物,却也成为另一道靓丽的风景。这需感谢黄母恩泽,衣被天下,棉衣才有可能为更多劳苦大众日常使用。
棉花,古称“吉贝”,发音来自梵文。约于公元前2世纪,棉种分“北(西)路”和“南路”两条路线传入中国:一是由西北引进的草棉,由印度、巴基斯坦进入我国新疆地区;二是由西南引进的灌木棉,由印、巴经缅甸而入云南西部,后经桂、越而至广、闽。棉花从边陲向内地传播,始于宋而盛于明。清康熙《松花府志》载:“旧志云,宋时,乡人始传其(棉)种于乌泥泾镇。”
棉花首先传入松江府乌泥泾镇一带(今上海徐汇区华泾镇)。清人赵翼在《陔馀丛考》中亦述:“(棉)自元始也,本来自外番,先传于粤,继及于闽,元初始至江南,又始于松江耳。”宋代人口破亿,穿衣吃饭的压力骤增。元代王祯在《农书》中述,“(棉)无采养之劳,有必收之效”“不麻而布,不苗而絮”,既免去绩辑之工,又比丝麻高产,且“葺密轻暖,可抵增帛”,保暖性更胜麻、丝,恰好解决了当时爆炸式人中增长对衣被的刚需。
元朝政府注意到棉花的经济价值,大力加强官方对棉业的管制,在湖广、浙东、福建、江东、江西五省设立木棉提举司,“责民岁输木棉布十万匹,以都提举司总之”。约在同时期,在松江府以东五十里的乌泥泾镇,自从崖州返回故里的黄道婆,在向黎族人民习得的先进棉纺织技艺基础上,大力革新“捍、弹、纺、织之具,至于错纱配色、综线契花之法”。她所织成的“被褥带蜕,其上折技团凤,棋局字样,粲然若写”,于是“人既受教,竞相作为,转货他郡,家既就殷”。黄道婆教人播种,又倡为纺织,造福百姓,松郡棉布享誉天下。正是制度上的征收压力与技术上的突破相结合,共同推动了松江府成为中国最大的棉纺织中心。
剧中,林家二小姐绣芄,凭经营棉织业获得经济独立,也为自己争取到了婚嫁的话语权。她从最基础的算线、染样、记工钱学起,与妇人们共同忙作在织机旁,后院天井还有织工在捶打棉布。当得知运回来了一架新式的单综双蹑斜织机,这让林绣芄开心不已。这架能让织娘每三日多织一匹布,获得实实在在收益的棉织机,正是黄道婆针对棉纤维较短的特性在汉代丝织踏板织机基础上进行的改良。同样的创新,还有当时堪称世界最为先进的脚踏三绽纺车,将纺线效率三倍提升,大大提高了产能,为江南棉织的产业集群提供了技术条件,也为江南市镇经济的形成奠定了基础。
棉业胜景江南
“冉服之利,盛于明朝”。《兰香如故》呈现的一派“(棉)其种乃遍布于天下”的盛况,正是明朝棉纺业发展的鼎盛期。明人丘濬的《大学衍义补》中记“(棉)遍布天下,地无南北皆宜之,人无贫富皆赖之。其利视丝盖百倍矣”。因为棉花所产生的经济效益是丝的百倍之多,故南北均推行植棉,成为百姓赖以谋生与致富的经济手段。宋应星在《天工开物》中称“棉布,寸土皆有”,“织机,十室必有”,除了对“赶、弹、纺具”等做了详实地描述,还力称“棉服御寒贵贱同之。”徐光启在叙述江南一带“不蚕而棉,不麻而布,利被天下”时,赞颂黄道婆造福松江府居民达三百年之久。
正是缘于对棉布的优先选择,穿衣制度上的“贵贱同之”使得服饰等级差异逐渐缩小。从此角度来说,明代棉花引发的“服饰革命”其社会意义与影响无疑是深远的。
明代棉花除了供内庭宗室和军士饷给的大量内销,每年约消耗1500万疋至2000万疋,同时也为棉花出口贸易国外市场起了良好的承上启下的作用。剧中,商人卢大郎以“收棉卖棉”为掩护,在城南罗家宅设立中转窝点,暗中囤积优质棉花与棉布,再经由金陵龙江关码头装船出海卖往倭国,“获利数倍”。宋元时期,乌泥泾镇依乌泥泾河而兴,这里是黄婆故里,也是元政府在上海地区仅设的五个巡检司其中一处,足见其战略地位。曾与青龙镇齐名的贸易重镇,也正是在明嘉靖年间,因水系逐渐淤塞,加之屡遭倭寇侵扰而走向了衰微。
至清代,上海外销棉布享誉全球,在中国的棉业史册上留下光辉灿烂的篇章。18世纪30年代,英国东印度公司在首次贩运中国土布;至80年代,每年贩运土布2万疋至英国本土;到了19世初年,就已扩大到20多万疋。根据英国东印度公司档案所记录的资料,英、美、丹麦、荷兰、瑞典、法国和西班牙等国,于19世纪前30多年间从广州运出的土布,最多的一年(1819年)可达330多万疋。在对欧美海上出口贸易的大宗货品中,上海棉布竞在茶叶、生丝以次,高居第三的重要位置。当时的欧洲贵族以穿来自苏松地区的“南京布”为风尚,东印度公司指定订购的这种天然棕色土布,又称“紫花布”,以“杭州府绸衬衫”搭配“紫花布长裤”的服饰,在英国上流社会风行一时。
棉路重塑世界
剧中,许兰香在讲述黄道婆靠织艺福泽民众并获得后世彪炳,特别提及无论是官宦女子还是普通民妇,多往黄母祠向先棉拜谒,以求女红精进,婚姻美满,子嗣绵长。清人葛元煦在《沪游杂记》中记:“婆死,立祠祀之。……邑之女红岁时群往拜之,呼之曰‘黄娘娘’”;“每岁四月,值道婆诞辰,酬神演剧,妇女云集”;“庵祀黄婆,塑老妪像,向来香火最盛,每届秋成,演戏酬神。”每逢农历四月初六“黄道婆诞辰”以及农历七月二十“棉花生日”,上海以集会赛神的方式祭拜先棉,祈佑一年风调雨顺,棉花丰产,这一习俗一直延续到上世纪八十年代。
英国人类学家白馥兰在《技术与性别:晚期帝制中国的权力经纬》一书中探讨了中国古代女性与纺织技能、知识、美德以及家庭地位之间的关系。她指出,在古典的“男耕女织”分工中,女性的纺织劳动远不止于经济生产,而是被赋予了深刻的道德意涵,是“妇工”的核心体现。纺织的过程被视作培养女性勤奋、节俭、有条理与自律等美德的途径。而布料则是家庭与外部世界连接的关键媒介,在人生礼仪中传递着修养、等级与家族荣誉。女性通过纺织为国家再分配经济做出了不可忽视的重要贡献,其工作也获得了重要的公共意义,这一点也成为《兰香如故》中,一众女性自觉意识苏醒的叙事主线。
然而,先棉的符号价值与社会意义已远超闺阁之闱。布业公所,棉业行会在固定时间隆重祭拜棉业先祖,祭祀一度从民间私祀转向官方专祀,正是缘于庞大的漕运、海运贸易需求。道光六年(1826年),上海士民因漕粮海运成功,将黄道婆奉为“海运功臣”,联名请求将其列入国家祀典。包世臣为此特别撰写了《上海县新建黄婆专祠碑》,赞颂黄道婆革新棉纺织技术、造福民生,视其为上天赐予的使者,这一评价在黄道婆信仰从地方私祀向官方专祠转变的过程中具有标志性意义。
棉花看似普通,却是人类迈入现代化生活的重要标志。棉纺织业曾是工业革命的摇篮、杠杆与跳板,在现代世界的形成过程中,棉花产业更一度主导世界贸易。美国历史学家斯文.贝克特的《棉花帝国——一部资本主义全球史》,以棉花为主线串联起一部资本主义全球化的历史。中国棉纺业是世界棉花体系中重要的组成,自宋元明清直到近现代轻纺工业,上海棉纺产业始终处于此链条的中心地位。曾经,棉花是上海的市花,见证了地方与全国乃至全球棉花网络的关联,一部上海土布史即为一部鲜活的城市经济、社会与文化史。如今,上海拥有10余项国家级、市区级棉纺织非物质文化遗产,这在全国也是绝无仅有的。
黄道婆被民众亲切地称为“黄母”,棉花的花语亦富含深意:它洁白柔软,象征着纯洁、朴实、不张扬的品格;从田间到织物,它历经锤炼仍保持柔韧,又象征坚韧不拔的生命力,正如千千万万平凡的中国劳动妇女;棉花予人温暖,犹如家中的慈母,默默守护、朴实无华却又如此真实地陪伴与关怀。黄道婆传奇的一生往返沪琼,以技术流动与贸易串联起一条由洁白棉花铺就的棉路。这条中国棉路串联起全球棉花贸易的双向奔赴,不仅具备重要的经济与文化战略地位,更见证着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缔造,描绘出携手同行、美美与共的未来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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