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角的纸灰还没扫净。
儿子拖着行李箱,轮子碾过门槛。
儿媳抱着乐菱,乐菱的小手攥着她妈的衣领。
我攥着门锁不撒手。
谁走都行,孩子留下。
儿子一根一根掰我的手指。
行李箱出了门。
我转身回屋,从衣柜底下翻出铁盒。
存折下面压着一张汇款单,收款人叫罗语兰,每月一千,汇了八年。
丈夫从没提过这三个字。
儿媳在门外咳了一声,捂住了胸口。
我没回头。
01
五七那天,天阴得厉害,纸灰飞起来又落下,粘在湿泥地上扫不干净。
我蹲在院角烧完最后一沓纸,膝盖酸得站不起来。
林来福从隔壁探出头,问我需不需要帮忙。
我说不用。
他又缩回去了。
儿子董高岑是晚上开口的。
他坐在沙发边上,没靠背,双手夹在膝盖中间,那姿势跟他爸当年要出远门时一模一样。
他说妈,我们想去省城。
我没吭声,手里剥着蒜,指甲掐进蒜皮里。
他又说,那边房子看好了,乐菱明年上幼儿园,省城条件好。
我把蒜往桌上一拍。
房子呢?
你们那点存款够干什么?
儿子说先租,以后再说。
我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这房子是你爸留下的,你走了,我怎么办。
他说你跟我们一起去。
我说我不去,我在这活了大半辈子,去那干什么。
儿媳冯又菱从卧室出来,手里拿着乐菱的小外套,在叠。
她叠得很慢,像是在等我先开口。
我没看她。
我说孩子不能走。
她又菱的手停了停,没说话,进了屋。
第二天我妹妹曹玉霞来了,拎着一兜橘子,往桌上一倒,说姐,你可得想清楚。
我说想什么。
她说房子不能让,孩子也得留下,高岑要是走了,你老了靠谁。
我听着心里更堵。
她又说,你那点退休金够干什么,超市理货能理到什么时候。
我说我心里有数。
她坐了半个钟头,临走时凑过来小声说,姐,我听说姐夫以前老往邮局跑,你知道不。
我说他去邮局寄什么。
她说我也不知道,林来福说的。
晚上我睡不着。
翻来覆去,把董勇的枕头抱在怀里,上面早没了他那股柴油味。
我起身开了衣柜,把他那几件旧衣服一件件拿出来,想找找有没有什么。
在最底层,压着一个铁盒,是装月饼的那种,铁皮都锈了。
我撬开。
里面一本存折,翻开,十二万,是这些年攒的。
存折下面,一张汇款单。
收款人叫罗语兰。
金额一千。
我翻了翻,底下还压着十几张,最早的一张,日期是八年前。
每月一张,一张不落。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罗语兰。这三个字我从没听他说过。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邮局。
柜台里的小姑娘翻着电脑,说没错,每月一号汇的,持续八年,收款账户在省城。
我问能不能查地址。
她说不行,得本人来。
我走出邮局,太阳很刺眼,我在台阶上坐了好一会儿。
回到家,冯又菱在厨房做饭,一只手撑着灶台,另一只手拿铲子,炒两下就停一停。
我问她怎么了。
她说没事,有点累。
我说累就歇着,别硬撑。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乐菱跑过来抱我的腿,仰着脸喊奶奶。
我蹲下去,把她搂住,搂得紧了些。
她说奶奶你弄疼我了。
我松开手,站起来,回屋把铁盒又翻出来,把那张汇款单铺平,压在枕头底下。
晚上儿子回来,我问他,你爸以前认不认识一个叫罗语兰的。
他换鞋的动作停了。
背对着我,半天没吭声。
然后他说,不认识。
鞋没换完就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客厅,电视没开,灯也没开。
院里那棵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想起董勇最后那几个月,总说胃不舒服,我让他去医院,他说老毛病,扛扛就过去了。
后来疼得受不了才去,一查就是晚期。
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蕊啊,你以后别太累,该放的就放。
我以为他说的是干活。现在想想,他那眼神里藏的东西,我竟一点都没看出来。
02
第二天我又去了邮局。
这回我换了个说法,说我是收款人的亲戚,老人走了,得通知她。
小姑娘犹豫了半天,说帮我看一下。
她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说地址是省城第三人民医院。
我说医院?
她说对,账户登记的就是那。
我走出来,站在邮局门口,一辆公交车过去,带起的风刮得我眼睛疼。
医院。
一个在医院的人。
我心里翻了好几个念头。
生病了?
住院了?
他为什么每月给一个住院的人汇钱?
我想到最不愿意想的那层,又赶紧压下去。
不能,董勇不是那种人。
可这八年,他每个月从跑车的钱里抠出一千,从没跟我提过。
回到家,儿子和儿媳在卧室里说话,门关着。
我贴着门站了会儿,听见儿媳说,妈知道了怎么办。
儿子说,先别说。
我推开门。
两个人同时抬头,脸上都僵着。
我说你们有什么事瞒我。儿子站起来,说妈,没什么事。我说罗语兰是谁。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冯又菱低着头,手在床单上一下一下地捋。
儿子最后说,是爸以前跑车认识的一个朋友的孩子。
我说什么朋友。
他说就是普通朋友。
我说普通朋友你爸瞒我八年?
他不说话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们要走我不拦,但乐菱得留下。
冯又菱抬起头,眼圈红了,说妈,乐菱是我女儿。
我说是你女儿,也是我孙女。
那天晚上谁也没吃饭。乐菱在客厅看动画片,什么都不知道,笑得咯咯响。
第三天,我收拾乐菱的衣服,把她的小书包也找出来。
冯又菱站在门口,看着我。
她说妈,我身体不太好,去省城也是想顺便看看病。
我停下手。
什么病。
她说就是老是累,胸口闷,这边医院看了没看出什么,想去大医院查查。
我看着她,她的脸色确实不太好,白里透着青。
我说那你去查,乐菱我先带着。
她说妈,乐菱不能离开我。
我说你去看病带孩子方便吗?
她不说话了,嘴唇抿着,手指绞在一起。
我那时候不知道她病得那么重。
我就是觉得,儿子要走,儿媳要走,我拦不住,但我总能留住一个。
留一个,这个家就还有根。
我甚至想过,等他们走了,我就带着乐菱过日子,送她上学,接她放学,给她做饭。
董勇不在了,我还有孙女。
婆婆谢洁贞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她耳朵背,说话声音大,隔着电话都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她问董勇留了多少钱。
我说没多少。
她说你别糊弄我,我儿子跑了半辈子车,能没钱?
又说你小叔子董志强要盖房,你当嫂子的看着办。
我说妈,董勇刚走。
她那边停了一下,又说,人走了日子还得过,钱的事你得有个数。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觉得胸口堵得慌。
晚上我把疫苗本藏到了衣柜顶上的旧棉被里。
冯又菱来找,我说不知道放哪了,明天再找。
她站在衣柜前,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知道她心里明白。
我也明白。
可我就是不想让她带走乐菱。
03
过了两天,我坐早班车去了省城。
三个小时的路,我靠在车窗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个地址。
省城第三人民医院。
我甚至想好了,如果是董勇在外头有人,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一个能让自己接受的答案。
医院很大,我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透析室。
走廊里坐着几个病人,脸色都是灰的,胳膊上缠着绷带。
我没进去,就站在门外,隔着玻璃往里看。
有个女孩躺在床上,机器嗡嗡地响,管子里的血是暗红色的。
她很瘦,脸小小的,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床头卡上写着名字:罗语兰。
我站在那看了很久。
她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跟我儿子差不多大。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本来想冲进去问个清楚,可看到那个样子,脚就挪不动了。
我转身走了,在医院门口坐了一下午。
回到县城,天已经黑了。
曹玉霞在我家门口等着,手里拎着半袋子苹果。
她问我去哪了。
我说去省城了。
她说你去省城干什么。
我没告诉她。
她跟着我进屋,又说,姐,你得把房产证收好,不能让高岑带走。
我说知道了。
她又说,我帮你出个主意,你让又菱把孩子留下,她要去省城看病就去,孩子你带。我说我也是这么想的。她说那就对了,不能什么都由着他们。
曹玉霞走后,我翻了儿子的手机。
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没忍住,拿起来翻了翻。
转账记录里,每个月都有一笔一千的支出,跟汇款单上的日期对得上。
备注只有三个字:不要问。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
他爸给罗语兰汇钱,他是知道的,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我把手机放回去,坐在沙发上,心口一阵一阵地疼。
这算什么,父子俩合起伙来瞒我?
儿子出来,看见我坐在那,大概觉出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我说你爸给罗语兰汇钱的事,你知道。
他站着没动,头发上还滴着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妈,爸让我别说。
我说为什么。
他说爸说你会受不了。
我笑了一声。
受不了。
我是纸糊的?
我跟他过了二十多年,他有什么事不能跟我说?
儿子不吭声了。
我站起来,回屋把门关上,坐在床上,眼泪这才掉下来。
第二天,乐菱的幼儿园要交疫苗本。
我没拿出来。
冯又菱翻遍了柜子,问我到底放哪了。
我说丢了。
她说妈,这个不能丢。
我说那你去补办。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一圈,但没跟我吵,转身走了。
下午她没去接乐菱,是林来福的老伴帮忙接回来的。
儿子说又菱不舒服,在屋里躺着。
我推开卧室门,她蜷在床上,手按着胸口,额头上全是汗。
我说去医院看看。
她说歇歇就好。
儿子在旁边站着,一脸为难。
我说去省城查吧,别在这耽误了。
她转过头看我,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说乐菱我先带着,你们去查,查完再说。
她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说妈,乐菱不能没有我。
我说她也不能没有我。
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屋里哭。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捂着嘴。
儿子在旁边劝,劝着劝着也没声了。
我坐在自己屋里,手里攥着那张汇款单,纸边都让我攥毛了。
04
婆婆谢洁贞是第二天下午到的。
她拎着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袋子红薯。
一进门就往沙发上坐,把鞋一脱,说这一路可把我累坏了。
又问我,董勇的东西都收好了没有。
我说收好了。
她说钱呢。
我说什么钱。
她说你别跟我装,我儿子的钱就是我的钱,我得有一份。
我说妈,董勇才走几天。
她说走了就是走了,活着的人得过日子。
又说你小叔子董志强要盖房,地基都打好了,就差钱。
我说那是他的事。
婆婆脸一沉,说你怎么说话的,那是你丈夫的亲弟弟。
我说亲兄弟明算账,董勇留下的钱我得留着养老。
她哼了一声,没再提。晚上吃饭,她看着冯又菱,说又菱你这脸色不好,是不是有了。冯又菱摇头。婆婆说那得去看看,年纪轻轻的别落下病根。
第二天儿子带冯又菱去了县医院。
我在家陪着婆婆,她坐在院里那棵石榴树下,剥着花生,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说着说着又绕到钱上。
她说曹蕊啊,你一个人也花不了多少,不如把钱分一分,大家日子都好过。
我说妈,这房子还得修,屋顶漏了。
她说修什么修,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院子,不如卖了,回乡下跟我住。
我没接话。
她又说,志强盖了房,以后你老了也有个去处。
我说我哪也不去。
儿子和儿媳傍晚才回来。
两个人脸色都不好。
我问怎么了。
儿子说医生建议去省城查,这边设备不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问什么病。
儿子看了又菱一眼,又菱低着头,说可能是乳腺上的问题,得进一步查。
我虽然心里有准备,但听到乳腺两个字还是慌了一下。我说那就去查,赶紧去。婆婆在旁边问,严重不严重。没人回答她。
那天晚上我翻董勇的病历,翻了好久才找到。
在他最后住院的那些单子里,夹着一张更早的检查报告。
日期是他去世前一年半。
上面写着肝部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
他没有去。
他把这张纸藏在了病历最底下,连儿子都没告诉。
我捏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一年半。
他早知道自己有病,谁都没说,照常跑车,照常给罗语兰汇钱,照常每天回家吃饭,问我今天超市忙不忙。
他是怎么做到的。
他夜里疼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睡着,竟一点都不知道。
我坐在床边,把他的枕头拿过来,贴在脸上。枕套上早没了他的味道,可我还是闻了很久。
第二天,儿子跟我说,他们下周就走。
我说不行。
他说妈,又菱的病不能拖。
我说我没说不让去,我说乐菱留下。
他说乐菱得跟着又菱,又菱离不开孩子。
我说那我也去。
他说你去住哪?
省城的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厅。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叶子绿得发暗,今年的石榴结得少,只有几个青疙瘩挂在枝上。
我说那你们去吧。
儿子松了口气。
我又说,房子不能卖。
他说没说要卖。
我说你爸留下的东西,谁也不能动。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也有点别的什么。
他掏出一张纸递给我,说妈,这是租房合同,你看看。
我接过来,没看,三两下撕了。
纸片落在地上,被风一吹,散在石榴树底下。
05
儿子走的前一天,我又去了省城。
这回我直接进了透析室。
罗语兰躺在床上,看见我,愣了一下。
她认出我了,大概是董勇给她看过照片。
她坐起来,胳膊上还插着管子,叫我曹姨。
我站在床边,问她,你跟我丈夫什么关系。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说曹姨,董叔是我恩人。
我说什么恩人。
她说我爸叫罗建,以前跟董叔一起跑车。
八年前出了车祸,我爸推了董叔一把,自己没躲开。
我腿一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继续说,我爸走了以后,我妈也走了,我查出这个病,没钱治。
董叔找到我,说以后每月给我一千,让我好好治病。
他说这钱是他欠我爸的,让我别多想。
他还说,别告诉您,怕您心里有负担。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罗语兰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信封,说董叔还留了一封信,让高岑哥转交给您。
前些天高岑哥来过了,我把信给他了。
我说信里写的什么。
她说我没看,董叔说等您能放下了再给您。
我走出医院,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没打伞,在雨里走了很久,走到衣服都湿透了,才找了个公交站坐下来。
原来是这样。
他瞒了我八年,是因为他觉得欠人家一条命。
他每个月从牙缝里省出一千块,是还债,也是买自己心安。
可我呢。
我这些年跟他吵过多少回,嫌他跑车挣得少,嫌他不顾家,嫌他闷葫芦一个什么都不跟我说。
他听着,从来不还嘴。
我以为他是理亏,现在才知道,他是不能说。
我回到县城,直接去了儿子屋里。
他正在收拾行李,看见我浑身湿透,赶紧拿毛巾。
我推开他,问,信呢。
他手停了。
我说你爸给罗语兰的信,你拿回来了,信呢。
他站着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爸说等你气消了再给你。
我说我现在就要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已经拆开了。
我抢过来,抽出信纸。
董勇的字歪歪扭扭,写了不到半页。
他说蕊啊,我瞒了你一件事,你别怪我。
罗建是为我死的,我答应过他要照顾他闺女。
我知道你心善,可我怕你跟着操心,就自己扛了。
存折里的钱你留着,别舍不得花。
高岑要是有出息,就让他出去闯,别拦着。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要强。
到了这个年纪,该放的就放吧。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石榴树别砍,乐菱爱吃那上面的石榴。
我捏着信,站在儿子屋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
儿子过来扶我,我甩开他的手。
我说你早就知道。
他说是,爸走之前告诉我的。
我说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他说爸不让,说你知道了肯定要去找罗语兰,怕你心里过不去。
我说那你就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天天跟你爸吵,天天嫌他这嫌他那?
儿子不说话了。
我把信折好,揣进兜里,转身回了自己屋。
那一夜,我睁着眼到天亮。
06
儿子一家是第二天上午走的。
走之前,冯又菱带着乐菱来跟我道别。
乐菱抱着我的腿,说奶奶我很快就回来。
我蹲下来,把她的小脸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我说乐菱,到了那边要听话。
她点头。
我松开手,站起来,没看冯又菱。
他们刚走不到一个钟头,买家就上门了。
是镇上的一个包工头,姓马,说要买我这院子,出价三十万。
我说谁让你来的。
他说高岑跟他联系过,说急用钱。
我说不卖。
他说嫂子,价钱好商量。
我说不卖就是不卖,你走。
马包工头前脚走,后脚又来了一个,是董志强找来的。
说是我婆婆的意思,老宅有她一份,她要卖。
我说这房子是我和董勇的名字,她说了不算。
那人说老太太说了,她要打官司。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门口,谁来也不让进。
下午的时候,又菱打电话来,声音虚得很,说妈,高岑说你不让卖房。
我说对,不卖。
她说我的手术费还差十几万。
我拿着电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我说你们先想办法,房子的事以后再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棵石榴树。董勇的信还在我兜里,那行小字我记得清清楚楚。石榴树别砍。可如果我不卖房,又菱的病怎么办。
那天晚上婆婆又提钱的事。
她坐在堂屋里,拍着桌子说,董勇留下的钱她必须分一半。
我说妈,钱是给又菱治病的。
她说治什么病,那是她冯家的事,跟我董家没关系。
我说又菱嫁给了高岑,就是董家的人。
她说那也得先紧着我,我是董勇的亲妈。
我第一次跟她红了脸。
我说妈,董勇在的时候,你一年来几回?
他跑车累了半辈子,你问过一句没有?
他走了,你来了,来了就要钱。
婆婆气得直哆嗦,说我不孝。
我说孝不孝的,我心里有数。
那天夜里,乐菱发烧了。
儿子打电话来,说孩子烧到三十九度。
我说送医院啊。
他说又菱也病着,他一个人弄不过来。
我说我过去。
他说不用,他能行。
电话挂了,我坐在床边,心里翻江倒海。
第二天一早,儿子又打来电话,说乐菱烧退了,但医生说得住院观察两天。
又菱的检查结果也出来了,乳腺癌早期,得尽快手术。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妈,房子必须卖。
我没说话。他又说,妈,算我求你了。
我坐在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董勇的信在兜里揣着,被我摸了一遍又一遍。
他在信里这么写的。
可放,怎么放?
放了,这个家就散了。
07
又菱的手术定在五天后。
儿子在电话里说,医院催着交钱,再不交就排不上了。
我说你爸的存折呢。
他说取了,还差八万。
我说你那房子不租了?
他说押金能退,但不够。
那天下午,罗语兰来了。
她坐了两个小时的车,脸色苍白,胳膊上贴着纱布。
她站在院门口,叫我曹姨。
我让她进来,给她倒了杯水。
她没喝,从包里拿出一个旧布包,放在桌上。
她说曹姨,这是董叔的日记和存折。
他说如果他走了,让我等高岑哥来拿,可高岑哥上次来没拿。
我想着还是得交给您。
我打开布包,里面一本硬壳笔记本,还有一张存折。
存折翻开,三万块。
日记本里夹着许多东西,有汇款单的存根,有医院挂号单,还有几张照片。
照片上董勇和另一个男人站在货车前,两个人都年轻,笑得露出牙。
那个男人就是罗建,眉眼跟罗语兰很像。
我翻到日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蕊,我跑不动了,这辈子没给你攒下什么,就剩这点钱。
罗建的事我没跟你说,你别怨我。
我走了以后,你多为自己活。
石榴树留着,乐菱爱吃。
高岑要出去就让他出去,别硬留。
留来留去,留成仇。
我把日记本合上,手放在上面,半天没动。
罗语兰说,曹姨,董叔跟我说过,您其实心特别软,就是嘴上硬。
他说您年轻的时候,为了给他凑买车的钱,把自己的嫁妆都卖了。
我说他怎么连这个都跟你说。
罗语兰说,董叔每次来医院看我,都要说好多您的事。
说您蒸的馒头特别大,说您手巧,会织毛衣。
他说他最对不住的就是您,让您跟着他吃了一辈子苦。
我站起来,走到院里,站在石榴树底下。
树上的青石榴比前几天又大了些。
我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
罗语兰跟出来,站在我身后。
我说语兰,以后你就叫我曹姨吧,别叫董叔了,他走了。
她嗯了一声。我又说,你那个病,得好好治。她说知道。我转身回屋,把存折和日记本收好,然后去柜子里把房产证翻出来,擦了擦上面的灰。
第二天我去了省城。
儿子在医院走廊里坐着,眼睛红红的。
我把房产证递给他。
他抬起头看我,嘴张了张。
我说卖吧,先治病。
他说妈。
我说别说了,赶紧去办手续。
又菱躺在病床上,看见我进来,想坐起来。
我按住她。
她抓着我的手,手是凉的,细细的,没什么力气。
她说妈,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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