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林慧换好外套时,我正站在玄关,手里捏着她的车钥匙。

她看了我一眼,没伸手,只问:“你拿我的钥匙干什么?”

“今晚别去了。”

“同学聚会,七点才开始。”

“我知道。”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周建平已经在群里发了地址。那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家常菜馆,离书店不远,走过去也就十来分钟。

我问:“都有谁?”

“老同学。”

“男的女的?”

林慧把围巾绕到脖子上,动作慢了下来:“你以前不问这些。”

“现在想问。”

她没接话,转身去拿包。我跟过去,挡在了门边。

“周建平也去?”

“他组织的,当然去。”

“他送你回来?”

“我自己回来。”

“散场不会太晚?”

“赵国强,你到底想说什么?”

她喊我全名的时候,声音不高,屋里却一下显得窄。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

周建平是她高中同学,四十九岁,做设备维修。两家以前一起吃过饭,逢年过节也会问候。我从没把他当回事,可这三个月,只要听见这个名字,胸口就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我把钥匙放进裤兜:“今天不去。”

林慧伸手来拿,我往后一让。她愣了愣,脸上的神情从惊讶变成了恼火。

“钥匙给我。”

“别去了。”

“凭什么?”

“我说不行。”

这句话出口,我自己都觉得生硬。我们结婚二十五年,我很少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以前家里遇到事,总是商量,最多我多说两句,她皱皱眉,也就过去了。

她盯着我:“你是我丈夫,不是我领导。”

我没有让开。门外楼道里有人拎着菜经过,塑料袋擦过墙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林慧把包放在鞋柜上,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周建平,我今天不过去了。家里有点事。”

她没有看我,却把声音说得很清楚。那边不知回了什么,她只嗯了一声,挂掉电话。

我本该松口气,可心里反而更乱。她把围巾摘下来,坐到沙发边,低头整理包里的东西,像在等我解释。

我转身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扶住洗手台。

胃里一阵翻腾,什么也没吐出来,喉咙却烧得厉害。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落在白瓷池里,声音细,偏偏听得清楚。

外面传来林慧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你怎么了?”

“没事。”

“那你把门打开。”

我拧开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发灰,眼下有一圈发暗的影子。我用毛巾擦干,等了几秒才拉开门。

林慧站在门外,手里还拿着那条围巾。

“你这段时间到底怎么了?”

我说:“最近事情多。”

“事情多,就不让我出门?”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刚才就是那个意思。”

她把围巾搭在椅背上,没再争,回卧室换衣服。那件浅灰色外套挂回衣架时,袖口轻轻碰了一下门板。

我掏出钥匙,放在茶几上。

她没有回头,只说:“别以为你把钥匙放回来,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亮起来的街灯。刚才我拼命拦她,等她真的不出门了,心里却没有半点安稳。

01

我和林慧认识的时候,她二十三岁,我二十五岁。

那年我刚从厂里出来,和两个朋友租了间临街小门面,卖水泥、沙子和瓷砖。门面不大,夏天闷得像蒸笼,冬天门缝里灌风,账本边角总是卷着。

林慧在附近的书店上班,午休时常来买一瓶冰水。她不爱说废话,零钱一张张数清楚,临走前却总要顺手翻两页门口的杂志。

我那时胆子不算小,第三次见她,就问她下班有没有人接。

她抬头看我:“没有,怎么了?”

“那我等你。”

“你认识路吗?”

“认识。”

她笑了一下,没答应,也没拒绝。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是故意多在店里待了半小时,想看看我是不是只会说一句。那晚她买了两本打折书,我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跟在她后面,穿过两条街送她回去。

我们结婚时,手里没多少积蓄。婚房是父母腾出来的一间老屋,墙皮常掉,窗框也关不严。林慧把床单洗得干干净净,又从书店拿回几张旧海报,剪成小片,贴在墙上。

第二年,赵雨桐出生。

那几年我白天跑工地,晚上算账,手机总是响到半夜。林慧一边照看孩子,一边继续上班。她抱着雨桐在后院晒尿布,另一只手还拿着书店的排班表。

我第一次把店面扩大,是她陪我去谈的租金。

房东坐在柜台后面抽烟,一口咬死不肯降价。林慧没急,慢慢问他空置了多久,又把周边几家店的租金说了一遍。最后房东松了口,少收了两个月押金。

回家的路上,我说:“你要是来做生意,我早就发财了。”

她把雨桐往怀里抱了抱:“你先把账算明白。”

这句话她说了很多年。公司有了起色,家里的大钱小钱,还是她管得更细。雨桐上学、买房、换工作,遇到拿不准的事,第一通电话总是打给她。

我和林慧也吵过。

我嫌她管得宽,她嫌我只知道往前冲。最厉害的一次,我摔了门,在车里坐了两个小时,最后还是回去买了她爱吃的豆腐。

她接过菜,没问我去了哪儿,只说:“米快没了。”

我们就这样把日子接了下去。没有谁讲过永远,也没有谁认真算过还能一起过多少年。忙的时候各忙各的,晚上睡在一张床上,偶尔脚碰到脚,谁也不躲。

雨桐二十四岁那年,从设计公司跳到一家广告工作室。她搬出去住了,周末偶尔回来吃饭,带一袋水果,进门先喊妈。

我五十岁,建材公司的生意已经稳定。林慧四十八岁,还是那家连锁书店的店长。她手下管着十几个人,每天要处理进货、排班和顾客投诉,回到家常常还带着纸张和咖啡混在一起的味道。

照理说,我们该开始计划另一种生活了。

我提过退休以后去沿海住一阵。林慧说,先把雨桐的房子看好,再算算手里的钱够不够。她还在手机里收藏了几家小旅馆,图片是白墙、木窗和一块晒太阳的院子。

可最近她再提起,我总说以后再看。

“今年秋天去不去?”

“不一定有空。”

“你不是说公司交给小程他们管吗?”

“临时还有事。”

她看着我:“你以前没这么多事。”

我低头喝茶,杯里的水已经凉了。她没再追问,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些。

我知道她在等我自己说。可每次话到嘴边,都会被我咽回去。

有一天晚上,她把那几家旅馆的照片翻给我看。我只扫了一眼,便说:“这种地方不安全。”

她的手停在半空:“哪里不安全?”

“离医院远,交通也不方便。”

“我们是去住几天,不是去躲灾。”

我没接这句话,伸手把手机扣在桌上。她看了我一会儿,拿回手机,继续往下翻。

从那以后,她很少再提旅行。

我开始清点家里的证件。房本、存折、保险资料,还有雨桐出生时办过的几张证明,都被我从抽屉里拿出来,重新分了类。

林慧有次回来,看见桌上的东西,问我:“你找这些干什么?”

“公司要用。”

“公司用雨桐的出生证明?”

我把那张纸压到最下面:“顺手整理一下。”

她没拆穿,只把买回来的菜放进厨房。塑料袋里有一把芹菜,水珠沿着叶柄滴在地砖上。

晚上吃饭时,她给我夹了一筷子鱼。

“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还行。”

“那你别总在半夜翻东西。”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没有责怪,只有一点疲倦,像是已经问过很多遍,却始终等不到答案。

“我有分寸。”

她把筷子收回去:“你最好有。”

那顿饭后来没再说话。电视里有人讲房价,窗外一辆公交车经过,灯光从墙上晃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二十五年前,她把旧海报贴在墙上的样子。那时候屋子破,钱也少,可她知道明天要买什么,后天要去哪里。

现在的我,手里攥着更多东西,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02

我的异常,是从三个月前那次常规体检以后开始的。

那天上午,我空着肚子去了医院。抽血、拍片、做检查,流程和往年差不多。护士让我在走廊尽头等通知,我坐在塑料椅上,看见墙角堆着几只没来得及收走的纸箱。

手机响了几次,都是公司的电话。

我没接。

中午回到公司,小程问结果怎么样。我说还没出来,转身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桌上有一杯隔夜茶,杯底沉着几片茶叶,我盯了半天,才想起下午还有个工地要去。

那以后,我的手机里多了几条提醒。

复查,缴费,取结果。

提醒的时间一到,我就把它们删掉。有一次林慧在旁边看见,问我:“什么提醒?”

“广告。”

“广告还写复查?”

她伸手要拿手机,我先一步按灭屏幕。

“工作上的事。”

她看着我,没再问。那天晚上,她炒了一盘青椒肉丝,盐放多了些。我吃了两口,还是把饭吃完。

我开始频繁加班。

其实公司没有那么多事,账目也已经交给小程在做。我常常在办公室坐到九点,等楼下的店铺关门,才把车开到江边。车里不放音乐,窗户留一条缝,外面的风带着灰尘和油烟味钻进来。

林慧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家,我说快了。

她问:“吃饭了吗?”

“吃过了。”

“在哪儿吃的?”

“公司附近。”

有几次她站在厨房门口等我,桌上的菜重新热过两遍。她没说我,只把碗筷往旁边挪了挪。

我坐下时,才发现她给我留的是鱼头汤。汤面结了一层薄油,勺子碰到碗底,发出轻响。

“你不吃?”

“我吃过了。”

她转身去收衣服。阳台上的衣架碰在一起,一阵细碎的声音。

我知道自己说了谎。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不想让她看出我这段时间根本吃不下多少东西。

后来我整理起旧照片。

雨桐小时候的照片装在三个相册里,封面被她小时候的蜡笔画涂得乱七八糟。有一张是她在幼儿园门口哭,林慧蹲在旁边哄她,我站在后面拎着书包,脸上还带着刚下工地的灰。

另一张是我们搬进新房那天。屋里只有一张折叠桌,窗帘还没装,林慧坐在纸箱上吃盒饭,嘴角沾着一点米粒。

我把照片一张张取出来,按年份分开。

有些背面写着日期,有些只写了两个字,回家。林慧的字小,笔画收得很紧。她写购物清单也是这样,买什么、多少钱、放在哪个抽屉,都清清楚楚。

我把几张照片扫描进电脑,又把公司近几年的合同、客户资料和设备清单重新整理了一遍。

小程进来时,我正在给文件命名。

“赵哥,这些不是已经交接过了吗?”

“再看一遍。”

“是不是要出差?”

“没定。”

他站在桌边没动:“你脸色不太好。”

我合上电脑:“忙你的去。”

他走后,我在抽屉里放进一串备用钥匙。公司的保险柜、仓库和家里几个柜子的钥匙,全都用标签分开。写到林慧名字时,我停了一下,把标签撕掉,换成了家用。

晚饭前,手机又响了。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

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关上玻璃门才接。那边的人说了几句,我没有回应,只问:“什么时候?”

对方又说了一阵。

“知道了。”

挂断后,我站在晾衣杆旁边。楼下有人收摊,铁架拖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林慧从客厅走出来,隔着玻璃看我。

我把手机攥在手里,等她推门。

“谁的电话?”

“推销。”

“推销让你到阳台去接?”

“屋里太吵。”

电视根本没开。她看了一眼客厅,又看我,脸色慢慢沉下来。

那晚我洗完澡,林慧在衣柜前找换季衣服。她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多了一个上锁的文件袋。

“这个是什么?”

我从床边站起来:“公司的资料。”

“公司资料放家里?”

“暂时放一下。”

她拿起来掂了掂,里面纸张不少,碰在一起,发出闷响。

“钥匙呢?”

“我收着。”

“你连我都不能看?”

我走过去,把文件袋接回来,放到衣柜最里侧。

“不是不能看,是现在没必要。”

林慧看着我的手:“那什么时候有必要?”

我没回答。她关上衣柜门,转身去铺床。床单被她抻得很平,四个角都压进了床垫下面。

我站在原地,听见自己手机在客厅里又响了一次。

这回没有人催我接。我走出去,把屏幕扣在桌上,坐了很久,才把那条提醒彻底删除。

03

同学聚会后来改到了周五。

周建平在群里解释,说原先订的包间临时有别的安排,大家便把时间往后挪了几天。林慧下班回来,把手机放在餐桌上,顺口告诉我。

我正在拆一盒新到的灯具配件,听见这话,手里的美工刀顿了一下。

“几点?”

“晚上六点半。”

“还是那家饭店?”

“换了,在文化路。”

我把刀尖抵在纸箱边缘:“都有谁?”

她看着我:“名单不是发群里了吗?”

“我没看。”

“那你看一眼。”

她把手机推过来。我没有拿,只低头继续划纸箱。周建平的名字排在最上面,后面跟着十几个同学,男女都有,头像一片花花绿绿。

我问:“怎么去?”

“坐地铁。”

“周建平不送你?”

林慧把手机收了回去:“你很希望他送?”

“我只是问问。”

“他上次组织聚会,连饭店门口都没出,送我做什么?”

我把拆开的纸箱推到一旁:“你们不是高中同学吗,关系挺好。”

“高中毕业到现在,私下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她说完,拎着包进了厨房。水槽里还放着早上的两个碗,她打开水龙头,水声盖住了后面的话。

我坐在餐桌边,盯着那盒配件。几个螺丝滚到桌边,我伸手拦住,手掌却不小心碰倒了茶杯。

林慧关了水:“你最近总问周建平。”

“他是男的。”

“男的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就别问了。”

她擦干手,拿起手机看消息。屏幕光映在她脸上,额角有一小块粉底没抹匀,像是刚下班时被谁催着签了单,连妆都没来得及补。

我忽然想起她以前加班晚回,工地上的司机送过她两次。我当时只让她到家后给个电话,从没有追着问司机是谁。

可现在,我连她手机上跳出一个名字,都想知道对方坐在哪里,离她有多远。

“周五我去接你。”我说。

“不用。”

“晚上不好打车。”

“我自己能回来。”

“那我在饭店门口等。”

她把手机放下:“赵国强,你到底是不放心我,还是不放心他?”

我抬头,喉咙像被烟熏过,干得发紧。

“我不放心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

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我知道她指的是那些同学,可听进耳朵里,还是觉得刺。

那天晚上,我把周五的日程推掉了。公司合伙人问我是不是要去外地,我说家里有事。

林慧听见了,站在卧室门口:“你去接我,不用把工作推了。”

“没关系。”

“你是不是怕我不让你跟着?”

我看向她:“你想多了。”

她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睛:“我现在倒希望是我想多了。”

睡觉前,她把车钥匙放在自己那边的床头柜上。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听见她打开手机,又很快按灭。

过了会儿,她问:“如果我不去,你是不是就放心了?”

我没有回答。

“你不回答,我就当你默认。”

窗外有辆电动车经过,车轮碾过积水,声音拖得很长。我闭着眼,脑子里却一直是她在饭店门口跟人说笑的样子。

那个人还没有出现,我已经先替他安排好了位置。

第二天中午,周建平在群里发来一张菜单。林慧转发给我,问晚上想吃什么。她本来只是随口一问,我却盯着那张菜单看了很久。

“你们坐几号包间?”

她终于把筷子放下。

“还没到晚上,你已经问第三遍了。”

“我记不清。”

“周建平会不会送我回家,也要问一遍吗?”

我说:“如果我不在了呢?”

话音落下,我先愣住了。

林慧的手停在碗边,抬眼看我。

我赶紧拿起手机:“公司那边可能要出差,刚才想的是出差几天。”

她没接我的解释,只问:“你要去哪儿?”

“还没定。”

“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

她端起碗,慢慢喝了口汤。汤匙碰到碗沿,轻轻响了一声。

“那你先把自己的事说清楚。”

我没再看她,假装翻公司的消息。手机屏幕上没有新通知,只有一条被我删掉又恢复的提醒,安静地躺在备忘录里。

04

周五下午,林慧换上了那件深蓝色风衣。

她站在玄关照镜子,头发刚吹过,发尾还有一点湿。我从厨房出来时,她已经把口红放进包里,车钥匙也握在手中。

“你身体不舒服。”我说。

她转过身:“什么时候不舒服?”

“刚才。”

“刚才我一直在卧室,你怎么知道?”

我按住胃部,脸上装出难受的样子:“肚子疼,可能是老毛病。”

林慧看了我一会儿,走近两步:“要不要去医院?”

“不用,躺一会儿就好。”

“我送你去。”

“不去医院。”

“那我留下来。”

她把包放到鞋柜上,拿出手机给周建平发消息。我转身坐到沙发上,故意把身子弯下去,手掌压着腹部。

她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疼成这样,还能盯着我的手机?”

我抬起头:“我没有。”

“你刚才一直看。”

“我只是怕你出门。”

“怕我出门,还是怕我见人?”

我把脸转开。她没有继续争,走进厨房,倒了杯温水递给我。

杯壁很热,我握了一会儿,胃里并没有刚才那阵绞痛。林慧站在餐桌旁,等着我把水喝完。

“你要是不舒服,就去医院。”她说。

“我说了不用。”

“那我去聚会。”

我把杯子放下:“今晚别去。”

她看着我:“你再说一遍。”

“别去。”

“理由。”

“我身体不舒服。”

“你身体不舒服,我可以送你去医院,也可以叫雨桐回来。你不能拿这个拦我。”

我没想到她会提雨桐。女儿最近住在工作室附近,平时不常回家。林慧拿起手机,像是真的准备给她打电话。

我伸手按住桌面:“不用叫她。”

“那你就别装。”

她的手背从我掌下抽开。那一下并不重,我却觉得桌边的木刺扎进了掌心。

周建平在群里发来消息,问她是不是临时有事。林慧低头打字,发出去几个字后,又全部删掉。

“我今天不去了。”她说,“满意了吗?”

我没有说话。

她拿起风衣,重新挂回门后。口红也从包里拿出来,放回镜前。她做这些动作时很慢,脸上没有哭,也没有发火,只是每放下一样东西,眼神就淡一点。

我说:“等我好些了,你再去。”

“下次是哪天?”

“不知道。”

“你每次都说不知道。”

“聚会又不是非去不可。”

“那我也不是非要跟你过下去。”

她说完,转身回卧室。

我站起来:“林慧。”

她没有停。

我追到卧室门口,床头柜上的钥匙被她拿走了,包也放在了里面。衣柜门没有关严,里面那只上锁的文件袋露出半截。

林慧看见我的视线,伸手把衣柜门合上。

“你藏什么?”

“公司的资料。”

“拿出来。”

“没必要。”

“你让我别去见同学,却不许我知道家里的东西。赵国强,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胸口发闷,伸手去拉衣柜门。她挡在前面,肩膀撞到门框,脸色立刻变了。

“你别碰。”

“给我看看。”

“你凭什么?”

“我是这个家的男人。”

这句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难堪。林慧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第一次听见一个陌生人站在她面前说话。

她拿起手机,拨给赵雨桐。

“雨桐,今晚你不用回来了。”

我问:“你叫她干什么?”

“怕你一个人在家出事。”

“我没事。”

“你有没有事,不是你说了算。”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她只嗯了两声,挂断后坐到床沿。

“我们暂时分开住吧。”

我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去书店附近找个地方住,或者回我妈那边。等你愿意停止这些事,我们再谈。”

“你要走?”

“是你把我往外推。”

我想解释,喉咙却像卡着一口硬东西。她把衣柜钥匙放在掌心,随后站起来,打开抽屉拿出几件衣服。

我没有拦她。

她叠衣服的动作很利落,睡衣、毛衣、内衣,分成几摞放进箱子。每一摞都压得平整,像她在书店整理退货的书。

我坐在床边,听着拉链合上的声音,忽然很想告诉她我不是不信任她。

可这句话连我自己都不信。

箱子放到门口时,我伸手去拿。她避开了。

“我自己来。”

她拖着箱子走到客厅,经过茶几时,文件袋从衣柜上方掉了下来,砸在地板上。

里面的纸散出几张。

我立刻弯腰去捡。林慧站在原地,看着我把那些纸一张张塞回袋子。她没有看清纸上的内容,只看见我把袋口压住,匆忙塞进衣柜最深处。

“你看,”她说,“你连现在都在藏。”

我关上柜门,手还搭在门把上。

“我会给你一个解释。”

“什么时候?”

我低着头:“以后。”

她点点头,把箱子拖到门边。

门开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她没有回头,只说:“赵国强,我不是你的东西。”

门合上后,屋里只剩冰箱启动的嗡鸣。

我在门边站了很久,才发现那杯温水还放在桌上,杯底已经凉透。

05

林慧走后,我把那杯水倒进了下水道。

水流冲过杯底,发出空洞的回声。她的行李箱没有带走,第二天一早,她又回来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她没有问我昨晚睡没睡,只把箱子放到墙边,去厨房烧水。

“文件袋还在吗?”她问。

我正在擦桌子,动作停住:“在。”

“里面到底是什么?”

“公司的东西。”

她关了火,转过身:“你打算一直这么说?”

“我会处理好。”

“你处理不好。”

这句话她说得平静,我却听出里面压着的疲惫。她拿起水杯,喝了两口,随后把杯子放到窗台上。

“车钥匙给我。”

我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餐桌上。

她看着钥匙,没有马上拿。

“今晚我去书店住。”

“你想住就住。”

“你不拦了?”

“你有你的生活。”

她抬起眼,像是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那点意外很快又收了回去。

“你终于明白了。”

“嗯。”

其实我什么都没有明白。我只是发现,再拦下去,她看我的眼神会越来越远。

她拿起钥匙,装进包里。走到门口时,我说:“对不起。”

林慧停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这段时间的事。”

“具体一点。”

我望着她的背影:“不该限制你。”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责怪,只把门打开。

“赵国强,别把道歉当成下一次控制前的停顿。”

门关上后,我靠着墙坐了下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罗文发来的消息,提醒我第二天上午复诊。我看了几秒,删掉通知,把手机塞回去。

下午,我去了公司。

小程把近期账目放在桌上,说有几份合同需要我确认。我一页页看过去,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却像隔着一层水。

“赵哥,你是不是要休息一阵?”

“没有。”

“那你最近怎么总交代这些?”

我把笔扣上:“公司总要有人接手。”

他说:“不是还有你吗?”

我没回答。

傍晚回家时,林慧还没有回来。屋里没有开灯,窗外的高架桥亮着一串白光,车流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那只文件袋还在最里面,锁扣上落着一层细灰。我伸手把它取下来,放在床上。袋子里除了公司的交接资料,还有几张复印件和一只旧信封。

我没有打开旧信封,只把文件袋重新锁好。

这时门外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林慧回来了。

她把包放在沙发上,看见我站在卧室里,先看了看衣柜,又看了看我。

“你找什么?”

“没什么。”

“那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收拾东西。”

她没有进来,脱下鞋,赤脚踩在地板上。书店里暖气开得足,她的脚踝却有些红,大概是站了一天,鞋边磨的。

“明天我去上班。”她说。

“嗯。”

“晚上不一定回来。”

“知道了。”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我没有去看。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明早去哪儿?”

“公司。”

“几点?”

“九点前。”

她点点头,进厨房煮面。锅里的水滚起来,蒸汽贴到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灯。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背对着我切葱。刀落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声音很稳。

我想过去帮她,却没有动。

这三个月,我把每句话都咽回去,把每一次不适都藏起来,以为只要不说,日子就还能按照原来的样子走。

可人一旦开始藏东西,家里的每个抽屉都会变得可疑。

夜里,林慧在客厅睡下。我躺在卧室,听着她翻身的声音,直到快天亮才坐起来。

明早九点,罗文还在医院等我。

我已经决定不让她知道。

天刚亮,林慧却推门进来。她手里拿着一叠换季衣物,说要把衣柜最上层清出来。她没有看我,踮脚去拿那只收纳箱。

箱子被卡住,她用力往外拽,里面几件衣服掉了下来。

我从床上站起:“别动。”

她回头:“怎么了?”

“我来。”

“你昨天不是已经收拾过了吗?”

她伸手去够收纳箱后面。我走过去,已经来不及了。她摸到衣柜背板边缘,指尖一勾,夹层里的纸张被带了出来。

那张纸折了四次,边角卷着,落在她脚边。

林慧弯腰捡起,慢慢展开。

纸面上的字在晨光里一行行露出来。

晚期胰腺癌。

日期,是三个月前。

她还没抬头,我已经把纸夺了过来。

“你看见了多少?”

林慧的手停在半空,脸色一点点变白。她没有回答,只看着我手里的纸,像是还没弄清楚那几个字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家。

我把诊断书攥在手里,纸角硌着掌心。

“林慧,别看了。”

她问:“这是你的?”

“是。”

“什么时候的?”

“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

我没有答。

她从我脸上移开目光,又去看那张被我折回去的纸。窗外有清洁车经过,喇叭声短促,楼下有人喊着收废品,声音一阵近一阵远。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是你老婆。”

“所以才不能告诉你。”

她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话,嘴唇动了动,没立即出声。

我把诊断书塞进文件袋,转身去拿外套。明早九点的复诊不能再拖,罗文说过,复查前要空腹,资料也要带齐。

林慧挡在门口:“你还要一个人去?”

“我去看一下。”

“看一下?”

“医生会安排。”

她伸手抓住我的袖口:“赵国强,你到底得了什么?”

我看着她的手,忽然觉得那只手很轻,轻得像二十五年前第一次牵住我时一样。

可我还是把袖子抽了回来。

“别跟着。”

她没有再拦。

我走到玄关,鞋带系了两遍都没系紧。身后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哭声。等我打开门,林慧才低低问了一句。

“明早九点,是吗?”

我背对着她,没有回答。

门外的楼道很冷,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那张被折了四次的诊断书在文件袋里,薄薄一张,却像把整个家都压出了裂缝。

林慧还站在卧室门口。

她到底看见了多少,我不敢再问。明早九点就是复诊,我若再独自出门,她是跟去,逼我坦白,还是顺着我这些日子的安排离开?

二十五年的婚姻,忽然只剩一夜,决定谁有资格陪谁走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