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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识局智库研究组

9月28日,央行等八部门联合印发《关于金融支持服务业扩能提质的指导意见》(文件全文可点击文末“阅读原文”查阅),从生产性服务业、生活性服务业、金融服务业三个维度提出19项举措,政策工具几乎用足,堪称力度空前。

政策力度不小,方向也足够明确,其中一句话尤其值得注意—— “推动转变传统重资产重抵押的融资支持理念” 。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过去银行放贷看的是你有没有厂房、有没有设备、有没有不动产可以抵押;现在决策层希望银行换一套逻辑,去看你的经营流水、品牌价值、知识产权这些“看不见的资产”。

问题是,这套逻辑换起来,可能比联合发文要难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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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一组数据。2025年我国服务业增加值突破80万亿元,占GDP比重达到57.7%,对国民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达到61.4%,连续11年占据国民经济的“半壁江山”。

今年上半年,全国新设经营主体1327.8万户,其中第三产业新设1171.2万户,占比88.2%。也就是说,每新开10家店,差不多有9家是干服务业的。

但这88.2%的新增经营主体,绝大多数是中小微企业和个体工商户。他们有一个共同的特征,用政策文件里的话说叫“轻资产、缺抵押、快周转”,跟传统金融服务“重资产、重抵押、长周期”的授信逻辑存在错配。

说直白一点就是:一家开民宿的,最大的资产是装修和口碑,但装修不值钱,口碑在银行的风控模型里更是无法量化;一家做软件外包的,最值钱的是几个核心程序员和一堆代码,但人不能抵押,代码也很难评估。

这种错配不是今天才有的。政策层面也一直在想办法。2025年5月,央行专门设立了5000亿元服务消费与养老再贷款,年利率1.5%,定向支持住宿餐饮、文体娱乐、教育、居民服务、旅游等领域的中小微经营主体。

财政端也有动作,九部门联合推出了服务业经营主体贷款贴息政策,贴息比例1个百分点,覆盖餐饮住宿、健康、养老、托育等8类消费服务领域。今年1月,这一政策进一步优化,单户可享受贴息的2026年新发放贷款规模最高可达1000万元,贴息资金由中央财政、省级财政分别按照90%、10%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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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政策有用吗?

当然有用。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始终没有解决:银行不是不愿意给服务业放贷,而是不敢。不敢的背后,是风控模型里找不到可以量化的“锚”。

拿住宿餐饮行业来说,这个行业的经营波动极大。旺季流水好看,淡季可能连房租都覆盖不了。一家餐厅可能前一年还在排队等位,第二年就因为周边商圈衰落或者竞争对手入场而客流腰斩。

这种波动性在传统银行的评级体系里,天然就是高风险信号。而银行要覆盖高风险,要么提高利率,要么要求抵押。服务业企业既不愿意承受高利率,又拿不出合格抵押物,于是卡在了中间。

河北石家庄一位开了六年家常菜馆的老板,年流水超过300万元,去年想扩店,找银行申请50万元经营贷。客户经理问了三句话:有房产抵押吗?没有。有担保人吗?没有。那不行。

这个案例来自媒体的报道,细节未必完全精确,但它反映的困境是真实的。石家庄市后来推出了“名特优新贷”产品,符合条件的个体工商户可享受最高300万元信用贷款额度,年利率最低至3.3%,这已经是地方层面为数不多愿意做服务业纯信用贷款的尝试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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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层的问题在于征信基础设施。

央行信贷市场司副司长车士义,在昨天举行的国家发展改革委“推进服务业扩能提质”专题新闻发布会发布会上讲得很直接:破解融资难的根本在于系统性打通信用信息孤岛,需要跨部门协同归集税务、社保、电商、司法等数据,夯实征信基础设施。

这段话其实点出了一个关键矛盾——银行要识别服务业企业的真实经营状况,光靠企业自己提供的财务报表远远不够,必须打通税务、社保、水电、电商平台流水等多维数据。

但这些数据分散在不同部门、不同平台,归集和共享的难度很大。目前全国信用信息共享平台已归集1.8亿户经营主体的807亿余条信用记录,银行机构通过融资信用服务平台累计发放贷款超过41万亿元(截至2026年年中)。数字看起来很大,但分摊到服务业中小微企业身上,覆盖率仍然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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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是风险分担机制。

银行给制造业企业放贷,企业有厂房设备可以抵押,出了问题银行能处置资产。给服务业企业放信用贷款,出了问题银行手里什么都没有。

在没有政府性融资担保或风险补偿资金池托底的情况下,让银行“敢贷愿贷”基本等于让银行感觉是在做慈善。

这次《意见》提出要“发挥政府性融资担保作用”和“强化财政金融协同激励”,方向是对的,但地方层面的执行力度和资金到位情况,才是决定政策效果的关键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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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看一个案例。

西贝餐饮,国内头部连锁餐饮品牌,2025年9月到2026年3月累计亏损超过6亿元。贾国龙的妻子张丽平将直接持有的540.0005万元股权全部质押给了工商银行呼和浩特如意开发区支行。、

连头部品牌都要靠股权质押来缓解现金流压力,中小餐饮企业的处境可想而知。

这引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即便银行愿意转变理念,从“看抵押”转向“看经营”,但服务业企业的经营数据本身就有很大的不稳定性和不可比性。

一家民宿的“口碑”怎么量化?一家咨询公司的“品牌价值”怎么定价?一家养老机构的“未来现金流”怎么预测?

南开大学金融学教授田利辉的观点比较务实,他认为科技服务领域应该优先突破,因为其轻资产、长周期特征与知识产权质押、风险补偿、直接融资等工具已较适配,金融基础设施就绪度高,容易形成可复制的投放模式;而养老托育、居民服务则因回收期长、信用数据薄、质押处置难,适合长期培育。

“适合长期培育”这四个字,换个角度理解,其实就是短期内很难有实质性突破。

田利辉还提出了一个更有洞察力的判断:这套多层次体系的核心优势,在于从补贴式提高可得性转向构建风险定价能力,破解服务业轻资产与重抵押之间的错配。

招联首席经济学家董希淼则从政策逻辑的角度给出了补充,他认为《意见》的亮点在于转变服务业金融服务逻辑,包括理念转向、体系覆盖等多个维度,兼顾生产性与生活性服务业的差异化需求。

风险定价能力,说白了就是银行能不能算清楚一笔贷款到底该收多少利息才不亏。这需要数据积累、模型迭代和试错成本,不是一朝一夕能建成的。

《意见》本身也留了弹性空间。它不要求全国性银行“大而全”地覆盖所有服务业领域,而是要求每家银行“自主选择3—5个重点方向强化金融供给”,地方法人银行“重点围绕1—2个行业开发适配区域特色的金融产品”。

这种“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思路是务实的,与其让所有银行都去啃最难啃的骨头,不如让不同类型的机构各有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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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而言之,服务业融资难,难就难在缺一条能走通的路。

《意见》19条举措在制度设计层面已经尽可能把路修宽了——拓宽融资渠道、创新信贷产品、发展供应链金融、盘活存量资产、强化财政协同,能想到的工具基本都用上了。

但从“修路”到“通车”,中间还隔着征信数据的打通、风控模型的迭代、风险分担机制的落地,以及最关键的,银行基层客户经理愿不愿意为一笔几十万的信用贷款承担考核压力。

这些“最后一公里”的问题,恰恰是政策文件最难触及、也最需要时间来消化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