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11月下旬,湖北宜昌至四川万县的江面上,卢作孚、民生轮船船员和沿岸军民正合力拖拽木船。三峡进入枯水期,中型轮船无法继续通行,机器设备被拆散装入木船,岸上的人把绳索套在船头,一步一步向前拉。

这不是普通的货运。船上装着兵工厂的设备、纺织厂的机器,也载着从战区撤出的人员。日军逼近宜昌,空袭随时可能发生,水位却不断下降。每耽搁一小时,后方工业和难民的安全就多一分危险。

宜昌当时是长江上游的重要转运节点。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上海、南京、武汉相继受到威胁,大量工厂设备、技术人员、学校师生和难民沿水路西撤。到了1938年秋,宜昌码头堆满物资,城内人流拥挤,通往重庆的水路几乎成了唯一的生命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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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在于,宜昌到重庆航程遥远,普通轮船往返一趟约需六天。如果所有船只从头到尾跑完全程,运力很快就会被航行时间消耗掉。卢作孚没有照搬旧办法,而是把航线拆成宜昌至三斗坪、三斗坪至万县、万县至重庆三段,再按水情和船型分配运力。

大船负责下游,中型船承担中游,小船进入上游。旅客和货物抵达中转点后,立即换船继续前进。船不必空返,码头也不必等待整船到齐。这个看似简单的调整,把长江航运变成了连续接力,运输效率由此大幅提高。

宜昌码头的秩序同样关键。1938年10月23日,卢作孚与助手制定非常时期客运办法,按照到达先后登记,压低票价,对难童、公教人员和战区人员给予优先安排。面对拥挤的人群,他要求工作人员说得很直接:“按登记顺序上船,不能靠争抢。”这句话,实际是在混乱中建立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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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数千名保育院难童仍滞留宜昌。卢作孚下令,准备离港的民生轮船必须搭载难童,每船至少安排一定名额。对这些孩子而言,船舱不是舒适的避难所,却是离开战火区域的机会。许多轮船拆去卧铺,改成坐席,尽可能多装人员和物资。

危险来自空中,也来自江面。1938年11月,日军飞机频繁出现在川江上空,轮船目标大、转向慢,遇到轰炸很难躲避。卢作孚为船只配备无线电设备,接收空袭警报并及时改变航向。可一旦频繁避让,原有航班便会被打乱,受损船只还要停航维修,运力随时可能出现缺口。

于是,民生轮船开始组织夜航。川江暗礁密布,峡口、险滩和漩涡交错,夜间行船极其危险。能够承担任务的领江,必须熟悉每一段水道,凭水声、风向和岸上地形判断船位。有人劝船长不要冒险,船长只回答:“白天躲飞机,晚上抢时间。”短短一句话,道出了当时的两难。

船员并非只是在驾驶轮船。他们要装卸、抢修、测水、传递情报,还要在轰炸后重新清理码头。民生公司的船只中,有的被炸沉,有的严重损毁,船员伤亡也十分惨重。航运人员没有统一的军装,却承担着近似战场运输队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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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11月下旬,水位持续下降,大船无法深入上游。卢作孚随即调集木船、拖船和绞盘,把大型机器拆成部件分装。遇到浅滩,船员和沿岸民众下水推拉;绳索绷紧时,数十人甚至上百人一起用力,船底擦过泥沙,缓慢向前移动。

这场抢运持续约40天。到1938年12月,滞留宜昌的人员基本完成转移,机器设备则抢运出大部分,留下的多是难以拆运或价值较低的零散物件。民生轮船及其他运输力量,把三万多名人员和大量战略物资送往四川、重庆一带,后方工业由此获得了宝贵的生产基础。

卢作孚并不是临时被推上码头的指挥者。1893年,他出生于四川合川,少年时期家境贫寒,曾因生活所迫中断学业。早年从事教育工作时,他相信启发民众能够改变社会;通俗教育实践受时局影响中断后,他逐渐认识到,教育若没有交通、工业和经济基础支撑,很难独立发挥作用。

1925年,卢作孚在合川创办民生实业公司,最初只有一艘七十余吨的小轮船。川江航运当时竞争激烈、管理混乱,他却选择从固定班次的客运做起,强调准时、守信和服务。后来,公司逐步扩展船队,并把总部迁往重庆,形成了较完整的内河航运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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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1937年,民生轮船已经拥有数十艘船只,成为中国规模较大的民营内河航运企业。正因为平时积累了船队、船员和航道管理经验,宜昌危局来临时,才有条件迅速组织大规模撤运。没有长期训练和严格调度,单凭临时号召,很难完成这样的任务。

抗战胜利后,宜昌抢运出的设备在四川、重庆等地重新安装,服务于兵工、钢铁、纺织等生产。民生轮船为此付出了沉重代价,九艘船被炸沉,七艘严重损毁,百余名船员伤亡。那些在江面上驾船、修船、拉船的人,名字未必广为人知,却直接维系着后方工业的延续。

1952年2月,卢作孚去世前,留下遗嘱,要求把借用民生公司的家具归还公司,并将民生公司的股票交给国家。宜昌码头那场持续40天的抢运,最终留在史料中的,不只是船队数量和物资吨位,还有一套在战火、水险与枯水期同时逼近时,依靠组织、技术和人力硬生生打通的运输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