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爸是战区司令,我隐瞒身份当女兵,新兵连长:就你这细皮嫩肉的也配?实弹演习那天,司令员视察,看到我时摔了望远镜:死丫头,谁让你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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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细皮嫩肉

报到那天,柳禾在《新兵家庭情况登记表》"父亲"那一栏,写了两个字:已故。

她写得很慢,笔尖在格子里顿了一下才抬起来。写完,她把表格往前推了推,手指在纸边上按了按,让那两个字朝里。

登记的老兵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看看表,没问,把表格摞起来收走了。

柳禾退回队伍里。前面还排着十几个人,都是刚下火车的新兵,行李堆在墙根。有人蹲在地上打电话,有人拿袖子擦脸。九月的辽东,早晚凉,中午晒,操场边上的杨树叶子黄了一半。

她是坐早上五点半那趟车来的。车厢里挤满了新兵,都是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路上说个不停。有人说家里开饭馆,有人说打小就想穿军装。柳禾靠着车窗,没怎么说话。车过山的时候,窗外是成片的玉米地,玉米已经掰完了,剩下一根根秆子立在地里。

到了站,接兵的车把他们拉进营区。营区在山沟里,四面是山,山上都是松树。大门上挂着牌子,门口站着哨兵。车开进去的时候,柳禾往窗外看了一眼,手在膝盖上攥紧了。

她认得这个地方。

她没让任何人看出来。

"那个白脸的,出列。"

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她,从队伍里走出去,站到连长面前。

连长叫贺岩,上尉,三十出头,脸晒得黑,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眼皮往下压。他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目光最后落在她脸上。

"多大了?"

"十八。"

"在家干什么?"

"念书。"

"念书。"贺岩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就你这细皮嫩肉的,也配来当兵?"

柳禾没说话。

"手。"

她把两只手伸出来。贺岩低头看了一眼。那双手白,指节细,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掌心一点茧都没有。

"这手,握过枪没有?"

"没有。"

"那你来干什么?"

柳禾张了张嘴。她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把手收回来,贴在裤缝上。

"回去。"

她转身走回队伍。背后有人笑了一声,她没回头。

女兵这批一共八个人,她是最后一个到的。班长钱小满在门口点名,中士,二十四五,短发,说话快,走路带风。

"柳禾。"

"到。"

"东北的?"

"是。"

"跟我来。"

钱小满带她们去领装备。作训服、作训鞋、帽子、腰带、水壶、背包绳、脸盆、牙缸、毛巾。东西一样一样发下来,在长条桌上堆成小山。

有个女兵拿起作训服就皱眉,说太大了,穿着显胖。钱小满头也不抬:"大的好,能套毛衣,能过冬。"

柳禾领了自己那份,抱回宿舍,一样一样往床头柜里放。她叠衣服的手法很熟,两下就把一件作训服叠成方块,边角对齐,摞起来。

钱小满从门口过,往她床上扫了一眼,脚步慢了一下,没说什么,走了。

下午剃头。

女兵也要剃,推子从后颈往上推,推到耳朵上面。推子一响,头发一缕一缕往下掉。有人哭了,有人闭着眼不吭声。

柳禾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地上的头发,没动。

推子贴着后颈走,凉。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给她剪过头发,也是这样凉。那时候她坐在小板凳上,母亲拿一块布围在她脖子上,剪完抖一抖,说,又长长了。

她把这个念头按下去,闭了一下眼睛。

头发剃完,她摸了摸后颈,光溜溜的。她没照镜子。

分班以后是整理内务。

被子要叠成方块,八条棱,十二条线,抠角,捋边,压平。钱小满在床边示范了一遍,三分钟,一个方块立起来,立在床板上,推都推不倒。

"看会了吗?"

"会了。"

"练。"

女兵们蹲在床边练,叠了拆,拆了叠。贾蓉叠了三遍,被子还是软塌塌的一团,她把被子一推:"这破被子怎么叠啊,棉花都跑一边去了。"

没人接她的话。

柳禾蹲在自己床边,把被子摊开。她先用手把被子里的棉花往里推,一寸一寸推匀,再把两头往中间折,压住,用手掌从中间往两边捋,把空气挤出去,最后抠角。

她的手在被子上一寸一寸地走,边角抠得笔直。

三分钟,一个方块立起来了。

宿舍里安静了一下。

贾蓉看着她:"你以前叠过?"

"没有。"

"没叠过你能叠成这样?"

"我看了班长的。"

贾蓉撇了撇嘴,没再问。钱小满站在门口,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也没说话。

开饭是在大食堂。

八个女兵坐一桌,四菜一汤,主食是馒头。菜是土豆炖肉、炒白菜、拌黄瓜、咸菜。

贾蓉吃了一口,皱眉:"这么咸。"

"咸了好,出汗多,得补盐。"钱小满说。

柳禾吃得很干净。馒头掰开,菜夹进去,一口一口吃完,碗里的汤也喝了。

钱小满看着她:"你吃饭也快。"

"习惯了。"

"在家也这样?"

柳禾顿了一下。

"我姥姥做饭慢。"

钱小满没再问。

晚上开第一次班务会。八个人坐在小马扎上,围成一圈。钱小满让每人说一句,为什么来当兵。

有说家里让来的,有说想考军校的,有说觉得军装好看的。轮到贾蓉,她说她爸是开公司的,本来要送她出国,她自己想来体验体验。

轮到柳禾。

她坐直了,想了半天。

"我想当兵。"她说。

"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

钱小满看着她,点了点头,没追问。

第一晚,宿舍里没几个人睡得着。

贾蓉躺在被窝里玩手机,被钱小满进来收走了。她翻来覆去,跟隔壁床的人小声说话。

"你们说,这三个月能熬下来吗?"

"熬不下来也得熬。"

"我表姐说,新兵连最苦,过了新兵连就好了。"

"那也得先过啊。"

有人笑。

柳禾没参与。她侧着身,面对着墙,手放在枕头底下,按着那枚弹壳。

贾蓉问:"哎,那个东北的,你叫柳禾是吧?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柳禾没回头:"睡了。"

"切。"

宿舍里慢慢安静下来。

第二天五点半,起床号响。

柳禾是先醒的。号声还没落,她已经坐起来穿衣服。作训服、作训鞋、帽子、腰带,两分钟,她站在门口等。

钱小满推门进来,愣了一下:"你这么快?"

"醒了。"

"行。"

操场上集合,跑操。天还黑着,呼出来的气是白的。队伍跑起来,脚步声踩在水泥地上,一片响。

柳禾跑在中间偏后。她跑得不快,步子很稳。

跑完三圈,开始队列训练。立正、稍息、跨立、停止间转法、齐步走。教员在前面喊口令,一排一排地过。

柳禾的队列是最好的。头正、颈直、下颌微收,手贴在裤缝上,站十分钟不动一下。

教员走到她面前,用手在她后背上推了一把。她没晃。

"不错。"教员说。

钱小满站在边上,看着她,点了点头。

队列训练一周后,连里搞了一次会操。

各班轮流上场,走一遍齐步、正步、跑步,教员打分。

女兵班上场的时候,柳禾站在第一排中间。她的动作最标准,教员的目光基本都落在她身上。

会操结束,女兵班拿了第二。贺岩站在队前报了成绩,没表扬谁,也没批评谁。

散了队,他把柳禾叫住。

"你今天走得不错。"

"谢谢连长。"

"别谢我。"贺岩说,"你要是能把体能也提上来,我就真服你。"

柳禾看着他。

"看什么?"

"没什么。"柳禾说,"我会提上来的。"

晚上学唱军歌。

钱小满教《团结就是力量》,一句一句教。女兵们跟着唱,有的跑调,有的声音小。

柳禾会唱。她没出声,只在心里跟着。

"柳禾,你怎么不唱?"

"我嗓子哑。"

"哑了也得唱。"

柳禾就跟着唱了。她声音不大,调很准。

钱小满听出来了,看了她一眼。

晚上熄灯前,钱小满端着盆从她床边过,停了一下。

"连长那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他那人嘴臭,心不坏。"钱小满说,"去年有个女兵,被他骂哭三回,年底评了优秀。奖状还是他自己掏钱塑的框。"

柳禾嗯了一声。

钱小满看她一眼:"你说话怎么这么少?"

"没什么好说的。"

"行。"钱小满笑了一下,"不爱说就不说。睡吧,明天五点半起床。"

她走了。

隔壁床的贾蓉翻了个身,声音不大不小:"有些人啊,样子做得倒是挺足。"

柳禾闭着眼,没搭腔。

熄灯号响过,宿舍里安静下来。有人打呼,窗外的风把杨树吹得响。

柳禾睁着眼躺了一会儿,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弹壳。铜的,五六厘米长,磨得发亮,底部刻着一圈数字,已经看不太清了。

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掌心被硌出印子。

"妈。"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听得见,"我来了。"

她把弹壳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响。

第二章藏不住的手

新训第一个月,柳禾的体能是全排倒数。

三公里,她跑最后。单杠,一个也拉不上去。俯卧撑,做到第十五个,胳膊开始抖。

钱小满拿着秒表站在终点,看她一步一步挪过来,脸白得没有血色。

"柳禾,十九分四十。"

柳禾弯着腰喘气,手撑着膝盖,半天没直起来。

"你这体能,"钱小满说,"够呛。"

"我知道。"

"知道就练。"

从那天起,柳禾中午不睡了。

别人回宿舍,她一个人去操场,绕着跑道跑。九月的辽东,中午的太阳还晒,水泥地烫脚。她跑到吐,吐完了接着跑。

下午训练她照常跟着,一句苦都不叫。

钱小满起先不管。后来有一天中午,她端着水杯去操场边上看,看见柳禾在单杠底下跳,跳上去抓杠,抓不住,掉下来,再跳。手掌磨破了,在裤子上擦一下,接着跳。

钱小满走过去:"下来。"

柳禾从杠上下来,站直。

钱小满把手里的水递给她:"喝。"

柳禾接过来喝了。

"你这么练不行。"钱小满说,"拉单杠不是靠跳。得先练背,练握力。"

她伸手把柳禾的手翻过来看,掌心四道血口子,边上已经结了一层薄皮。

"回去我教你。"

第二天中午,钱小满真的来了。

她带柳禾在器械场上练。先吊杠,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一天加十秒。再练握力球,练俯身划船。

"腰别塌。"

"肩膀往下压。"

"再吊十秒。"

柳禾吊在杠上,手抖得厉害,汗顺着下巴往下滴。钱小满在下面数数,数到二十,柳禾掉了下来,坐在沙坑里。

"十七。"钱小满说,"比昨天多三秒。"

柳禾躺在地上喘气,笑了一下。

这是她来新兵营以后第一次笑。

钱小满看见了,也笑:"笑什么,明天还得练。"

"练。"

一周一周地过。

第一周,三公里她还是最后。第二周,她跑到了倒数第二。第三周,她超过了两个人。

钱小满每次都在终点掐表,把数字报给她。

"十八分二十。"

"十七分五十。"

"十七分十。"

柳禾每次听完,蹲在地上喘。喘匀了,站起来,接着练。

单杠也在长。从吊十七秒,到三十秒,到一分钟。到第四周,她能拉上去一个了。

第一个引体向上的那天,钱小满在下面看着。柳禾的下巴磕到杠,撑了两秒,掉下来。

"一个。"钱小满说。

柳禾躺在地上,看着天。

"一个也是开始。"钱小满说。

十月初有天夜里,营区突然响了紧急集合的哨。

柳禾从床上弹起来,摸黑穿衣服、打背包。背包绳要在两分钟内打好,衣服要穿齐,鞋要穿对。

女兵们冲出宿舍,在操场上站成方队。

贺岩拿着手电一个一个照。照到贾蓉的时候,手电停住了。贾蓉的鞋穿反了,背包带子松着。

"贾蓉,出列。"

贾蓉走出来。

"你这背包,能背到战场上去吗?"

"报告……不能。"

"回去重新打。全连等你。"

贾蓉回去重打了三遍。

柳禾站在队伍里,背包打得方方正正。贺岩的手电从她身上扫过去,没停。

十月初,轮到柳禾站夜岗。

岗哨在营区东门,两个小时一班,凌晨两点到四点。

夜里冷,风从山口灌进来。柳禾穿着大衣,站在岗亭外面,枪挎在肩上。

营区里很静,远处锅炉房的烟囱冒着白气。

她站了一会儿,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枚弹壳,攥了攥,又塞回去。

四点交岗,她回宿舍躺下,天快亮了。

十月中旬,开始练战术。

匍匐前进,低姿、高姿、侧姿,在沙地上爬。胳膊肘和膝盖磨破了,作训服上全是土。

柳禾爬得不快,但动作标准。教员讲一遍,她照着做,手脚的位置一点不差。

投弹那天,轮到贾蓉。她捏着手榴弹的模型,胳膊抡了两圈,扔出去,砸在八米线上。教员摇头。

轮到柳禾。她站定,退步,引弹,转体,挥臂。手榴弹模型飞出去,落在二十五米线上。

"二十五米。"教员报了数,"女兵里最远。"

贾蓉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

"运气好。"她说。

柳禾没理她,走回队伍。

那阵子女兵班还添了新科目,射击预习。趴在地上,举枪,瞄准,一趴就是四十分钟。天冷,枪身冰手,趴久了胳膊发麻。别人趴一会儿就动,柳禾一动不动。教员从她身边走过,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枪,准星压在靶心正中。

"这丫头有准头。"教员跟钱小满说了一句。

十月下旬,第一次实弹打靶。

靶场在营区外头,走半个多小时。那天风大,靶子被吹得晃。

教员讲完安全规则,一排人趴下,五发子弹。

枪响的时候,柳禾的手被后坐力顶了一下,肩膀麻了。她吸了口气,重新据枪,瞄,击发。

五发打完,报靶。

"一号靶,四十八环。"

全场安静了一下。

"柳禾?"教员看着靶纸。

"到。"

"你以前打过?"

"没有。"

"没打过能打四十八?"

"我瞄得稳。"柳禾说。

教员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

贺岩站在远处,把手里的烟掐了。

回去的路上,贾蓉走在柳禾旁边。

"你是不是以前练过?"

"没有。"

"那你什么都会,你不觉得奇怪吗?"

"不奇怪。"柳禾说,"我肯练。"

"谁不练啊。"

"那你就练。"

贾蓉被噎了一下,加快步子走了。

晚上,贾蓉跟人嘀咕,说柳禾来历不清不楚,家里连个电话都没有,说不定有什么事儿瞒着。

这话传到钱小满耳朵里。钱小满把贾蓉叫到一边。

"你少打听别人家里的事。"

"我又没说错。"

"她家里的事,跟你没关系。"钱小满说,"你要是觉得她比你强,你就练,练到她服你。"

贾蓉低着头,没吭声。

十月下旬,柳禾发了一次烧。

那天下午练战术,她趴在地上,脸发白。钱小满摸她的额头,烫手。

"你发烧了。"

"没事。"

"起来,去卫生队。"

"练完再去。"

钱小满瞪着她:"柳禾。"

柳禾站起来,晃了一下。

钱小满把她扶到卫生队,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医生让她留观。她在卫生队躺了一下午,晚上回宿舍。

回宿舍的时候,床头放着热水瓶,还有一包退烧药。贾蓉坐在自己床边,装作在看手机。

"谁放的?"柳禾问。

"不知道。"贾蓉说。

上铺的人笑了:"你放的你还说不知道。"

贾蓉脸一红:"我顺手。"

柳禾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她把药吃了,躺下。

十一月初,开始练轻武器。

那天在兵器室门口,一排人蹲着,面前铺着垫布,上面是分解开的自动步枪。教员先示范一遍,分解、结合,四十秒。

然后轮着练。

贺岩在边上转,看谁练得慢就骂一句。

轮到柳禾。教员喊:"开始。"

她的手一动。

推弹匣,拉枪机,取枪机,卸复进簧,拆导气箍。手指在零件上走得很快,没有一下多余的动作。结合的时候,她把枪机推进去,听到"咔"的一声,拍了一下,站起来。

"二十六秒。"教员愣了一下,"全连最快。"

兵器室门口静了两秒。

贺岩走过来。他把那把枪拿起来,拉开枪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他盯着柳禾看了很久。

"你以前摸过枪?"

"没有。"

"没有?"

"没有。"柳禾说,"我在家看过教学视频。"

贺岩没说话。他看了她一会儿,转身走了。

柳禾蹲回垫布前,把手上的枪油在裤子上擦掉。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累。

老兵周德海是兵器室的保管员,四级军士长,快四十了,话不多。那天他坐在门口,看柳禾练枪。

柳禾收器材的时候,他叫住她。

"丫头。"

"到。"

"你叫什么?"

"柳禾。"

周德海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皱了下眉。他又看了看她的脸,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

"眼熟。"他说。

柳禾心里动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周德海摆摆手,"可能记错了。"

他低头继续擦枪。柳禾站了一会儿,抱着器材走了。

过了几天,柳禾又去兵器室领器材。

周德海在擦枪。他把一支枪拆开,摆在桌上,一支一支擦。

"上次那枪,你擦得挺干净。"他说。

"应该的。"

"你那个手法,"周德海停了一下,"跟谁学的?"

"视频里学的。"

周德海看了她一眼。

"视频教不了这个。"他说,"视频教你擦枪,不教你压弹匣的时候手指往里收。"

柳禾没说话。

"我以前带过一个人,她压弹匣就是这样。"周德海说,"后来她走了。"

"谁?"

周德海摇摇头:"一个军医。"

他低下头,继续擦枪。

柳禾站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十一月中旬,全营组织一次拉练,一天走三十公里。

早上出发,背着背包、水壶、挎包,走山路。走到中午,有人掉队。走到下午,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柳禾走在队伍里,一声不吭。背包带子把肩膀磨红了,她换了两次肩,接着走。

走到最后五公里,贾蓉实在走不动了,蹲在路边。柳禾停下来,把她的背包拿过来,扛在自己肩上,又把自己的背包往上提了提。

"你干什么?"

"走。"

"我不用你管。"

"那你就在这儿坐着,等收容车。"柳禾说,"收容车拉回去的,明天全连都知道你掉队了。"

贾蓉咬着牙站起来,跟着走。

那天到营地,贾蓉一句话没说。晚上她把柳禾的水壶灌满了,放在她床头。

新兵营不让用手机。每周可以打一次电话,在连部的公用电话上,三分钟。

柳禾从没在连部打过。

每个月十五号那天,她会去库房。库房在营房后头,堆着训练器材,平时没人。她进去,从器材架后面摸出一部旧手机。那是她自己带的,藏在背包夹层里,充电要去厕所的插座。

她开机,拨一个号码。

响两声,那边接了。

"喂。"

那边不说话。她也不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爸,我挺好的。"

那边还是不说话。她能听见呼吸声。

"训练挺累的,不过我扛得住。"她说,"你别担心。"

"……"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我不该来。"

"……"

"可是我不后悔。"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了一会儿。那边一直没说话,也没挂。

三分钟到了。她先挂的。

她关机,把手机塞回原处,站在库房里,看着门缝里的一线光,站了很久。

有一次,她从库房出来,撞上了周德海。

周德海拎着一串钥匙,正要去开器材架。

"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来……找护具。"

"护具在二号库。"

"我走错了。"

周德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开了门进去了。

柳禾站在外面,等心跳慢下来,才走。

十一月的一天,指导员许振国把她叫到连部。

许振国是少校,三十五六,戴眼镜,说话慢。他坐在桌子后面,桌上放着一摞档案。

"坐。"

柳禾坐下。

"柳禾,"许振国翻着档案,没抬头,"你家里的情况,登记表上写的是……父亲已故?"

"是。"

"母亲呢?"

"也去世了。"

许振国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柳禾觉得,比贺岩说过的任何一句话都重。

"那你平时跟谁联系?"

"我姥姥。"

"姥姥。"许振国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合上档案,"行,你回去吧。"

柳禾站起来,走到门口。

"柳禾。"

她回头。

许振国张了张嘴,最后说:"训练注意身体。"

"是。"

她出去了。

许振国一个人坐在连部里,把那份档案又打开,翻了两页,合上,锁进抽屉。

第三章演习通知

十一月中旬,新训快到尾声。

那天下午,全连在操场集合。贺岩站在队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通知一件事。"他说,"本月底,集团军组织新兵结业综合演练,实弹。战区首长要到现场。"

队伍里动了一下,有人小声说话。

"闭嘴。"贺岩说,"首长来看,是看你们练得怎么样。三个月,你们练成什么样,到时候就什么样。谁给我掉链子,我让他掉三层皮。"

柳禾站在队伍里,手贴着裤缝。

她听见"战区首长"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散队以后,钱小满看见柳禾站在操场边上没走。

"怎么了?"

"班长。"柳禾说,"演习……能不能不去?"

钱小满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身体不太舒服。"

"哪儿不舒服?"

"就是……"

"柳禾。"钱小满看着她,"三个月了,你什么苦没吃?现在跟我说不舒服?"

柳禾低下头。

"这次演练是结业考核,不去就是不合格,不合格就得退回去。"钱小满说,"你到底怎么了?"

"没事。"

"没事就去。"

"是。"

从那天起,柳禾变了。

她还是照常训练,比之前更拼。但她开始躲镜头。连队宣传干事来拍照,她总站在最后排,低着头。有一次干事把镜头对着她,她说要去厕所,走了。

她还躲主席台。演练前合练两次,每次合练,她都往队伍边上站,脸朝着靶场的方向。

合练安排在演练前三天。

全连拉到靶场,按正式流程走一遍。队伍站好,口令下达,班组战术、射击、收拢,一样不落。

柳禾站在队伍右侧第二个位置。这个位置是她自己站过去的。第一次合练,她本来在第一排,中途换到了边上。第二次合练,她直接站到了最边上。

钱小满注意到了。

"你怎么老往边上站?"

"边上看得清楚。"

"看什么清楚?"

柳禾没答。

合练那天收队的时候,周德海在靶场边上修靶架。他看见柳禾,停下手里的活。

"丫头。"

"到。"

"你见过三颗星没有?"

柳禾愣了一下。

"没有。"

周德海看了她一会儿。

"那你到时候别慌。"

柳禾没说话。

演习前几天,正好是十五号。

那天晚上,柳禾又去了库房。她拨了那个号码,响两声,那边接了。

"爸。"

那边不说话。

"过几天有个演练,首长要来。"她说,"我……"

她停住了。

"我会好好练的。"她说,"你别来。"

那边还是不说话。

"爸,你听见了吗?"

过了一会儿,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这是三个月里,那边第一次出声。

柳禾握着手机,手有点抖。

"那我挂了。"

她挂了电话,站在库房里,眼睛有点热。

晚上查铺的时候,钱小满把这事跟贺岩说了。

"报告连长,柳禾最近有点反常。"

"怎么个反常?"

"躲镜头,躲主席台。"

贺岩皱了皱眉:"她家里什么情况?"

"报告,父母都不在了,跟着姥姥。"

贺岩沉默了一会儿。

"多看着点。"他说,"别让她一个人待着。"

"是。"

贺岩走了。钱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第二天训练,贺岩走到女兵这一排。

"柳禾。"

"到。"

"你那个匍匐,动作还是慢。"贺岩说,"下午我带你练。"

柳禾抬起头。

"看什么?"贺岩瞪她一眼,"练不好,演练那天丢人。"

下午,贺岩真的带她练了。一遍一遍,爬得柳禾胳膊上全是土。

"手别撑地,用肘。"

"屁股压低。"

"再来。"

练完,贺岩扔给她一瓶水。

"喝。"

柳禾接过来,喝了一口。

"连长。"她说,"谢谢。"

"少来这套。"贺岩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你枪打得不错。"

他没回头,说完就走了。

柳禾站在原地,捏着那瓶水。

演练前一晚,宿舍里都在收拾东西。明天早上四点半起床,五点半出发。

贾蓉在镜子前面理头发,说这次演练要是打好了,回去就能评优秀。有人接话,说评不评优秀无所谓,能过就行。

柳禾把作训服叠好,放在床头。她坐在床边,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钱小满过来。

"睡不着?"

"睡得着。"

"你脸都白了。"

"班长。"柳禾说,"明天……来的是什么人?"

"集团军的,还有战区首长。"钱小满说,"怎么了?"

"没什么。"

钱小满看了她一会儿。

"柳禾,你是不是怕见人?"

"不是。"

"那你怕什么?"

柳禾低下头,没说话。

钱小满在她旁边坐下来。

"我当兵六年,见过不少新兵。"她说,"有的人怕苦,有的人怕累,有的人怕挨骂。你不一样。你什么都不怕,就是有心事。"

"班长。"

"嗯。"

"要是我做了一件……不太对的事,你会不会怪我?"

钱小满愣了一下。

"什么事?"

柳禾张了张嘴,最后摇了摇头。

"没事。我睡了。"

她躺下,背对着钱小满,把被子拉到下巴。

钱小满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关了灯。

演练前一天,许振国在连部整理档案。

他把女兵班的档案一本一本过,过到柳禾那本的时候,停住了。

他翻到第一页。姓名:柳禾。籍贯:辽东。父亲:已故。母亲:已故。监护人:姥姥。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纸,是半个月前从上级机关转来的一份查询函,问的是"新兵柳禾"的情况。函上没写原因,只有一句"请协助了解该员基本情况"。

许振国把那张纸抽出来,对着灯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他合上档案,锁进抽屉。

月底,演习那天。

天没亮就出发。出发前全连在操场上点名,贺岩一个一个念名字。念到柳禾,她答得比平时响。

卡车在山路上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靶场。

靶场在山里,一片开阔地。远处是靶位,近处是观摩席。观摩席上搭了棚子,摆着桌椅,桌上铺着红布。天冷,风大,棚子的帆布被吹得啪啪响。

女兵班安排在队伍右侧。柳禾站在第二个。

弹药是按人头发的,一人一个基数。柳禾接过弹匣,压进枪里,拉了一下枪机,又退回来,关上保险。

她的手很稳。

观摩席上的红布是新铺的。上午来了一辆车,下来几个人,把椅子摆正,把茶杯放好。有个干部站在棚子底下,拿本子记着什么。

柳禾在队伍里站着,眼睛不敢往那边看。

实弹演练从上午开始。先是班组战术,然后是射击。枪声一响,山里就炸开了,回声一层一层地滚。

上午的课目她做得很好。班组战术,她跟着队形走,没有掉链子。射击,她五发全中。

教员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

可她的手心一直是湿的。每完成一个课目,她就往观摩席那边看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柳禾趴在地上,据枪,瞄准,击发。动作很稳。

到中午,观摩席上的人多了起来。来了一排车,下来一群人,肩上都有星。

贺岩站在队伍前面,腰挺得笔直。

"都站好了。"他低声说,"首长到了。"

柳禾站着,眼睛看着前方。

她的手心全是汗。

中午过后,风小了些。

队伍重新集合。女兵班站在原来的位置。柳禾站在第二个,两只手贴着裤缝。

她抬起头,往观摩席那边看了一眼。席上坐满了人,前排几个,肩上的星在太阳底下亮。

她低下头。

观摩席上,一个头发花白的人举起了望远镜。

他个子不高,肩章上是三颗星。他举着望远镜,从队伍左边看到右边,看得很慢。

看到女兵班的时候,他停住了。

望远镜在他手里没有动。他看了很久。

然后,望远镜从他手里掉下来,"啪"的一声,摔在水泥地上,镜片碎了。

观摩席上的人都转过头。

他没有去捡。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朝队伍走过来。皮鞋踩在地上,声音很响。

他走到女兵班前面,停下。

柳禾站着,没动。她的眼睛看着前方,但手指在抖。

那个人看着她。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不大,可整个操场都听见了。

"死丫头,谁让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