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年,一个日本伤兵住在河南南召的农家院里,吃孙家的饭,睡孙家的炕,后来还进了孙家的户口本。
他不是亲戚。
他原本是侵华日军士兵,名叫石田东四郎。
可一九九三年六月,他八十一岁,被孙保杰送回日本秋田县增田町时,日本那边等来的第一句话,不是追问他这些年怎么活下来的,而是感谢孙家:没有这一家人,他早就没命了。
事情的起点,在伏牛山下的南召县太山庙一带。
抗战胜利后的秋天,孙邦俊出门做小买卖,黑石寨附近,一个穿着破烂日本军服的人伸着手向他要吃的。旁边有人看出身份,话说得很硬:这是日本兵。
孙邦俊摸了摸怀里的干粮袋。
他恨日本兵。
可眼前这个人蓬头垢面,头部受过伤,神志不清,又聋又哑,只会比划。孙邦俊最后掏出窝窝头,递了过去。
这一下,甩不掉了。
傍晚,孙邦俊往梁沟村走,那个日本伤兵就跟在后面。到了孙家门口,他还不走。
张金荣看着丈夫带回来的这个人,一时也愣住了。孙邦俊只说了一句:“要是日本不打咱中国,他咋能弄成这样。咱要是看着他活活饿死,不是那个理啊。”
门开了。
这个连姓名都说不清的日本兵,从此留在了孙家。
村里人起初不理解。
那时战争刚结束不久,谁家没听过日军侵华的苦,谁心里没有恨。孙邦俊却把人留下,给他治伤,给他饭吃。后来当地人给这个日本伤兵起了个带日本味的名字,叫“小门野郎”,又叫他“老日”。
他成了孙家院子里一个特殊的人。
很快,难处就来了。
“小门”到家不久,突然偏瘫,卧床不起。孙邦俊夫妇四处借钱,请人看病,家里不多的白面蒸成馍,先紧着病人吃。
夜里炕上一有动静,孙邦俊就起身。
八个多月后,“小门”又能下地走路。孙家的债,也跟着压了下来。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善心。
往后的年月里,孙家遇到的麻烦一桩接一桩。饥荒年月,孙家人挖野菜、拾山果,“老日”也靠这些活了下来。
孙邦俊的儿子孙保杰,本来考上过学校。可家里收留日本伤兵的事,让他的人生拐了弯。
他没走出山村。
可父亲临终前,把他叫到床边,交代的还是这个日本人:“一定要好好照顾这位日本老人。我死后你们想办法找到他家人,让他一家人团聚。”
这句话很重。
孙保杰接了下来。
一个河南农民,要给一个失忆的日本伤兵寻亲,难处摆在眼前:不知道准确姓名,不会日语,手里没有档案,连日本家乡在哪儿都弄不清。
他只能一封信一封信地写。
到一九八六年前后,孙保杰开始向当地政府、中国红十字会等部门求助。后来几年,他寄出的信有一百多封。
回音慢得像山路。
一九九一年,日本友好访问团到南阳。孙保杰把“老日”的照片托人带到日本。照片刊出后,一位叫津田康道的日本老人盯着看了很久。
他觉得,照片里的人像自己失散多年的朋友——石田东四郎。
一九九二年四月,津田康道随访问团来到中国。
在南阳见面时,他喊:“石田东四郎!石田东四郎!”
“老日”呆呆地看着他,没有反应。
津田又拿出石田父亲、哥哥、侄女的照片,“老日”仍旧没有反应。
可津田没有放弃。
随后,孙保杰把“老日”的指甲、头发、血型化验单、胸部透视片寄往日本。经鉴定,那个在河南农家生活了几十年的日本伤兵,确实就是秋田县增田町人石田东四郎。
谜底落下来了。
他一九三七年毕业于东京农学院,一九四二年入伍,后来到中国参战。日本战败撤退时,他因头部重伤掉队,流落河南。
一九九三年六月,石田东四郎的弟弟石田小十郎来到中国。
哥哥八十一岁,弟弟六十多岁。
两个人分离五十多年后,在河南重逢。石田东四郎被亲人接回日本,孙保杰亲自陪着去。
临走前,孙家人给老人收拾行李。王成香从百里外买回新衣裤,孙禄峰给日本爷爷理发,孙禄菊把连夜绣好的鞋垫放进提包。
汽车离开梁沟村时,孙保杰擦着眼泪,说送老人回国是好事,不能哭,要笑。
可到了日本,看见石田兄弟抱在一起,这个庄稼汉还是哭了。
石田东四郎年老体弱,又长期失忆,能做的事并不多。真正的报答,来自他的亲人、家乡和被这件事打动的日本民众。
石田小十郎给孙家写信,感谢孙家三代以人道精神收养和救助哥哥。
日本增田町与河南南召县太山庙镇结好。增田町捐资六百万日元,在南召建起“中日友好太增植物园”。
后来,日本友人又为梁沟村捐建学校;从一九九八年六月起,日方还出资帮助南阳青年赴日研修林果种植技术。
这就是石田回国后的“报答”。
不是一只箱子装满钱,交到孙家炕头;也不是一句漂亮话说完就散。它落在南召山里的果树、学校、研修名额上,落在两地多年不断的往来里。
石田东四郎活了下来,孙邦俊却没等到他回家的那一天。
孙保杰完成了父亲的遗愿,也早早离世。
多年后,太山庙镇的“中日友好太增植物园”里,辛夷、柿子、苹果长起来。山风吹过牌楼和纪念碑,梁沟村的人还能指给来客看:当年那个日本伤兵,就从这个山村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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