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2月,朝鲜汉江南岸。
580高地,38军112师335团的阵地上,团长范天恩做了一个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动作。他拿起电话,直接打到了军部。不是打给师长,是打给军长梁兴初。
范天恩是什么人?山东泰安出来的硬汉,绰号“范大胆”,入朝前在38军当作战科科长,主动要求下到一线带兵,梁兴初拗不过他,把他放到了335团当团长。飞虎山那一仗,他带着全团顶了五天五夜,打出了名。这样的人,但凡还有一点办法,不会越过师长直接找军长。
电话接通了。范天恩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他说了一串话,后来被写进了军史和回忆录里。大意是:一营打光了,三营上去没一个小时又光了,团部右侧的山垭口吃紧,警卫连都顶上去了。军长,求你再给我派点人来。
梁兴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他问范天恩,是不是又在叫苦伸手求援,昨天不是刚给了一个侦察连吗。范天恩急得声音都劈了:“侦察连进攻行,守阵地不行!”
这句话里面有讲究。侦察连是干什么的?摸哨、抓舌头、搞渗透,个个是好手。但守阵地是另一回事。守阵地要的是能扛住炮火、能在弹坑里趴一整天不动、能在敌人冲到跟前时拉响手榴弹的那种人。侦察连没有重武器,没有足够的弹药基数,打阻击是外行。
范天恩接着报了一组数字,这组数字后来被反复引用:“小小的五八零高地,敌人每天以榴弹炮两千多发、山炮、迫击炮、火箭炮三千多发,再加上十几架飞机整天不停地在头上轰炸……一夜做好的工事,白天不到一个小时就全给摧毁了,光震死就二十多人。”
“光震死就二十多人”——炮弹落在附近,人没有被弹片击中,但冲击波把内脏震碎了,口鼻流血而死。这种事在580高地每天都在发生。
梁兴初终于开口了。他说:“那好,我让一一四师给你派一个营去。”
一个营。按正常编制,一个营满编四五百人。范天恩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大概松了一下。
那个“营”来了,范天恩数了一遍,愣住了
114师341团3营,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四十里外。
营长叫刘保平,教导员叫刘德胜。两个人带着队伍往军部跑。注意,是跑。四十多里路,全副武装,一路跑步。为什么跑?因为范天恩在电话里的声音,梁兴初听出来了,是真的撑不住了。
下午一点多,刘保平和刘德胜带着人赶到了军部。史料原文写的是:“带着该营仅剩的几十余人,从四十余里外,气喘吁吁地赶到军部接受任务。”
“仅剩的几十余人”。一个营,几十余人。
等到这支“援军”爬上山头,真正交到范天恩手上的时候,数字更让人说不出话。有的记载说到了阵地就剩十几个人。有的资料写的是“五六十个人”。不同来源的数字有出入,但核心事实是一致的:梁兴初说的“一个营”,到了阵地上,实际上只是一个排甚至一个班的规模。
为什么?因为这个营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打残了。第四次战役打到2月中旬,38军一半以上的步兵连已经不足四十人,每个班只有三四支步枪还能打响,其余的战士手里只有手榴弹。341团3营不是什么满编的预备队,它本身就是一个被打过好几轮的残营,梁兴初手里能拿出来的“一个营”,就是一个空架子。
范天恩看到的是什么?是十几个或者几十个满身是血、刚从四十里外跑过来的人。他们连气都没喘匀,就被梁兴初带到高地上,指着远处的580高地说:“看见了吗?前面就是五八零高地……我要求你们再守三天。”
这不是派兵。这是在已经流干了血的伤口上,再挤出一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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