业主在窗外拉横幅要求退费
交房一年多，刘玉兰的新房还没通水电。
刘玉兰是山西省孝义市人，但房子买在跟孝义一街之隔的汾阳市阳城镇华悦城小区。
每天早上，她提着一个15升的塑料空桶走下11楼，下午回家时，桶里装满她从公司或公共厕所接的水。
刘玉兰今年59岁，提着约15升的水爬上11楼，途中要休息3次。这些水，用来做饭、洗漱，也用来冲马桶。
刘玉兰每天出门都会带一个空桶下楼，回家时装满水。图为2026年9月17日，刘玉兰提着空桶下楼/南风窗记者 何国胜 摄
因为没电，她买了一个露营用的小卡式炉做饭，早上她会多煮一些粥，吃不完的可以留到晚上继续吃。
等天黑了，她就打开可以充电的灯。这样的灯她买了4个，客厅、卧室、厨房和卫生间各挂一个。灯没电了，就拿去公司充。
这样的日子，从2026年4月16日她所在楼栋断电、停水以后就开始了。
也是从那之后，刘玉兰才知道，他们此前短暂用过一段时间的水电，都是临时用的工程水电。实际上，这个早在一年前就已经交房的小区，始终没有接通市政的水电和供暖。
之后的5个月间，近百名业主通过各种方式向当地政府和开发商反映，至今未有实质进展。
反而在一次次反映问题的过程中，他们知晓了小区的诸多混乱。
多名业主告诉南风窗，华悦城小区是盖在当地村集体土地上的小产权房，2022年开建，没有房产证。整个小区10栋楼（25层高）由多个不同的“开发商”负责，目前，除1至5号楼基本建成外，其余楼栋仍未完工。
华悦城小区存在多个交房时间，记者目前了解到最早交房时间为2024年10月31日/南风窗记者 何国胜 摄
多位业主称，阳城镇政府相关人员告诉他们，小区水电至今未通，正是因为几个“开发商”之间存在纠纷，各方都不愿意承接配套工程。
而且，小区的收款、收费主体混乱。业主的购房合同虽是跟同一个开发商签订，但购房款却是打给一些个人账户。
华悦城收费主体混乱，3、4号楼的相关配套费由盖着“华悦城3号楼”公章的主体收取/南风窗记者 何国胜 摄
此外，交房时收取的配套费、装修保证金，有些交给了合同上的开发商，还有些交给了盖着“华悦城3号楼或4号楼”公章的不具名主体。特别是本应交给当地辖区建设房地产主管部门代管的房屋公共维修资金也交到了开发商和其他个人账户中。
刘玉兰说，各种费用都收走了，但最基本的水、电、暖却一直通不了。目前3、4号楼的住户因为没有水电大都搬回老家或外出租房，1、2号楼有临时用电但没水，还住着一些人。
冬天要来了，刘玉兰说，他们一直在追问，这个小区何时才能真正交房？
吃水难，用电贵
2026年4月20日，是刘玉兰挑好要乔迁的日子。
但在好日子到来的4天前，华悦城3号楼电梯门前贴了一张告示，称“电梯未交付运行，禁止私自使用”。随后，3、4栋楼的水电被切断，刘玉兰的搬家计划受阻。
2026年4月16日，华悦城3、4号楼电梯停运，水电也随之中断/受访者供图
也是从那时开始，小区所有的工程停滞，进入几乎无人管理的状态。
5个月间，无人维护的华悦城小区荒草疯长，几近一人高。1、2栋楼和3、4栋之间的空地上，除荒草外，还有人种上了蔬菜和荞麦。荒草地一侧，堆了不少装修和生活垃圾。
2026年9月17日，华悦城1号楼单元门前堆了一大堆建筑垃圾，背后是疯长的荒草/南风窗记者 何国胜 摄
尽管早在一年前，不少人交了配套费、房屋公共维修资金、装修保证金等费用，完成了交房手续，但目前的华悦城并没有平常小区交房时该有的样子。
除了荒草和垃圾外，小区道路没有硬化，各楼栋消防栓没有安装，3、4栋楼梯没有护栏，地下室还处于工地状态，堆满了土和各种材料。
但相比这些，对于已经住进去的人而言，水、电、暖是更紧要的事。
刘玉兰所在的3栋1楼，住了两位70多岁的老人。他们原住在孝义市某村，前几年因为村子所在山区发现铝矿，整村拆迁。
2024年1月，他们拿拆迁款买了华悦城的房子，2025年7月住了进去。当时，小区还有临时用的水电，但未通暖。
当年冬天，他们原本买了一台小型电取暖器，后来冷得受不了，就搬去朋友家闲置的房子借住。今年5月天暖起来，再搬回来时，3号楼水电已停。
为了有水吃，老人的女婿给他们买了一个大型塑料桶放在地下室，从别处接水灌满，再加一个小型水泵，把水从桶里抽到房间中。
华悦城1、2号楼多位住户都用外置在楼道里的塑料大桶储水，再通过小型水泵将水接入家中/南风窗记者 何国胜 摄
省着用，一桶水能用两三天。9月17日，南风窗记者在两位老人家中看到，厕所洗手盆里的水浑浊如泥汤，但没有放掉，地上的铁盆里也存着奶白色的污水。
1号楼18层住户周茂山家也是用大桶储水，他们的水桶放在楼梯间的平台，再用水管连接水桶和房间进水口。如此，“也算是有自来水了”，周茂山说，买桶和水泵，花了700多元，水费另算。
水是从近旁的村里买的，有位村民负责给他们这栋楼的几户人家送水，他们每月付100—200元的水费。
但像刘玉兰一样没法用电梯的住户，只能用小桶每天从别处装水。有些住户门前，放了很多个小型水桶。刘玉兰的车里座位和后备箱也放了好几个小的塑料桶，只要出门，她都会从外面装点水回家。
华悦城住户门口放了很多取水用的水桶/南风窗记者 何国胜 摄
9月17日傍晚，南风窗记者看到一位住户骑着电动车，手里提了多个小塑料桶，称是去小区外一处免费的取水处接水。
9月17日下午，华悦城一位住户提着多个塑料桶去附近打水/南风窗记者 何国胜 摄
同日，一位附近村民用三轮车拉了一车水送来。他说，自己是给装修的业主送水，水费一次性收取300元，送到装修结束。生活用水他也送，但不愿透露价格。
2026年9月17日，附近村民到华悦城送水/南风窗记者 何国胜 摄
用电也是个麻烦。刘玉兰用充电的遥控灯照明，脏衣服攒着去儿子家洗，做饭用卡式炉。
1、2号楼虽未停电，但电费颇贵。周茂山说，因为用的是工程电，“电费一度一块”。周茂山提供的一张收据显示，7月24日，他们交了300元电费。
周茂山提供的收据/南风窗记者 何国胜 摄
3号楼1楼的那两位老人记得，此前，3号楼施工方有关人员向他们催缴过电费，说他们入住的一年间，电费近7000元。
周茂山说，如果今冬暖气不通，他们可能也要搬去其他地方，不然靠空调取暖，电费太贵。
两位老人也担忧今年如何过冬。不久前，女婿给他们买了一款靠烧木屑供能的取暖设备，等到货后试试，效果好的话他们就继续住。
便宜的房子
华悦城小区虽位于汾阳市阳城镇，但因为与孝义市只隔一条马路，来此地买房的多是孝义人。
刘玉兰说，按照他们的估算，目前在华悦城买房的约400户业主，大多数是孝义人。他们中，有的是给自己买养老房的老人，有的是买人生中第一套房子的夫妇。
刘玉兰当初买这套房子，一是为了自己养老，二是儿子一家5口住着一套小房子，有些挤，她想着买了新房，孙子孙女们就可以搬来住。
76岁的孝义老人刘德顺，跟刘玉兰买在同一栋，楼层比她更高。他之前住在村里，买这房也是用来养老。今年4月17日，是他请人择好的搬家日子，没承想前一天，水电就停了。
停水停电，华悦城住户用大桶储水/南风窗记者 何国胜 摄
当天，他自己爬楼梯上了19楼的家中，点了香烛，放了两个瓶子和一个案板，“寓意平平安安”，刘德顺说，“人倒是平安了，家却住不上”。
4号楼的赵志强一家比刘德顺更急着入住。这是他们一家买的第一套房，此前几年，为了孩子上学，他们一直租住在孝义市内，房租一年一万元。
今年5月，他们房租到期。在那之前，他们已在准备搬到新家，却在4月收到断水断电的消息。当时，他们让房东再宽限两月，想着到了7月，水电问题就可以解决。但到7月后，小区没有任何进展，他们只得又续租了一年。
当初买房时，赵志强他们知道华悦城是小产权房，拿不到房产证，但大部分人都觉得无所谓。“想着咱就是自己住，不去抵押贷款、买卖啥的，就觉得不影响”。刘玉兰说，主要原因是房子便宜。
当时，刘玉兰买这套130平米的房，花了20.8万元，比孝义的房子便宜了几十万元。
负责华悦城的一位房产中介也告诉南风窗，华悦城的房价跟马路对面的孝义市房价相比，差了好几千元。
“孝义那边，一平米卖到六七千元，这边只需要两千元上下。”该中介说，这里的房价便宜是因为没有产权和学区不对口。
该中介自称阳城镇小虢城村人，他说，华悦城和附近的和熙世纪城小区都是由他们村引进的开发商负责，占用的是他们村的集体土地，其中华悦城位置曾是村里的农贸市场。
“这边的小产权房违规不违法，都已经交过罚款了。”该中介表示，因为小产权房不用交税，所以售价比正常市场价便宜，而且其中有不少是“顶账房”。
华悦城附近有很多“顶账房”的广告
中介称，顶账房是小区开发时，开发商拿房子顶了一些材料供应商和项目施工方的材料款和工钱，后者拿到房子后急于变现，所以售价远低于市场价。
赵志强买的就是开发商顶给消防工程施工方的房子，合同上的购房款显示为39万元，他实际付了30万元。
“华悦城的房子比附近的都便宜，我们勉强买得起，其他地方的买不起。”赵志强说，他妻子身体差，平日里只有他开大车谋生，当时买这房时还贷了15万元。
刘玉兰也说，到华悦城买房的，大部分是经济条件比较差的人，“有钱人谁到这儿来买房子？这里既不是市区，配套也差，还没有产权，就是因为这里便宜”。
“10栋楼，6个开发商”
便宜背后，隐藏了不少问题。
自从4月16日3、4号楼的水电被停后，刘玉兰、刘德顺他们就开始向当地政府和开发商反映问题，“阳城镇、汾阳市和吕梁市，我们都去了，光阳城镇都去了十几次，一直解决不了”。
刘玉兰说，他们多次反映时，当地政府称华悦城小区根本没有达到交房标准。“我们想不通，既然不具备交房条件，为什么就给人交房，还让那么多人装修、入住？”
刘德顺告诉南风窗，当地政府曾组织他们多次跟开发商调解，对方虽然承诺了很多次，但从未落实过。最近一次调解是5月7日，开发商和承包商给业主出了一份承诺书——8月31日前解决水、电、暖、消防、道路、楼梯栏杆等未完工工程的问题，并在5月7日后马上解决临时水电问题。
华悦城小区消防设施仍未安装到位
但截至发稿，这些承诺一个都没有兑现，临时水电没通，未完工工程至今（9月17日）都未动工。
刘德顺说，根据当地政府和开发商告诉他们的情况，问题出在小区多个“老板”之间的纠纷。
华悦城名义上由山西腾宇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称腾宇公司）负责开发，但实际上小区10栋楼由好几个“老板”出资建设。
华悦城签合同也不止一个，除了腾宇公司外，也有人跟其他开发商签订合同
前述房产中介也告诉南风窗，华悦城共10栋楼，有6个“开发商”负责，有些建到后面发现无法盈利，就停工止损。
多位住户提供的交房时支付的相关费用收据也显示，1-4号楼至少存在三个收款主体。其中一个是腾宇公司，一个是山西恒瑞昌置业有限公司，另一个则是盖有“华悦城3号楼或4号楼”公章的主体。刘德顺称，“华悦城3号楼或4号楼”公章的主体是3、4号楼的“老板”张某宝。
“张某宝说自己建这两栋楼亏了，想跟开发商多要些地下室的面积，但对方不愿意，他们谈不妥，张某宝就停工了，把临时水电也停了。”刘德顺说。
南风窗获取的一份录音显示，9月11日，阳城镇政府有关领导在回答华悦城业主询问时也提到，3、4号楼的问题出在张某宝身上。
“因为他说他建楼有损失，要2000万元补偿。”上述录音中阳城镇有关领导称，此前当地曾想让1、2栋的开发商腾宇公司接手去完善，或业主自己找施工队进场，“但张某宝不让，要么停电，要么停水”。
录音显示，后经阳城镇政府做工作，张某宝已不再阻拦施工，但他也称不再承担后续配套施工，直接退出。当地做过测算，目前完善小区剩余工程还需600万元左右。
张某宝提出退出后，当地曾计划让腾宇公司负责，但腾宇公司账面上没钱，又无法推进。
“半个月前实在没办法了，又把另外一个开发商叫过来。”上述镇政府有关领导称，经过他们做工作，目前另一“开发商”愿意承担后续配套工程，当下正在跟腾宇公司对账，结束后就会开始动工。
9月28日，张某宝告诉南风窗，他并非华悦城“开发商”，只是3、4号楼的承包商。他还称华悦城虽然名义上在去年交房，实则并没有达到交房条件，之前只是让业主先装修，而非居住。
对于4月16日断水电一事，张某宝称此前3、4号楼用的一直是工程水电，当时因为开发商“欠着我的钱”，所以才停了水电。不过，张某宝表示，近期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从9月28日开始，已经有工程队进场，预计10月底供暖期开始前，水、电、暖配套工程可以完成。
同日，南风窗记者多次拨打腾宇公司法人杨某锋电话，均无法接通。
9月30日上午，南风窗记者联系汾阳市阳城镇党委书记，其称正在开会，中午联系。当日中午，记者多次拨打其个人电话，均无人接听。
9月29日晚，刘玉兰看到一两个工人在3号楼地下室下料。30日，有业主称看到两个工人在清理3号楼地下室堆土，地下室出入口附近也堆了一些管材。据业主了解，施工人员称准备接通3、4号楼分户水管。
不过，刘玉兰对此仍有顾虑，她怕“这是为了敷衍业主，怕业主反映问题，只要看到有工人干活，他们就有借口（拖延）。”刘玉兰说，希望这次可以真正解决问题，而非继续拖延。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人名为化名）
作者 |何国胜
编辑 | 向现
值班主编 | 张来
排版 | 阿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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