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6月,日本东京大本营内,中途岛海战的败报已经传回,但陆军出身的首相东条英机仍难以获得完整战况。海军报上来的,只是经过筛改的消息。对一个正在作战的国家来说,败仗并不可怕,怕的是败仗不能进入同一张地图。
这场隔阂并非二战才出现。日本陆海军的对立,大体从明治维新后的建军开始,到1945年战败结束,前后约77年。它不是几名将领之间的口角,而是军种传统、政治派系、战略方向和资源分配长期纠缠的结果。
明治政府建立近代军队时,陆军主要参考法国、德国,重视陆地动员和集中突破;海军则以英国为师,强调舰队、航线和工业能力。一个国家,同时移植两套军事思想,本来就需要统一的指挥制度来调和。
偏偏日本没有真正建立起这样的机制。陆军参谋本部和海军军令部都拥有很强的独立性,二者直接对天皇负责,内阁很难像现代国家那样对军队进行完整约束。军令系统各自运行,久而久之,军种利益便压过了国家整体利益。
背后还有萨摩与长州两大政治集团的旧怨。明治初年,长州势力在陆军中影响突出,萨摩出身者则在海军占据重要位置。两地在幕末时期曾多次冲突,旧藩之间的竞争并未随着新政府成立完全消失,只是换了一个场合继续较量。
这种较量很快渗入军校、军费和人事任命。陆军认为日本应立足大陆,海军则认为岛国命脉在海上。双方都把自己的方向说成国防根本,于是“北进”与“南进”不只是战略争论,也成了两个军种争夺国家主导权的工具。
1894年至1895年的甲午战争,使日本海军声望大涨。日清战争后,海军凭借黄海海战等战果要求扩大预算,陆军却认为真正决定国家安全的仍是大陆兵力。1904年至1905年的日俄战争结束后,军种之间的地位竞争更加激烈,谁也不愿承认自己只是配角。
有意思的是,双方并非没有合作能力,而是不愿把关键能力交给对方。陆军需要海上运输和护航,却担心海军借机控制作战节奏,于是发展自己的运输舰、登陆舰,甚至建造可搭载飞机的舰艇。日本陆军的“秋津丸”便带有明显的海上航空与登陆支援用途。
海军也不甘示弱。它研制水陆两用坦克,发展自己的陆战装备和基地部队。严格说,这些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坦克部队,却说明海军已经不满足于只管舰船。军种之间互相伸手,结果往往是重复建设,性能又难以形成体系。
飞机和发动机领域的分裂更为典型。陆军航空队与海军航空队各有型号、规格和维修体系,许多零部件不能直接互换。飞行员训练、机场管理、弹药标准也各自为政。看似都在扩充实力,真正到了战场,却增加了补给难度。
1942年6月的中途岛海战,是这种制度弊病的一次集中暴露。日本海军损失四艘主力航空母舰,战果和损失却没有及时、完整地向政府及陆军说明。东条英机后来得知严重程度,已经是局势恶化之后。海军害怕陆军借败局追责,陆军则因此更加不信任海军。
太平洋战争扩大后,问题变得更尖锐。陆军深陷中国战场,需要大量兵员、车辆和物资;海军则要维持漫长岛链和海上交通。日本本就缺乏石油、钢材与运输船,两个军种仍分别争夺资源,甚至各自建立工厂和运输体系,造成严重浪费。
1939年的诺门罕战役打击了陆军“北进”设想,海军随后推动向南扩张。1941年12月偷袭珍珠港后,日本取得一时战果,却把战争引向工业实力远胜自己的美国。陆军与海军在战略上暂时站到了一边,国家却因此踏入更大的战争泥潭。
需要指出的是,军种内斗确实削弱了日本的作战效率,却不是日本失败的唯一原因。更根本的问题在于,日本试图以侵略战争同时控制中国、东南亚和太平洋广大地区,战线过长,资源不足,工业能力又无法支撑长期消耗。
1945年日本投降时,陆军和海军都没有成为赢家。它们留下的,不只是“陆军造航母、海军造坦克”这样的荒诞现象,还有一套彼此防范、相互封锁、难以统一指挥的战争机器。人人操心本军利益,国家战略反而被拆成了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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