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收到”两个字上面。家长群里炸开了锅,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翻。
“收到,朱老师辛苦了!”
“收到,明天让孩子带去。”
我媳妇在旁边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人都回了,你怎么不动弹?”
我没说话,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60瓶水,一人60瓶,全班45个孩子,那就是2700瓶。我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数字。
深夜,客厅里传来一声轻响。我起来一看,儿子书桌上摊着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行字:“明天帮爸爸去买水,带60瓶去学校。”
他的书包旁边,还放着一只小小的储蓄罐。
01
我叫梁广福,42岁,在本市做食品生意。
说是生意,其实就是一家不大不小的厂子,生产些饮料和小零食,在本地的超市和便利店都有铺货。
干了十几年,从一个小作坊做到现在,手底下几十号人,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算过得去。
我媳妇刘丽华在家里带孩子,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打理得井井有条。儿子梁浩宇今年刚满十岁,在实验小学读四年级。
说起这个学校,还是去年托了关系才转进去的。
当时我就图一个念头:让儿子上最好的学校,别像我小时候那样,因为穷被人看不起。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转学还不到半年,这事就来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厂里看新机器的安装,手机震了一下。我打开一看,是儿子的班级群。有个备注名写着“朱老师”的人发了条消息:“各位家长好,学校将在下周五举办秋季运动会。为了展现我们四(2)班的集体风貌,学校要求每个孩子准备60瓶矿泉水,用于班级方阵展示。请各位家长配合。收到请回复。”
我当时没当回事。60瓶水,无非就是开个运动会,带点水去喝,很正常。
可往下翻了几条,我越看越不对劲。
“为了方便统一摆放,建议购买同品牌、同规格的矿泉水。”下面又补充了一句,“请在本周三之前完成准备。”
我算了一笔账:一瓶水两块,60瓶就是120块。全班45个孩子,那就是5400块。
这只是一个班级的。
学校六个年级,每个年级8个班,全校少说两千多号人。就算只有四年级搞这个,那也是两万多瓶水。
我忍不住给一个在家长群里的熟人发了条私信:“老刘,这个带水是什么意思?”
老刘回得很快:“你还没回?赶紧回吧,朱老师盯得紧。”
“盯什么?”
“盯谁没回消息啊。上次有家长没及时回复,她在班会上点名说了。”
我没再回他,把手机揣进兜里,继续看机器安装。
当天晚上,我回了家。媳妇已经把饭做好了,浩宇正趴在桌上写作业。
“爸,今天老师发通知了,要让带水。”
“嗯,看到了。”
“那……咱家带吗?”
我看了一眼儿子,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嘴上还是说:“带,爸到时候去弄。”
他笑了,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那天晚上,媳妇躺在床上问我:“你打算怎么办?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我还没想好。”
“要我说,就几十块钱的事,何必跟老师较劲。”
“你不懂。”
“我是不懂。我就知道,要是咱儿子在学校因为这个事被老师说了,那才叫不值当。”
我没吭声,翻了个身。
02
第二天早上,我开车送浩宇上学。
车停在校门口,他背着书包下了车,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爸,你记得回群消息。”
“知道了。”
“朱老师说,今天不回消息的,都要打电话。”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冲他笑了笑:“去吧,爸知道了。”
看着他走进校门,我发动车子,往厂里开去。
路上等红绿灯的时候,我打开手机看了看家长群。果然,有七八个家长还没回消息,朱老师已经发了第二次提醒:“请以下家长尽快收到请回复:梁浩宇爸爸、周思远妈妈、王浩天爸爸……”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扔在副驾上。
一整天,我都没回那条消息。
下午四点多,我正跟销售经理谈下个月的货,手机震个不停。我接起来,是媳妇的声音。
“你跟朱老师怎么回事?她给我打电话了!”
“说什么了?”
“说你在群里不回消息,她想问你是不是没看到。还说这个事很重要,希望家长配合。”
“你怎么说的?”
“我还能怎么说?我说你最近忙,我转告你。”
我“嗯”了一声。
她又问:“你到底怎么想的?不就是几十块钱吗?”
“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说不上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发了半天呆。
说实话,我不是心疼那120块钱。我就是不喜欢这种“必须配合”的感觉。
我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我家里穷得叮当响,我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我妈一个人打三份工养活一家子人。
开家长会,别的家长都准时到,我妈总是迟,因为要在工厂里请假。
老师会当着全班的面说:“梁广福同学的家长又不来。你们能不能体谅一下老师的工作?”
那时候我才多大?十二三岁。
那种被当众点名、全班同学都回头看你的感觉,到现在我都记得。
我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回去,儿子已经睡了。媳妇坐在客厅里等我。
“你今天必须给我说清楚,到底为什么不回这个消息。”
“就是不想回。”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有钱了,就能跟老师对着干了?”
“我没那么想。”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就是不想再让人这么牵着鼻子走。”
刘丽华愣愣地看着我,没再说话。
03
第三天早上,我送儿子到校门口。
他下车的时候,没像往常那样跟我挥手再见。而是低着头,小跑着进了校门。
我喊了一声:“浩宇!”
他停下来,回头看我。
“怎么了?”
“没事,下午放学爸来接你。”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心里有点不踏实,但在校门口站着也不是个事,我就先开车去厂里了。
大概十点半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
这次不是媳妇,是儿子学校的校讯通提示。
“您好,梁浩宇同学今天上午在班上向老师反映,说他的家长还没回复群消息。老师已经口头提醒过了,请家长及时关注班级工作。”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遍。
后面还有一句:“任何个人理由,不能成为影响班级工作的借口。”
任何个人理由。
我的手都在抖。
我立刻拨了媳妇的电话:“你在哪?”
“在家。怎么了?”
“你现在去学校,把浩宇接回来。”
“啊?为什么?”
“你先别问,你去接。”
“你不说清楚我不去。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把校讯通的内容念给她听。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传来她的声音:“你非要这么犟,让孩子跟着你受罪?”
“我没让他受罪。我就是不想让他觉得,他爸是个唯唯诺诺的人。”
“你现在这样,只会让他更难做。”
“你先把孩子接回来,下午我去找学校。”
刘丽华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我到了学校门口。
刘丽华领着浩宇站在保安室旁边。儿子看见我,小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
我蹲下来,问他:“老师说你什么了?”
儿子摇摇头,眼眶却红了。
“说啊,爸爸在这呢。”
“朱老师让我站到讲台边上,问全班同学,我们家是不是不听话……”
那个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站起来,拉开车门:“上车,我们回家。”
一路上,我一句话都没说,眼睛一直盯着前面的路。
回到家,我把浩宇安顿好,一个人进了书房。
我坐在椅子上,翻出手机里那张泛黄的照片。
那是我初中的时候。照片上全班同学都穿着干净整洁的校服,只有我站在最后一排,穿着一件袖子短了一大截的旧衬衫。
我爸瘫在床上,我妈一个人撑着一家子人。
那50块钱的班费,全班就剩我一个没交。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名单,一个一个念名字。
念到我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梁广福,全班就剩你了。你妈还要拖到什么时候?你们家到底能不能交?不能交就写个申请,别耽误班级工作。”
我永远忘不了那句话。
“别耽误班级工作。”
一模一样的说法。
我把那张照片放大,看着角落里那个穿着破旧校服的少年,他低着头,像是要把自己缩进地里。
我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李秘书的电话。
“李秘书,帮我查一件事。”
04
“梁总,您说的是实小是吧?”
“对,实验小学。”
“我有个表妹在那当老师,要不我帮您打听一下?”
“不用打听。帮我联系一下市里最大那家奶厂的张总,问问他能不能接一个急单。”
“什么样的急单?”
“全校每个孩子一箱纯牛奶,明天早上送到学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梁总……我没听错?”
“没听错。全校,小学部和初中部都算上,总共多少个孩子?”
“这我得查一下……”
“你查,查完回我。”
“好,我马上办。”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李秘书回电话了。
“梁总,实小一共有816个学生,小学部624个,初中部192个。奶厂那边说能接单,但是明天上午之前送不了那么多,最快要到明天傍晚。”
“不行,必须明天上午。最晚不能超过开幕式结束。”
“那只能分两批了,第一批先送小学部的,初中的明天下午再送?”
“行,就这么办。另外,让他们加印一批包装,印上‘广福食品赠送’几个字。”
“好,我这就去安排。”
“等一下,还有一件事。”
“您说。”
“帮我查查这个朱老师,是什么来历。”
“好的,梁总。”
挂了电话,我走出书房。刘丽华正坐在沙发上,看见我出来,脸上的表情欲言又止。
“你刚才在给谁打电话?”
“李思颖。”
“你要干嘛?”
“我让厂里送一批牛奶过去。”
“牛……牛奶?送哪?”
“学校。”
“你疯了?”
我没回答她,走过去拿起外套。
“你去哪?”
“去厂里一趟,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梁广福!”
我停下脚步。
“你要是真送了,你让儿子以后怎么在学校待?你这不是帮他,是害他!”
我转过身看着她:“我今天送东西,不是为了让谁好看。我就是让那些人知道,我儿子不用低三下四去讨好任何人。”
“那你考虑过孩子的感受吗?”
“我当然考虑过。我就是考虑过,才这么做的。”
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晚上十点多,李秘书发来短信:“梁总,奶厂那边确认了,明天早上六点发货,七点半之前能到学校。包装上面已经印好字了。朱老师的信息也查到了,她今年25岁,去年刚考进来,这是她带的第一届学生。她好像家庭情况不太好,具体的不太清楚。”
我回了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刘丽华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我看了她一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想到儿子今天被老师叫到讲台上的样子,想到他通红着眼睛看着我。那个眼神,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那时候多希望有个人能站出来,替我说一句话。
没人站出来。
现在,我能为我儿子站出来了。
05
运动会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我蹑手蹑脚起来,没吵醒刘丽华。洗漱完换好衣服,我推开浩宇的房门,想看看他醒了没有。
儿子已经自己穿好校服了,坐在床沿上系鞋带。他抬头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爸,我今天能不去上学吗?”
“为什么?”
他低着头不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是不是怕老师说?”
他点了点头。
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但脸上还是挤出笑:“没事,今天爸送你去学校。如果有人问水的事,你就说‘我爸会解决的’。”
“可是……”
“听爸的,你就这么说。爸保证,今天不会让你难堪。”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说不出的光。最后他点了点头。
七点半,我开着车送他到学校。校门口已经热闹起来了,家长们三三两两往里面走。
我刚停好车,正准备领着儿子往里走的时候,手机震了。是李秘书打来的。
“梁总,奶厂的车已经在路上了,还有十五分钟就到。我先去校门口等着?”
“去吧。到了给我打电话。”
“明白。”
我挂了电话,领着浩宇往操场走。
操场上已经搭好了主席台,各班正在列队。四(2)班的方阵在操场东边,孩子们穿着统一的白色T恤,排得整整齐齐。
我正要往那边走,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喊我。
“梁浩宇爸爸!”
我回过头,一个年轻女子快步朝我走过来。二十五岁上下,扎着马尾,穿着一身运动装,脸色不太好。
这就是朱老师。
“朱老师好。”
“梁先生,我想跟您聊两句。”她看了一眼我旁边的浩宇,“浩宇,你先去班上集合。”
浩宇抬头看我,我冲他点了点头。他这才松开我的手,小跑着往班级方向去了。
等他走远了,朱老师才开了口:“梁先生,之前群里发通知,您一直没回复。我想问一下,是有什么不方便吗?”
“没什么不方便,就是觉得有些事没必要。”
“您觉得什么事没必要?”
“让每个家庭带60瓶水这件事。”
她脸色变了,但还在忍着:“这是学校统一要求的,每个班级都要做,不是我个人非要为难谁。”
“我知道。但是朱老师,我私下问了一下,全校只有你们班在搞这个方阵。我不明白,为什么其他班都不搞,就你们班要搞?”
她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这是我们班级自己的活动,跟其他班没关系。”
“既然是班级自己的活动,为什么非要每个家长带?”
“因为这是集体荣誉感,要让孩子们明白团结的重要性。”
我笑了一声:“朱老师,您知道一个人带60瓶水是什么概念吗?4500瓶水堆到一起,这个操场都摆不下。您自己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她不说话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尴尬变成了愤怒。
“梁先生,我再说一遍,这是班级活动。如果您不愿意配合,我也没办法。但是我希望您考虑一下孩子的感受,他还要在这个班里待下去。”
“我就是在考虑他的感受,才来找您。”
“那么,您的水呢?”
“没有水。”
她眼睛瞪圆了:“您什么意思?”
“我没准备水。”
“那您今天来干嘛?”
“我来参加运动会。”
她气得脸色发白,嘴唇都在抖:“您这是不负责!”
“我负不负责,不用您来判定。”
我语气很平静,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
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姑娘,刚当上老师就学会用“集体荣誉”压人了。可她大概不知道,真正的集体荣誉,不是建立在强迫家长配合之上的。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李秘书发来的消息。
“梁总,奶厂的车已经到校门口了。”
我回了两个字:“等通知。”
然后我朝操场走去。
06
开幕式进行得很顺利。
校长讲话,学生代表发言,各个方阵依次走过主席台。轮到四(2)班的时候,孩子们举着手工制作的小旗子,喊着口号,精神抖擞。
我站在家长区,看着浩宇站在方阵的第三排,努力跟着大家喊口号。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却一直往我这边瞟。
我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笑了。
开幕式结束后,各班开始分散到各自的区域。四(2)班的区域在操场东边,靠近教学楼。
我刚走过去,就看见朱老师正站在班级队伍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
“各位家长,下午的集体活动需要用水,请各位同学现在就把自家的水放到指定位置,按照之前排列好的图案摆放。”
孩子们纷纷打开书包、提着手提袋,把带来的水一瓶一瓶往外拿。有的家长还专门推着小推车,几十瓶水码得整整齐齐。
朱老师低头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记着记着,她突然停了。
因为她看见浩宇站在队伍旁边,两手空空。
“梁浩宇,你家带的水呢?”
浩宇咬着嘴唇不说话。
“我问你话呢,你家带的水呢?”
“我……我爸说……”
“你爸说什么?”
浩宇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我正要走过去,旁边一个高高胖胖的女人先开了口。
“朱老师,他爸爸根本就没买水,今天早上我在校门口看见了,他就空着手来的。”
这个女人的儿子和浩宇一个班,平时就爱嚼舌根。
她这么一说,周围几个家长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这都快上课了,水还没到位。”
“人家其他家长早就准备好了,就他们家事多。”
“有钱有啥用?又不配合学校工作。”
朱老师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她转向浩宇,声音不大但很冷:“梁浩宇,你爸爸没买水,是吗?”
浩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人群后面走出来。
“朱老师。”
所有人同时看向我。
朱老师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梁先生,水呢?”
“您今天早上不是答应过我,您自有安排?”
“我的安排,不是带水。”
“那是什么?”
我掏出手机,拨了李秘书的电话:“开始吧。”
电话那头传来李思颖的声音:“收到。”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校门口。
一辆白色的货车正缓缓开进校门。
“车身上印着几个大字:广福食品。”
我转头看向朱老师:“您不是要水吗?我让全校每个孩子都喝上水。”
她愣住了。
货车在操场边缘停下来,后车厢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箱箱牛奶。
李秘书跳下车,朝我这边跑过来。
“梁总,小学部的432箱已经全部到齐了,初中部的下午送到。”
“好,开始发吧。”
李秘书转身朝货车跑去,一边跑一边喊:“各位同学,每人一箱,请以班级为单位来领取!”
操场上的孩子们瞬间炸了锅。
“哇,牛奶!”
“是广福食品的!”
“梁浩宇爸爸送的!”
我听见儿子身边的小朋友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好几个跑过去拉浩宇的手。
“浩宇,你爸好厉害!”
“我们班有牛奶喝了!”
浩宇站在那里,眼泪还没干,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朱老师的脸色从白变红,又变成铁青。她看着我,声音都在发抖:“梁先生,你这是在故意让我难堪。”
“我没有让您难堪的意思。我只是想让孩子们高兴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跟您说过,我有我的安排。是您不相信。”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旁边那个刚才嚼舌根的家长,早就不知道躲到哪去了。
07
运动会变成了牛奶派送大会。
货车的车厢打开以后,孩子们根本就不顾什么方阵了,一窝蜂涌了过去。李秘书带着司机,把一箱箱牛奶往各个班级区域搬。
各班老师也乱了阵脚,有的组织学生排队领牛奶,有的忙着拍照发家长群。整个操场闹哄哄的,跟赶集似的。
校长闻讯赶来了。
他让主任去维持秩序,自己快步走到我面前。
“梁总,您这是……”
“孙校长,我来给孩子们送点饮料。运动会嘛,孩子们高兴。”
“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
“说了,怕你们不收。”
他笑了,笑里有点苦涩:“梁总,您这礼送得……太突然了。”
“我也是临时起意。孩子跟我说,他们班要带水,我就想着,全校孩子都有份才公平。”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猜到了什么,但没点破:“那行,这事我替全校师生谢谢您。以后有什么事,直接找我就是了。”
“好,谢谢校长。”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说:“梁总,朱老师那边……我会去说的。”
“校长,不用。她也是为班级好。”
校长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操场上乱成一锅粥的孩子们,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这时候,我看见我儿子被几个同学围在中间。
“浩宇,你爸好有钱啊!”
“你爸对你也太好了!”
“以后咱班干什么事,都听你爸的!”
浩宇站在那里,脸红红的,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害羞。他看见我正在看他,就朝我跑过来了。
“爸!”
“嗯?”
“谢谢你。”
他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腰。我弯下腰,摸了摸他的头。
“谢什么?”
“同学们都说你好。”
我笑了笑,心里有点酸。
这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号码不认识。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梁先生,我是朱雨婷。您方便到教学楼三楼办公室来一下吗?”
我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爸去跟老师聊两句,你在这等着。”
“好。”
我朝着教学楼走去。
进了教学楼,走廊里安安静静的。我找到三楼办公室,门开着一条缝。我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开门,朱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放着几本教案。她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但情绪已经平静了很多。
“梁先生,请坐。”
我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梁先生,我想跟您道个歉。”
“不用。”
“要的。我之前的态度确实不好,没考虑到家长们的情况。60瓶水这个要求,确实太过了。”
“朱老师,我不是来听您道歉的。我就是想问问您,您当老师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老师高兴,还是为了让孩子读书?”
“当然是为了让孩子读书。”
“那您觉得,今天我送这一批牛奶,让全校孩子高兴一下,有没有问题?”
“没有。”
“那就行了。至于其他的事,您不用跟我解释。我也当过学生,明白老师不容易。”
她低着头,好久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声音有点哑:“梁先生,我母亲生病了。肝癌,晚期。”
我愣住了。
“医生说可能就这一两个月的事了。我想让她看看我工作得怎么样,让她放心。所以才会这么拼命表现……可能,是有点过头了。”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08
从教学楼出来后,我站在操场上愣了好半天。
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运动会还在继续,孩子们手里拿着牛奶,脸上挂着笑。可我心里头堵得慌。
我掏出手机,给李秘书打了个电话。
“李秘书,你那边怎么样了?”
“梁总,小学部的牛奶基本发完了。初二那边的,奶厂说下午两点能到。”
“好,辛苦了。对了,还有一件事。”
“帮我查一下,朱老师的母亲住哪个医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梁总,您想干什么?”
“帮我查查就行。”
“好,我等会儿回您。”
挂了电话,我往操场走。浩宇正跟几个同学玩拍手游戏,看见我过来了,朝他招手:“爸!你也来玩!”
我走过去,蹲下来跟他们拍了几下手,几个小孩笑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朱老师从教学楼里出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运动服,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看不出悲伤了。
她走到班级队伍前面,拍了拍手。
“四年级二班,集合!下午还有接力赛呢!”
孩子们纷纷跑过去,站好队伍。她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
下午两点,初中部的牛奶也送到了。全校的孩子都喝上了一口。
运动会结束了。
回家的路上,浩宇坐在后座,手里攥着一盒没开封的牛奶。
“怎么不喝?”
“我想带回去,给妈妈尝尝。”
我笑了:“车上还有一箱呢,你妈喝不完。”
“那就留着,明天带去给同学喝。”
我看着后视镜里他那张笑呵呵的脸,心里突然觉得,今天这事,做对了。
晚上,刘丽华做了几个菜。一家人坐在饭桌上,气氛难得轻松。
“爸,今天同学们都羡慕死我了。”
“羡慕什么?”
“羡慕我有你这样的爸爸。”
“那当然了。”
刘丽华在对面白了我一眼:“别太得意,下回可不能再这么干了。”
“为什么不能?”
“因为不是所有人都像你这么想。家长们都说你好,但老师们不一定这么觉得。”
“管他们怎么想呢,我又不是为了他们。”
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给我夹了一筷子菜。
这时候,手机震了。
是李秘书发来的信息:“梁总,朱老师的妈妈在市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8楼,肝胆科。病历上写的是肝癌晚期,目前正在保守治疗。”
我盯着这条消息,筷子停在半空中。
刘丽华问:“怎么了?”
“没事,公司的事。”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吃饭。
但心里那颗石头,始终没有落下去。
09
运动会后的第二天是周六,浩宇不用上学。我一大早就起来了,一个人开车去了市第三人民医院。
我停在住院部门口,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我其实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我又不是医生,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可一想到昨天朱老师那副样子,我就觉得,我应该来看看。
我下了车,拎着在楼下超市买的果篮,坐电梯到了八楼。
肝胆科的病房里,护士们正忙着查房。我在走廊尽头找到了朱老师妈妈的床位。
病房里有三张床,靠窗的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瘦弱的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脸色蜡黄,头发已经掉光了,戴着个针织帽子。她正闭着眼睛休息。
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请问你找谁?”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我转过身,是朱老师。
她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看见我的时候,明显愣住了。
“梁先生?”
“我来看看……阿姨。”
我举起手里的果篮,很笨拙地晃了晃。
她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在消化这个事实。过了一会儿,她开了门:“请进。”
我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朱老师走到床边,轻轻摇了摇母亲的手臂:“妈,有人来看你了。”
那位老人慢慢睁开眼,浑浊的眼睛打量了我好一会儿,才问:“这位是?”
“我班上学生的家长,梁先生。”
“哦哦,坐坐坐。”
她在床上微微欠了欠身,被朱老师按住了:“妈,您别动。”
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病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最后还是老人先开了口:“小雨在学校那边,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没有,朱老师工作很认真,孩子们都很喜欢她。”
老人笑了:“那就好,那就好。”
朱老师站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又坐了一会儿,觉得差不多了,就站起来告辞:“阿姨,您好好休息,改天再来看您。”
“谢谢,谢谢。”
出了病房,朱老师跟了出来。
“梁先生,这钱……”
她把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塞到我手里。
“这是果篮的钱,我不能让您破费。”
我心里一酸,把钱塞了回去:“别,您这样我更难受了。”
“朱老师,我是真心实意来看阿姨的,不是来讨您那个歉的。您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照顾阿姨。孩子们的事,咱们慢慢来。”
她站在走廊里,愣愣地看着我,最后点了点头。
我转身走了,走出住院部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八楼的窗户。
阳光正好照在那扇窗户上。
晚上回到家,我把这事跟刘丽华说了。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这个人啊,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那不是谁都有难处吗?”
“你昨天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干笑了一声,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房里,在地摊上挑了一本儿童绘本。第二天,我去了趟新华书店,挑了好几十本书,都是适合小学生看的。
然后我打电话给李秘书:“帮我联系一下实验小学校长,我想给学校捐个图书角。”
“图书角?”
“对,小型的就行,放在四年级走廊上。书我已经买好了。”
“梁总,您这是……想干嘛?”
“不干嘛。就是想,让那些跟我儿子一样的孩子,能有书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李秘书才说:“梁总,我明白。”
10
图书角的事定下来的那天,我接到了校长的电话。
“梁总,您捐赠的图书我们已经收到了。学校决定在下周的升旗仪式上,给您颁发荣誉证书,表彰您对学校教育的支持。”
“校长,不用这么正式。”
“这不是正式,这是学校的一点心意。”
推脱不掉,我只好答应了。
周一的升旗仪式,我站在操场上,全校师生都看着我。校长在国旗下讲话的时候,特意提到了这件事。
“我们梁广福先生,不仅为学校捐赠了图书,还为孩子们提供了牛奶。作为一名家长,他有大爱之心。”
台下响起了掌声。我看见浩宇站在队伍里,小胸脯挺得老高。
我有点不好意思,低了低头。
散会后,我正要走,朱老师追了上来。
“梁先生!”
“后天是我妈手术的日子,我想请假两天。班上的事,我拜托了副班主任,您不用担心。”
“阿姨要手术了?”
“嗯,医生说还有机会。虽然不大。”
她说着,眼圈红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阿姨会好起来的。”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老天有时候真是不公平。
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刚参加工作,就要面对母亲的重病。
可她从来没在课堂上表现出任何负面情绪,哪怕在被我当众“打脸”之后,第二天还是笑着站在讲台上。
我突然觉得,我那天做的事,可能真的有点过了。
但换一个角度想,如果我没有那么做,或许我永远不会知道朱老师的难处,她也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人愿意帮她一把。
晚上回到家,浩宇跟我说:“爸,今天同学们都在说,你捐的书很好看。”
“你喜欢吗?”
“喜欢。有一本叫《小王子》的,我看了一半。”
“那是讲什么的?”
“讲一个外星人来地球,跟狐狸做朋友的故事。”
看着他那兴奋的样子,我心里暖洋洋的。
“爸,你以后还会捐书吗?”
“会的,只要你好好学习,爸就接着捐。”
“那我要考第一名!”
“行,爸等着。”
那天晚上,我在书房看手机,看到家长群里转了一条消息。
“今天听说朱老师妈妈去世了。”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上,给朱老师发了条消息:“朱老师,您还好吗?”
过了很久,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又发了一条:“需要帮忙,说一声。”
这次,她没再回我。
第二天早上,我去学校接浩宇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碰见了校长。
“梁总,朱老师请假了,可能要请一段时间的假。”
“我听说了。”
“她妈妈走了,走后事呢。”
“嗯。”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校长拍了拍我的肩膀:“梁总,您也别太难过。朱老师这个人,很坚强的。”
我点了点头,上了车。
回家的路上,浩宇坐在后座,安安静静的。
“爸,朱老师怎么了?”
“她妈妈去世了。”
“那她会难过吗?”
“会的。”
“那她会哭吗?”
“会吧。”
浩宇没再问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
“爸,要不我们去看看朱老师吧?”
“不是刚去世了吗?她肯定很难过。”
“我们去了,她也许会好一点。”
后视镜里,儿子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光。
我心里突然一热,扭头看着他,说:“好,咱们去看看。”
那个周末,我带着浩宇去了朱老师家。
她住在学校附近一个老旧小区里,两室一厅,屋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她妈妈的照片。
朱老师给我们倒了水,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
浩宇走过去,从书包里掏出那本《小王子》。
“朱老师,这本书送给你。”
“因为书上说,难过的时候,就看星星。你妈妈会变成星星的。”
朱老师愣了一下,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她蹲下来,抱着浩宇,哭了出来。
我站在旁边,眼眶也湿了。
那天,我们在朱老师家坐了很久。临走的时候,她把那本书抱在怀里,红着眼睛说了一声谢谢。
回去的路上,浩宇问我:“爸,朱老师以后还会当老师吗?”
“那我以后还能见到她吗?”
“能的。”
“那就好。”
我看着窗外,太阳快要落山了。晚霞铺满了半边天,红彤彤的,像是给天空镀了一层金。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儿子,你今天做得对。”
“真的吗?”
“真的。”
“那明天还能来看朱老师吗?”
“明天不行,后天来吧。”
他靠在我身上,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我开着车,朝家的方向驶去。
路很长,天很亮。
身后,是满天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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