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新知101,作者 | 程默默

2026年6月,牧原创始人秦英林卸任董事长,转任荣誉董事长。49岁的曹治年接棒,31岁的秦牧原被提名为董事。

这不是一次寻常的交棒。就在这半年里,猪价从年初的12.75元/公斤一路滑到6月的9.62元,19家A股上市猪企合计亏损约230亿元,全行业已连续亏损近10个月。天邦食品的资产负债率重新爬回91.2%,傲农生物重整之后,扣非仍亏2.04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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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年前没有人想到,这门被王健林说成"比盖五星级酒店容易多了"的生意,会以这样的方式完成一代人的交接。

行业里没有不懂猪周期的人。"三到五年一轮"写进过每一份券商研报,蛛网模型是畜牧专业大一的课程。可数据摆在那里:2017到2025年,五家代表性上市猪企里,牧原扣非归母净利润累计赚了约866亿元,温氏赚了约283亿元;天邦亏了约71亿元,傲农亏了约72亿元,新希望忙了九年,基本白干。

而2026年上半年,生猪行业又到了近十年最为严酷的周期底部,行业全面陷入深度亏损:牧原股份2026上半年归母净利润-60.78亿元,温氏股份,报告期内归母净利润-43.66亿元,而上年同期为盈利34.75亿元,同比由盈转亏。

若统计2021年至今年上半年,新希望扣非归母净利润累计亏损超160亿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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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周期,同样的教科书,有人穿越,有人出局。差距在哪里?

本文想回答两个问题:猪周期到底是一门什么样的生意?在一个人人看得懂规则的游戏里,穿越周期究竟靠什么?

1、 养猪是一门什么样的生意

谈周期之前,先要拆穿关于这门生意的三个幻觉。

幻觉一:利润高。行业里长期流传"养鸡不如养猪",但实际上,A股披露的养猪公司,2017至2025年的算术平均毛利率只有13%左右,行业毛利率的标准差却高达19个百分点,也就是说,单家企业的年度毛利率偏离均值十几个点是家常便饭。更残酷的是,九年里有两年全行业平均亏损,2023年的行业平均毛利率跌到-12.4%。最好的2020年(平均43.6%)靠的是非洲猪瘟这样的极端外生事件,可遇不可求。

实际上,养猪不是一门利润高的生意,是一门利润波动极高的生意。而高波动本身,就是周期最直白的定义。

幻觉二:门槛低。行业里规模化养殖的分界线是年出栏500头,按当时的价格,营收不过百万元量级,谁都觉得自己能干。2019年非瘟推高猪价后,刘永好断言"至少有1000家房地产公司要转型养猪",网易、京东也讲起了数字化养猪的故事。

真正的门槛是在规模之后。2019年全国年出栏5万头以上的养殖户只有373家,占养猪户总数的0.0016%。养猪不难,难的是大规模、低成本、高速扩张地养猪,难到常人无法想象。王健林2014年宣布砸10亿元养30万头猪,不到一年黯然收场,撂下一句“这行基本一年赚、一年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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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汉看到的门槛是资本,只有内行人知道,是组织、防疫与成本。

幻觉三:规模化能消灭周期。恰恰相反。

养猪被"时间差"支配:母猪妊娠约114天,仔猪育肥五六个月,后备母猪从培育到配种要七八个月,能繁母猪存栏的变化传导到商品猪出栏,大约要10个月。价格信号今天传到养猪人手里,他今天补栏,十个月后供给才到市场;而需求是刚性的,没有人会因为猪肉便宜就多吃一倍。

课本管这叫"蛛网模型",现实里是:价格高,扩产;扩产,过剩;过剩,价格崩;价格崩,淘汰母猪;供给收缩,价格再涨。

散户时代,这是一场情绪周期。规模化率突破70%的今天,这是巨头之间的产能竞赛:谁先减产,谁就把份额让给对手。有媒体把它形容为一场不死不休的囚徒困境。周期从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主角。

还有第四个变量,正悄悄改写行业规则:效率。PSY(每头母猪每年提供的断奶仔猪数)从2018年前的18头左右提高到24头左右,优秀猪场已经做到32头同样数量的能繁母猪,如今能产出更多仔猪,这就是所谓的"减母不减肉"。

需求端同时在收缩。人均猪肉消费量连续两年下降,累计降幅12.79%,年轻一代转向禽肉和牛羊肉。供给端"超级扩张"撞上需求端结构性收缩,这就是本轮"非典型"猪周期的底色。

2、 没有人不懂猪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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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农业科学院朱增勇认为,猪周期大致每4到4.5年一轮。2006年至今,我们完整经历了五轮。把它们摊开来看,会发现一个的规律:每一轮的起点,都是一个没人预测得到的外部事件。

2006年(2006–2010)那一轮,推手是蓝耳病。2006年猪粮比跌到5.06:1,行业大面积亏损、被迫去产能,紧接着高致病性蓝耳病暴发,进一步拖慢补栏。2007年5月起,猪肉批发均价两个月涨了62%,CPI冲到8.7%的历史高位,"跑不过刘翔不要紧,一定要跑过通胀"成了年度流行语。这一轮的涨跌,几乎全记在散户账上。

2010年(2010–2014)那一轮,靠通胀惯性。"蒜你狠""豆你玩"的年代,猪价在2011年创出新高,刺激产能一路扩张,2014年全国出栏达到7.5亿头的历史峰值,过剩的种子就此埋下。王健林的10亿养猪计划,恰好在这一年入场、在这一年收场。

2014年(2014–2018)那一轮,推手是环保风暴。这次的推手不是疫病,而是政策。"水十条"划定禁养区,到2018年底,全国累计关闭或搬迁禁养区内的养殖场26.2万多个,南方水网地区退出产能3600万头。散户第一次成规模离场,房地产企业也第一次成规模窥视这个行业:2016年恒大在贵州援建养猪基地,2018年碧桂园成立农业控股公司。

回看财报,2017–2018年是猪企的"平年":全国均价15.4元、12.9元,牧原2018年扣非只剩4.62亿,天邦亏损、负债率一年翻倍。赢家与输家的分野,在这个平淡的年份已经悄悄拉开:一批企业开始借债,为下一轮周期"抢跑"。

然后,2018年,非洲猪瘟来了。亚洲首例在沈阳确诊,一年之内蔓延至全国大部分省份。2019年全国猪肉产量下降21.3%,能繁母猪存栏一度只剩1898万头,处于历史低位。生猪价格从12.6元/公斤一路冲到2019年11月的40元/公斤,"猪肉自由"成了街头巷尾的焦虑。

这是猪企历史上最好的两年,也是此后灾难的起点。牧原扣非净利润从2018年的4.62亿跳到2020年的273.27亿;温氏2019年扣非130.54亿,创下纪录,但"公司+农户"模式的防疫短板也在这场疫情里暴露无遗;新希望两年间出栏翻了1.7倍。牧原股价从18元涨到近140元,市值一度逼近5000亿元。

然后,集体失去了理智。2020年,五家样本企业的资本开支合计1187亿元,是2017年(约200亿元)的近6倍。牧原一家就花了460.7亿,相当于当年扣非利润的1.6倍;新希望花了342.5亿,是前一年的3.7倍。所有人都在算账,没有人算周期。这些钱买下的猪场和母猪,就是2021年之后那波产能洪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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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产能落地,价格崩塌。全国均价从34元跌到17.5元,温氏扣非-146.66亿,新希望-79.21亿,天邦-49.05亿,五家合计亏损222亿。历史早有警示:上一轮超级周期的尾声,"中国养猪第一股"雏鹰农牧资金链断裂,猪被活活饿死,最终退市。但暴利当前,没人看后视镜。

2022年至今,是超长的磨底。2022年只有短暂的喘息(均价19元,牧原赚了130亿),随即进入长达42个月的调整通道。2023年养殖户头均亏损76元,按7.27亿头出栏推算,全行业至少亏损550亿元,五家样本企业全部亏损。杠杆最高的先倒下:负债率103.69%的傲农生物资不抵债,进入司法重整;天邦主动申请重整,三次出售核心资产回笼26亿元;正邦科技由双胞胎集团接手。

2024年的短暂反弹(牧原扣非187.47亿)让人误以为周期已经过去。2025年均价回落至14.4元,2026年上半年只剩约10.5元,低于除牧原之外几乎所有企业的完全成本。

复盘行业十九年:外生冲击 → 供给断裂 → 暴利 → 全民入场 → 集体扩产 → 过剩 → 价格击穿成本 → 杠杆最高的人先死 → 幸存者接管市场 → 下一个外生冲击。

每一轮,公式都原样重演,变的只是主角:2007年是散户,2019年是房地产和互联网大厂,2021年是负债率六七成的上市公司,2026年是最后剩下的几家大型集团。

猪周期最残酷的地方不在于它会确实发生,而在于每个人都确信自己是例外。

3、 十年:同一周期下的价值分化

把五家公司2017年至2026年上半年的关键数据摆在一起,故事比任何评论都清楚。

穿越者是牧原、温氏,只是两家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

牧原是这轮周期最大的赢家,也是格局重塑的主角:出栏量从2017年的724万头涨到2025年的7798万头,近11倍;同期温氏只增长了2.1倍。2019年,温氏的出栏量还是牧原的1.8倍,2020年即被反超,此后差距越拉越大。到2025年,五家合计出栏1.44亿头,约占全国两成,其中牧原一家就占全国的11%左右。

牧原的护城河是成本。一方面是自繁自养的重资产一体化模式;另一方面,它在上市前就搭建了二元轮回育种体系,把纯种猪缩减到大白、长白两种,绕开三元体系34个月的代次周期,压缩到24个月,而且二元轮回猪能吃低蛋白饲料。于是完全成本一路下探:2022年约15.7元/公斤,2026年6月已压到11.7元,现金成本仅10.2–10.3元。

结果是,2023年全行业深亏时它亏得最少,2024年猪价冲上21元时它单年扣非狂赚187亿,五年扣非累计505亿。即便在2026年上半年全行业亏损230亿的至暗时刻,它的信用评级依然是行业首家AAA。

温氏走的是另一条路:慢,但稳。"公司+农户"的轻资产模式,让固定资产投入只有自繁自养模式的三分之一左右,流动比率长期保持在1.2–1.8,短期借款占比仅10%上下。2019年,在"最容易加杠杆"的年份,它的负债率只有28.9%,是所有人里最低的,这为它穿越周期留足了余地。

代价也很明显:非瘟冲击下出栏受挫,扩张速度远逊于牧原。但2024年,温氏扣非95.73亿,创上市以来最佳;2025年仍在逆周期扩张,出栏猛增34%,达到4048万头。

一个把成本做到极致,一个把负债率压到极致;路径相反,指向相同——周期杀不死低处的人。

幸存者是新希望。

新希望的2023年是"断臂求生"式的样本:出售禽产业和食品资产,归母净利润+2.49亿元,扣非却是-46.08亿元。这48.57亿元的差额,就是变卖家产的痕迹。

代价同样惨重:五年扣非累计亏损143亿,负债率至今仍在70%附近,2024年流动比率降到0.47,手头的流动资产已经盖不住当期的流动负债。它活下来了,靠的是卖资产、压账期,以及饲料基本盘的输血,而不是靠养猪本身。2026年上半年,它主动把全年出栏目标下调至1600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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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整者是天邦、傲农。

这两家是"加杠杆抢跑"最典型的样本。天邦的负债率从2017年的31.4%一路加到2023年的86.7%,傲农从62%加到103.7%,直至资不抵债。资本开支从年均二十多亿骤降到两三亿,出栏规模也被冻结在600万头、200万头的量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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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整之后,它们"活"了下来,但依然脆弱:2026年上半年,天邦的负债率重新升至91.2%,傲农扣非仍亏2.04亿。

把五家2017–2025年的扣非利润加总:牧原约+866亿,温氏约+283亿,新希望约-15亿,天邦约-71亿,傲农约-72亿。

同样的风,同样的浪。有的船在浪里加固了龙骨,有的船把帆升到了桅杆顶。

4、 为什么懂了周期,还是亏

这是全文最核心的一问。五轮周期、十九年数据,把失败者的轨迹倒推回去,行业呈现出四条规律。

第一条规律藏在资本开支的节奏里:资本开支永远堆在周期的顶点。

2020年价格最高、利润最好,资本开支也最疯狂(1187亿元),次年又投716亿元,两年合计近1900亿元。这些钱建成的产能,恰好压在2021年之后的价格上。

不是没人知道会过剩,而是"别人扩我不扩",当期就意味着让出份额。囚徒困境之下,每个理性的个体共同制造了集体的灾难。秦英林在2024年反思:2023年的低谷,2020年就该看到;可一旦被高利润冲昏头脑,投资就会变得短视。

第二条规律藏在负债的节奏里:决定生死的从来不是负债的规模,而是负债的节奏。

这是数据里最锋利的一条规律。牧原2021年负债1087亿元,是五家中最高的,却穿越了周期;天邦负债只有149亿元,却倒下了。

区别在于节奏。2019年那个暴利年份,牧原的负债率反而降到了40%,温氏只有28.9%;而天邦、傲农在同一年已经加到61.5%和73.9%,把杠杆用在了周期的顶部。起点低的负债率,是熊市里唯一的氧气瓶。等猪价击穿成本线,高负债的企业等的已不是周期反转,而是在跟利息赛跑。负债的规模决定你欠多少钱,负债的节奏决定你能活到哪一天。

"扭亏"两个字,常常只是会计幻觉。

归母与扣非之间的差额,就是企业的自救史,这背后是“到底靠什么盈利”。新希望2023年靠出售禽产业和食品资产转正,傲农2024年靠重整中的债务重组收益转正,天邦在2022年和2024年靠出售史记生物等资产修饰报表。判断一家猪企是否真正走出周期,只看一件事:是否靠卖猪赚出来的利润。

"去产能"正在沦为一场假动作。过去出清产能靠淘汰母猪,如今PSY从18头提到24头,杀掉的母猪被效率补了回来。再叠加二次育肥、压栏,出栏均重长期在128公斤以上,短期供给反而更宽松。此外,龙头企业凭借融资和套保"熬冬",散户被出清了,产能却下不来。这正是本轮周期磨底长达42个月的深层症结。

个体失灵之处,政策只好入场。能繁母猪正常保有量从4100万头下调到3900万头,再调到3750万头,大型集团被纳入监测,窗口指导要求减母猪、降体重、禁二育。

5、 穿越周期的企业,做对了什么

其一,把成本做到行业曲线的最左端。猪价谁也定不了,能管的只有成本。牧原的养殖成本里,饲料占62%,薪酬占14.4%,折旧占10.1%,它的竞争策略就是把这三项一项项碾下去。

周期的残酷在于:同样的低价,对成本最高者是灭顶之灾,对成本最低者却是挤压对手的战略机遇。2026年上半年,牧原一边承受着月亏数十亿的压力,一边继续压成本、把屠宰业务培育成第二曲线。亏损在它手里是武器,在别人手里是伤口。

其二,最赚钱的时候,反而降杠杆。 这是最反人性的一条。2019至2020年,所有人都在借钱抢产能,牧原却把负债率降到40%,温氏停在29%。这不是清高,而是对"外生冲击决定周期起点"的敬畏:既然每一轮都由意外开场,活下来的前提就是假设坏消息随时会来。钱要在晴天存,因为雨天借不到。

其三,用扣非审视自己,别用归母安慰自己。 周期底部的幻觉最致命。靠卖资产、靠债务重组做出来的"扭亏",只会推迟出清的痛苦,把小伤拖成截肢。新希望断臂求生虽然疼,但比硬扛到资不抵债的天邦、傲农多了一条活路。

其四,把资本开支当作最前瞻的指标。 资本开支不是增长的号角,而是十个月后的供给预告。2021年五家合计716亿元的资本开支,精准预告了2022–2023年的产能洪峰。而2024–2025年,全行业资本开支已萎缩到不足2021年的一半,意味着2026–2027年的供给增速将明显放缓。今天每砍掉一块钱资本开支,都是在为下一轮周期点火。

6、 最难的时候,也是新周期的起点

2026年二季度的数据,出现了本轮周期第一个像样的拐点信号:全国能繁母猪存栏3780万头,同比下降6.5%,已逼近3750万头的调控红线。9月4日,农业农村部把产能调减的完成时限提前到三季度末;牧原计划在9月底前把能繁母猪降到300万头以下,比去年高点减少约60万头。

但仍需保持清醒。能繁到出栏有10个月的传导时滞,出栏均重仍在127公斤的高位,大体重猪还在持续释放,行业自繁自养已累计亏损约11个月。券商普遍预期,价格的真正拐点要到2027年。

也就是说,黎明前的这段黑暗,恰恰是区分胜负的最后一程。2026年上半年,五家合计亏损136亿元,其中牧原、温氏、新希望三家合计121亿元。谁能撑到供给收缩兑现,谁就能在下一轮周期高点接管市场;撑不住的,会像过去两年一样,以重整、出售或退出的方式,把份额让给活下来的人。

十九年五轮,这个行业的剧本从未改写,只是每一轮都有人以为自己是例外:万达以为养猪比盖酒店容易,房企和互联网大厂在40元的猪价里蜂拥而入,天邦和傲农在七成以上的负债率上赌周期很快反转。

秦英林说过,纯粹依赖资本驱动不具备可持续性,只靠资本驱动,最后和任何行业过剩一样,会抬不起头来。

2026年夏天,他把董事长的位子交给了下一代。下一轮周期反转时,当鞭炮响起、猪价冲天、新玩家再度涌入,能不能有人在一片欢呼声里,趁别人加杠杆的时候,选择手握现金?这才是这个行业真正的分水岭,也是"穿越周期"四个字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