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沿海城市面临的威胁，人们首先想到的往往是不断上涨的海平面。
但一项新研究提醒我们，危险不仅来自海洋，也来自脚下。在美国漫长的海岸线上，大片土地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这项研究由美国塔夫茨大学和弗吉尼亚理工大学的研究人员完成，成果发表在《通讯-地球与环境》期刊上。
研究团队分析了超过1.9亿个测量“垂直地面运动”的数据点，也就是地表随时间上升或下降的幅度。
这些数据大多来自在轨卫星。卫星向地面发射雷达信号，再接收反射回来的信号，从而精确测算地表高度的细微变化。
这种技术叫作合成孔径雷达干涉测量，能在太空中捕捉到地面毫米级的起伏，就像给大地做了一次大范围的“体检”。
研究覆盖的时间段为2007年至2020年。结果显示，美国沿海地区普遍存在地面沉降现象。
研究人员写道，在全美范围内，71.5%的沿海地区正以每年超过1毫米的速度下沉，其中墨西哥湾沿岸的沉降速度最高。
更细致的数据同样令人警觉。接近一半的美国海岸，也就是43%，每年下沉2毫米或更多。
每年下沉至少3毫米的区域，也占到了23.3%，接近四分之一。
每年几毫米听上去微不足道，但几十年累积下来，就是几厘米甚至十几厘米。对于本就紧贴海平面的低洼地带，这点落差足以决定洪水是停在堤外还是漫进街区。
墨西哥湾沿岸是沉降最严重的地区，而东海岸的沉降则“几乎无处不在”。
从新奥尔良到休斯敦，墨西哥湾沿岸许多城市本就地势低平，沉降无异于雪上加霜。
相比之下，西海岸记录到了部分地面抬升的现象。
这意味着，应对沉降不存在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方案。需要修什么、怎么修，取决于各地的具体条件。
研究指出，沿海沉降背后有多种原因。其中一部分是自然地质过程，比如三角洲和湿地中松软沉积物的自然压实。
另一个自然原因听起来更为久远，那就是末次冰期结束后仍在持续的地质调整，科学上称为“冰川均衡调整”。
当年厚重的冰盖压弯了地壳，冰盖消融后，地壳至今仍在缓慢地“回弹”和“跷跷板式”调整，有的地方升，有的地方降。
还有一些原因则与人类活动密切相关。例如，为了满足人口、工业和农业需求而过度抽取地下水。
不过，研究团队在这项工作中并没有直接评估地下水开采的影响。
历史上已有先例。得克萨斯州休斯敦一带曾因大规模抽取地下水，导致部分地区累计下沉约3米，当地后来不得不设立专门机构管控地下水开采。
研究人员写道：“地面沉降并非孤立发生，它常常与极端气候和人类土地利用相互作用，形成反馈循环，放大灾害和脆弱性。”
他们还强调，沉降虽然通常进展缓慢，但长期累积的效果可能是毁灭性的。
打个比方，这就像一艘船在慢慢漏水，每天只进一点点，时间久了，船舷离水面就越来越近。
研究团队还估算了可能受影响的人口规模。结果显示，美国沿海人口普查区约有8430万人生活在不同程度的沉降区域内。
其中，约6710万人位于低沉降区，1400万人位于中度沉降区，320万人位于高沉降区。
研究人员以卡特里娜飓风为例指出，地面下沉会削弱防洪堤、海堤和排水系统的防护效果。
沉降还会给道路、桥梁、建筑和管道等基础设施带来额外压力。
研究还显示，沉降对水资源管理、灾害风险评估等多个领域都有深远影响。
更值得关注的是公平问题。那些面临最大风险和潜在损失的人群，往往也是适应能力最弱的人群。
社会边缘群体在洪水等灾害中通常受害最深，恢复也最困难，伤害因此会随时间不断叠加。
当海平面上升与地面下沉同时发生，沿海地区感受到的“相对海平面上升”会比单纯海水上涨更快。两股力量一上一下，把海岸夹在了中间。
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此前预测，到2050年，美国沿海海平面将比2020年平均上升约25至30厘米。若再叠加地面沉降，一些低洼社区面临的形势将更加严峻。
这个问题并非美国独有。2024年，中国科学家在《科学》期刊发表研究，发现中国主要城市约45%的城区面积每年沉降超过3毫米。
上海等城市多年来通过控制地下水开采、实施人工回灌等办法，有效减缓了地面沉降。这些经验说明，沉降虽难以逆转，但完全可以通过科学管理加以控制。
研究团队呼吁开展更多科学研究，并把沉降数据纳入沿海规划和基础设施投资决策，帮助社区更好地应对风险。
研究人员写道，这是美国首个全国尺度、有统计学依据的沿海沉降灾害与不平等评估。随着新数据出现，这套方法还可以不断更新。
换言之，一张精确的全国沉降地图，本身就是一份宝贵的公共基础设施。
对于保险、房地产和城市规划等行业来说，这样的数据同样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对于生活在海边的人们来说，这项研究传递的信号很清楚：守护家园，不仅要盯着海浪，也要留意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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