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美国佛蒙特州丹比,80岁的赛珍珠正在等待一封来自中国的回信。尼克松访华后,中美关系出现缓和,她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回到阔别近四十年的中国。然而,等来的不是邀请,而是一纸拒绝。
这封信由中国驻加拿大使馆方面转达,核心意思很明确:由于她长期在作品中被认为歪曲、攻击新中国及其领导人,中国无法同意她访问。对一个把中国视作精神故乡的人来说,这个结果沉重得近乎残酷。
赛珍珠原名珀尔·巴克,1892年出生于美国,出生后不久便随父母来到江苏镇江。她的父母是传教士,家庭身份属于美国,但她的童年却是在中国社会里度过的。
她吃中国饭,讲中国话,也和附近的孩子一起玩耍。春节的糕点、秋日的螃蟹、街巷里的叫卖声,构成了她最早的生活记忆。她曾在自传中写到,自己很早便把中国当作家,只是在照镜子时,才意识到外貌让她显得与周围人不同。
更深的影响来自乡村。父亲外出传教时,她常常随行,看到农民辛苦劳作,也看到他们在贫困中仍愿意帮助别人。一次,一个中国男孩把几颗野果送到她手里。那份朴素的善意,在她心里留下了很深的印记。
“他们自己已经很穷了,为什么还要送东西给别人?”年幼的赛珍珠曾这样问父亲。父亲只能告诉她,善良的人会得到上帝的庇佑。可随着年龄增长,她逐渐明白,现实中的苦难并不会因为一句祈祷便自动消失。
1900年义和团运动和八国联军侵华后,外国人的身份在中国变得格外敏感。赛珍珠一家暂时返回美国。那段日子里,她反而强烈思念镇江,甚至问父亲:“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在她心里,那个贫穷而动荡的中国,已经比出生地更像故乡。
1902年,她重新来到中国。中美两国的巨大差异,开始促使她思考:怎样才能让美国人真正认识中国,又怎样让中国人了解普通美国人?这并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她切身经历过的身份困惑。
1921年,赛珍珠随丈夫生活在南京金陵大学。丈夫从事农业教学,她教授英语和教育学。闲暇时,她把目光投向中国农村,逐渐写成后来闻名世界的《大地》。1931年,《大地》在美国出版后引起轰动,1932年成为美国畅销书。
1934年,赛珍珠离开中国。1937年,《大地》被拍成电影,女演员路易丝·莱纳凭片中角色获得奥斯卡最佳女主角奖。1938年,赛珍珠凭借包括《大地》在内的作品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授奖理由强调她对中国农民生活所作的史诗性描写。
这份荣誉却没有让中国作家普遍认可她。鲁迅认为,她虽然自称了解中国,但观察中国的立场仍带有美国传教士和外国人的局限。巴金也曾表示,自己对赛珍珠没有好感。
批评并非全无依据。赛珍珠熟悉中国人的生活,却未必真正掌握中国农村的经济结构和社会矛盾。她擅长写家庭、土地、婚姻与贫困,却较少触及帝国主义压迫和中国社会变革的根源。她笔下的中国,真实与局限并存。
有意思的是,美国社会对她的评价也并不一致。她因描写中国而成名,却被一些美国人视为过于亲近中国。抗日战争期间,她积极向美国公众介绍中国的处境,参与创办东西方文化交流机构,还通过演讲、广播和募捐支持中国抗战。
她的作品《龙子》涉及日本侵华和南京大屠杀,帮助不少西方读者接触到中国的战争苦难。她还收养和帮助具有亚洲血统的儿童,把个人经历延伸为跨文化救助行动。
1949年以后,中美关系逐渐走向对立,赛珍珠在两国之间更加尴尬。中国方面批评她的作品和政治立场,美国方面也有人怀疑她对中国过于同情。20世纪60年代,她在中国受到严厉批评,作品一度无法出版,名字也从公共文化视野中消失。
她并没有因此改变自我定位。她始终认为,中国和美国都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只不过,文学上的亲近,并不等于政治判断上的一致;童年记忆也无法替代对现实制度和历史道路的理解。这正是赛珍珠命运中最难化解的矛盾。
1971年乒乓外交传来后,她重新燃起回中国的希望。1972年,她曾尝试争取随美国代表团访华,也主持介绍中国的专题节目。她不断发出请求,等待一张能够让自己回到镇江的入境许可。
拒绝到来后,她的精神状态明显恶化,长期抑郁,身体状况也持续下降。1973年3月6日,赛珍珠在佛蒙特州丹比去世,终年80岁。她没有再踏上中国土地,骨灰安葬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绿丘农庄。
墓碑上没有复杂的头衔,只刻着她临终前亲手写下的三个中文字:赛珍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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