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烟缸 · 海林大案全纪实
第 二 章
请进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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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依据公开的司法文书与权威媒体报道撰写,涉案非公众人物均使用化名。办案人员的心理活动、私人对话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合理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无任何美化犯罪的内容,最终结论以人民F院生效判决为准。
王某在四月份的一个下午被叫到派出所。
传唤他的两个民J话说很客气,案子没结束,一些情况还想和他核对一下,请他走一趟配合一下。这是当时常说的一句话,“配合一下”,王某说自己那天晚上在哪,一会就能说明白,去了说一说就没事了,他跟随两名J察走进派出所大屋时,身上还穿着出门前刚换上的干净衬衣。
一路上他不断地回忆着自己那天晚上的所见所闻,越想越觉得那是一段空白,空得没有基础。其实那天晚上他的去处,并不见得很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忘了,越着急就越圆不回来。
他不知道从刑侦科盯上他的那一刻起,他那一夜的空白就已经不是“想不想得起来”的事了,而是“交不交得出一条让所有人信的行踪”,案发之后几天里,专案组对他和赵伟石的熟人进行了地毯式排查。步法专家围着现场那枚残缺的带袜足印,一点一点复原出作案人的身高步幅,再按这个步幅去人群里挨个对,最后对到他头上,他浑然不觉。
专案组查到他这里,两个理由实实在在的叠加在一起,一个是那天夜里他的行踪无法证明,另一个是他与赵家存在着无法隐瞒的关系。这两条放在其他人身上,单挑哪一条都不致命,但放到同一个人身上,就成了一根再也割不断的绳子。柴河地方小,消息传得快,他刚进派出所那道门,街上的人就已经议论纷纷,说他就是真凶,甚至有人已经断言他会进去多少天,还能不能放出来。
他跟赵伟石妻子的事,在柴河不算秘密,东头卖豆腐的、西头修车的都知道,赵家夫妻早就各过各的,也都清楚有个跑药材的外地人,隔三差五就去赵妻那儿。王某与赵妻交往不是一朝一夕,他一直想娶她,天天催着离婚,但赵妻一直没有松口。他还和赵妻一起到过赵家,知道路,知道人,也知道夜里这间屋子的模样。这些事情重叠在一起,在办案人看来,他就是那个人。
他那一晚行踪没人能证明,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一会说在家,一会说走亲戚,一会又忘记了。越描越黑,这几帧他在脑海里反复翻来覆去,能记起的只剩下零零碎碎的影子,像是去了镇东熟悉的人家坐了一会,也像根本没去。
他不知道那户人家姓什么,他无法确定地说去过,办案人要的就是他那句咬不死的含糊话,搁在平时不过是记错了,搁在这个凶案的节骨眼上,模糊成了心虚,心虚就成了铁证。专案组起初犹豫不决,但纸面上的“两条过硬的理由”写出来却越来越圆满,他与案子有关,这个结果一天比一天明显。
一个大老爷们半夜在哪,连自己都说不出个囫囵话来,在那时候的办案人看来,这是极可疑的事。
到了派出所,接待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预审,姓乔,老乔不爱生气、不拍桌子,递了一根烟给他,自己先点上一根,隔着烟雾说开了:
“王某,咱们不绕,那你晚上到底去哪儿了?”
王某说,真记不得是哪片了,好像回南边那片儿。
“好像是?”老乔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你这记性,你自己信吗?”
王某低下头点着一根火柴,点燃烟抽了一口,说信,老乔把烟灰缸推到桌角上,两人默默地各自抽完一支烟,房间里只剩下日光灯下那一圈嗡嗡的响声,最后老乔站起身来说:“你再想想,想清楚了明天再说,”
那些年预审就是这么个情况。
那个年代的侦查,靠的是人而不是摄像头,摄像头在县城里还是很稀罕的东西。破案靠人,线索靠问,问来问去,最后往往案子把人逼得认账,专案组带着红眼查了这些天,天窗不见光亮,能抓牢的,只有这个连自己的行踪都说不清的人,他们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说不清楚的人身上,从那天起秤杆就已经歪了。
有个术语后来被人起了一个名字,叫大记忆恢复术,它不是哪条法规里写的,而是那个年代公A队伍里心照不宣的办案逻辑:人进去了,蹲上几天,多半能“想明白”。刑!讯~逼@供在这一行是家常便饭,轮班的人拿手电筒照着被审者的脸,不让睡觉、站着、熬着,直到自己顺着提问人的思路来圆。
老乔把枯燥当作职业的一部分,做预审工作二十余年,见过真凶和熬不住招了假供又被放出来的,他还是仍然坚持问法,他认为嫌疑人再狡猾也问得出实话来,更坚信眼前王某就是他认定的,不用他人替他称量。
几轮问答没动手,但每条都比动手更难受。老乔不用“大记忆”,他是用“疑”来熬人。他不会问十遍同样的问题,他会一个问题换个角度不断追问,问完后让其坐在屋子角落的长凳上休息,第二天早上再重新开始。屋子没有正午的日头,窗外是派出所的后墙,坐一整天,他反复把赵伟石被砸晕、小赵宇怎么没的摆出来,摆完了后就盯着王某的眼睛看。
第一次,王某还能挺起胸脯说出“我真没去”,第二回那句话就发虚了,第三回连他自己也懵了,他不怕老乔动手,怕的是老乔口中那个逐渐接近那个人的“自己”。
他到底是怎么认的?
后来在卷宗里,供词是这么写的:动机、经过、细节、凶器一应俱全,他那天晚上去赵家找赵伟石算账,失手酿成大错。但是这封“天衣无缝”的供词,却是从一堆矛盾的碎片里被一步一步挤出来的,今天和昨天对不上,昨天又跟大前天对不上,老乔把每处不对的地方都举到他面前,问他:“那你再说说,到底是哪样?”
王某那一夜真话,没人相信,他能说清楚的就是那天晚上没去,并且也无法解释后来为什么松口。
老乔说狠话,他说,如果你不认账,赵家母女的债就永远压在你媳妇儿和你身上,你跑了干净利落,她娘家人一辈子戳她的脊梁骨,你认下来,无论死活都你自己一个人担着,回头她心里感激你,这辈子跟定了你。
王某信了。
那日午后,太阳斜射进后墙,在水泥地上拉长又瘦小的影子,老乔把话说完起身去倒水,故意留他一人坐在长条凳上。王某把这几天的日子重新走了一遍:吃不上安稳的饭,夜里睡不着觉,闭眼就是老乔的脸,他在心里跟自己谈判:我没有刹人,是被冤枉的,如果我认了,他们就不会再折腾我了,我出来了,她也就不用一个人承受别人的指责。他咬着牙咽下了那几个字,说服了自己。
他想的却是,认了之后,真凶抓到了,兴许自己关几天就放出来了,兴许赵妻会看在他的这份情上,和他一起生活,他教自己相信,我没有刹人,但我已经先认罪了,天下没有比这更冤的事情,但我又不能用这个事来连累她。
供词画押的时候,他签得很干脆,像是早就等待这一天了。
老乔看着签名的地方愣了片刻,干了二十年,没遇到一个真凶认罪的如此痛快、如此干净的,可他随即就把那点疑惑咽了下去,人都在这里蹲了这么多天,方方面面都对上了,还能有假?
老乔把签好字的供词收进档案袋,系绳带的时候手上停了一下,审过的真凶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不是没起过疑,但那份疑心刚冒个头就被他自己摁了回去,这个人在他眼皮子底下一天天坐实的事实,自己不能在结案的前夜怀疑自己的判断。这天夜里他在派出所值班床翻了个身后,把藏炝未获这事放在肚子里,不再深思了。他相信自己。
专案组当时松了口气,人被抓获,案也就结了一半,柴河的百姓也松了一口气,那个在平房区流血的春天总算有个交代。
独独缺了一样东西。
赵伟石的手炝一直没有找到!
供词里详细记载了王伟石藏炝的过程:第一晚藏在后山的松林里,之后又移到镇西的水闸下。专案组依照他描述的路线去寻找,松林内的人一直不断,水闸段的河沟上竹竿打捞了一遍又一遍,结果只有些烂草和酒瓶被捞出来,王某自己也不清楚——他根本不知道炝在哪,甚至都不知道炝是什么样子的,他提供的藏炝地点都是老乔问话时一句句“问”出来的,问到哪里就答到哪里,好像他早就想去那一样。
炝没有找到,案子出现了一个无法修补的漏洞,卷宗里的一份供词和一件落不到实处的凶器,孤零零地压在一起,就像本子上记了一笔,却对不上数。
这份押了供的案卷到了海林市检院。
炝,是本案中无法回避的死亡证据,检官翻开卷宗越看心里越不平静,供词再怎么完善,凶器去向不明、作案动机存疑,一个认了罪的人却偏偏在最关键的一件物证上说的乱七八糟,承办检官翻来覆去三天都没有签逮捕证。
而那条看不见的线那边,柴河林区的某个角落,那个曾走进赵家客厅、拿了炝的人,就和平时一样从工作的窗户往外看,他望着派出所进出的人,又望见江边那一队人往河滩上一趟趟寻找的身影。
他知道那个替身,正在替他蹲在那间屋子里。
下一章 · 那支枪
炝找不到,案子被检院打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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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是《海林大案》第 二 章,全书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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