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精神病治疗,主要靠阻断多巴胺D2受体。抗精神病药确实帮助多数患者,但首发后只有20%~40%能长期康复,多达30%被视为难治。只盯着“多巴胺过多”,远远不够。

拿冠心病打个比方。心梗时,医生处理冠状动脉血栓,这是心肌损伤的“最终共同通路”。但心内科医生不会只通血管,他们还要找高脂血症、高血压、糖尿病、吸烟、肥胖、缺乏运动等危险因素,并逐一处理。精神科却很少关注导致精神病发生和持续的因果因素。

本文主张:要改善治疗、研究和预防,必须重视这些因果风险因素。

精神病有没有“最终共同通路”?

最佳候选是纹状体多巴胺功能紊乱。易感基因、产科并发症、物质滥用、创伤,都可能引起多巴胺异常。突触前纹状体多巴胺增加,被认为是导致异常突显和精神病的“最终共同通路”。

机制上,海马GABA能和谷氨酸能信号紊乱,导致中脑多巴胺神经元活动增加,纹状体多巴胺信号增强,产生预测误差,进而形成妄想和幻觉。这也解释了为何D2受体阻断剂对阳性症状有效。

但纹状体多巴胺过多,解释不了阴性症状和认知损害。这些症状可能涉及谷氨酸、GABA、胆碱能系统。尤其谷氨酸:PCP和氯胺酮能诱导阴性和认知症状。难治患者往往没有多巴胺过多,反而可能有谷氨酸异常。

遗传风险

精神病遗传易感性多为多基因。精神分裂症和双相障碍的多基因风险约三分之二有明显重叠。但精神分裂症独有、不与双相共享的遗传责任,与认知差相关。

精神分裂症还涉及额外基因或早期损伤,损害神经发育。22q11.2缺失携带者约25%发展成精神病,相反,22q11.2重复则受保护。缺失者纹状体多巴胺过多,重复者偏低。

环境风险三大类

  1. 神经发育受损:妊娠并发症、胎儿生长异常、分娩并发症。早产、窒息可致脑体积小、认知低。围产期缺氧可能损害海马,进而改变纹状体多巴胺合成。孕期母体感染也与精神病相关,动物模型显示海马GABA能神经元减少,导致下游谷氨酸和多巴胺紊乱。青少年期谷氨酸突触过度修剪也可能参与。

  2. 物质滥用:安非他命、可卡因可诱导精神病。大麻使用与精神病风险增加相关,风险比1.5到9倍,且有剂量反应关系。继续使用增加复发和再住院。THC刺激CB1受体,改变谷氨酸和GABA释放,进而增加多巴胺释放。青少年期大麻暴露尤其危险。

  3. 社会逆境:童年虐待、忽视、欺凌与成年精神病风险增加相关,OR约2.78。消除童年创伤可预防约38%精神分裂症病例。移民、歧视、社会挫败也增加风险。机制涉及HPA轴慢性激活、皮质醇反应减弱,以及纹状体多巴胺合成升高。

基于病因的临床优势

带着病因模型,精神科医生可以更个体化治疗。所有患者都应接受抗精神病药,但同时要尽量处理驱动精神病的风险因素。

1. 神经发育受损型

这类患者,往往有早期神经发育损伤的线索。比如微小躯体异常、软性神经体征、病前IQ偏低、发病年龄早、认知损害、阴性症状、MRI异常。也可能有产科并发症史,比如孕期感染、早产、低出生体重、分娩缺氧。

评估上,可用Lewis-Murray产科事件量表。A类看妊娠期风险,B类看胎儿生长和发育,C类看分娩困难。最好结合母亲访谈和产科记录,还应做MRI和神经心理评估。

治疗上,除了抗精神病药,还要做认知矫正,尽量提高智力功能。需要积极的社区支持,家庭照护者支持也很重要。氯氮平应尽早考虑,尤其由早期干预服务使用。

这类患者常对抗精神病药反应差,容易被判为难治。难治患者往往没有纹状体多巴胺过多,反而可能有前扣带谷氨酸增加。所以,一味加多巴胺阻断剂,未必有效。未来可考虑谷氨酸靶向治疗,但更适合放在神经发育受损或难治患者中研究。

2. 物质滥用型

这类患者,病前社会和学业功能往往不错,IQ平均或偏高,就诊较早,MRI通常没有神经发育损害证据。他们的结局,很大程度取决于是否继续使用物质。筛查可用CUDIT-R、CEQ、ASSIST,或尿/血检。

治疗核心,是戒断或显著减少使用。物质依赖患者腹侧纹状体多巴胺偏低,会加剧使用驱力。高D2受体阻断的抗精神病药,可能加重渴求。部分D2受体激动剂,如阿立哌唑、卡利拉嗪,结局可能更好。大麻戒断可能诱发或加重精神病,可用Sativex这类含低剂量THC和大麻二酚的喷雾辅助。

3. 社会逆境型

这类患者,常有童年虐待、忽视、欺凌、移民、歧视、社会挫败等经历。童年虐待与更严重的阳性和抑郁症状相关;忽视与更严重的阴性症状相关;两者都与较差社会功能相关。

评估可用TALE清单,共20项。覆盖身体/性虐待、情感忽视、欺凌、童年感到不安全、异常体验,以及精神健康服务接触带来的痛苦,比如约束、攻击。

治疗上,创伤聚焦CBT和EMDR已有试验,初步结果令人鼓舞。思路是:治疗PTSD症状,不仅改善PTSD,也可能改善相关精神病。因为分离会压迫现实检验,创伤后侵入体验可能被外化成幻觉或异常知觉。处理这个机制,可能同时改善精神病症状。

还要注意情绪,社会逆境常导致情绪低落和焦虑。情感通路模型认为,逆境先带来情绪低落和焦虑,进而容易产生妄想和幻觉。要仔细评估,必要时用抗抑郁药,同时继续抗精神病药和CBT。

4. 多个风险因素型

很多患者不止一个风险因素。可能是同类型,比如早产后又窒息,或童年被虐待后又遭欺凌。也可能是不同类型,比如童年在家受虐,青少年卷入街头帮派,又接触物质使用。

这时,治疗要像心内科处理冠心病多个危险因素一样,高脂血症、吸烟、缺乏运动,要一起管。精神病也一样,要灵活整合,按主要特征分层。比如,先处理物质滥用;等物质滥用停止或明显减少,再处理社会逆境后果;神经发育损害则需长期康复和支持。

还要考虑遗传易感性。基因和环境常共同作用,把个体推过精神病表达阈值。表观遗传如DNA甲基化,可能介导童年逆境、大麻使用和精神病之间的关系。所以,即使遗传风险高,也不能放弃环境干预。

结论

只关注抗精神病药,不足以应对精神病的复杂性。精神病是遗传易感性和环境风险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识别并针对特定因果暴露,能更好理解异质性,推动个体化、机制导向的治疗。整合药物、心理和社会干预,不仅改善结局,也为预防提供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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