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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呦呦鹿鸣黄志杰
这两天世情杂乱，纷纷扰扰，发生了很多事。
其中尤其值得记录的，是一则对20名大学生的处分通报，来自一所知名高校：
本来，一则高校内部处分决定，并不会特别引人关注。只是，很快，在一些大学生群聊中，这次处分的触发点被发掘出来了：
一个大学生，为了把保研排前一名的同学拉下马，告密：他用VPN翻墙。
翻墙与保研（免试保送研究生）为什么会联系在一起呢？
因为大多数高校保研除了要求学业成绩，还有“政治态度、思想表现、道德品质”方面的条款，有些学校会明确“无任何受处分记录”，而且，往往放在第一条。学生用VPN翻墙被学校予以警告处分，就意味着这第一条不过关，会被挤出名单。
这样一来，原本学业成绩排名在后面的告密者，就有机会进了保研名单了。
以北京大学为例，这是当下常见的保研规定：
具体到发出处分的这所高校的所在学院，我查阅了该学院9月4日发布的《关于2027年推荐优秀应届本科毕业生免试攻读研究生工作实施细则》，也提到“把思想政治素质和品德考核结果作为遴选推荐的首要依据”，相当于一票否决。其中包含了“遵纪”：
假如“告密触发处罚”为真，那么，很可能20人中只有1人是目标，其他19人是被殃及池鱼，遭受了无妄之灾。
不容忽略的是，告密者自己也说，Ta自己“日常也用VPN翻墙看论文用GPT什么的，担心一起被查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这就是我为什么称其为“告密者”而不是“举报者”的原因。如果Ta是为了维护规则而举报，我还高看一眼，但Ta不是，Ta自己也并不认同、遵守规则。
如此看来，这是一个心里幽暗、毫无羞耻感的大学生为了一己私利前去告密揭发，导致20名同学受处分的事件。它以出卖同学来换个人前程，突破了一个正常社会为人处世的道德底线。
没有人天生喜欢告密，这种卑劣行为的起点，往往是图谋个人利益的精打细算。但这些年来，告密确实是越来越多，或者说，死灰复燃。这并不是一所高校的问题。
前些年，有一所大学出台了“盯人”管理办法，每名学生的一言一行都会有一名“神秘同学”在暗中盯梢。某高校期末考试一道试题竟是：“选出你认为上课最积极的3名同学和翘课最多的3名同学”。这些做法，不管初衷是什么，结果都是鼓励告密，鼓励学生揭发身边同学。
特别是保研，告密揭发已经到了什么程度呢？我注意到，网上有人问：“室友保研有违规电器，有必要举报吗？”
在宿舍使用违规电器被室友举报，有可能被校纪处分，一旦处分，就失去保研资格。
有一位学生则说，他因为携带违规电器被取消保研名额，而刚好室友就顺延到了这个名额，于是，他问，要不要举报这位室友体育期末考试体测找人代考……甚至，还创造了一个新词汇：“舍敌”。
也有的学生，把同学日常言论搜集起来去“举报”。
也是这几天，有一位大V说，某知名法学院院长告诉他，保研工作期间，每天都能接到学生对同学的举报……
如此种种，虽然都是坊间之言，却让我有毛骨悚然之感。
这种种现象的症结就在于：保研等工作中，“思想品德、政治态度”的规则被滥用了，学校的处分也泛滥了。
试问，一个人因为曾在宿舍里使用了违规电器（比如“热得快”），哪怕学习成绩第一，也要被取消保研、评优资格，这合理吗？
这不合理。
我们回头看这则涉及20名大学生的处分。
一个基本常识是：我们的互联网有“墙”，自行翻墙看境外网站违反有关部门的规定，但在学习和科研中，无法绕开访问墙外学术资源这个操作，否则无法查阅前沿的文献资料，无法访问AI工具。这也是告密者自己也在这么干的原因。
学校当然是知道这个翻墙需求的。这个矛盾本身，也体现在处分通报中：“确有科研、学习需要访问境外学术资源的，应通过学校图书馆数据库、学校批准的校外访问系统等正规渠道获取。”通报同时说，这20位同学“未发现传播有害信息、非法获利或其他严重危害后果”。
这里面真正应该重视的是：为什么学校没有提供便利的“学校图书馆数据库、学校批准的校外访问系统”？如果学生学习、科研工作是便利的，他们有什么必要自己翻墙？
我还认真看了该高校《学生纪律处分实施细则》（2017）、《学生管理规定》（2017），里面并没有学生“翻墙”要被处罚的规定。
照我看来，如果以这两个文件为依据，即便这20位学生私自使用VPN翻墙，也完全可以不予以处罚。他们没有恶意（为了学习和科研），没有传播有害信息，也没有非法获利或者造成什么危害后果，也没有直接触犯校规，为什么不可以高抬一手？
所以，为什么要让告密者得逞？难道，卑鄙就一定是卑鄙者的通行证吗？
正是因为泛滥的、超过合理范围的处罚，才导致告密者受到鼓励，才导致告密文化泛滥，才导致人与人之间失去朴素的信任，才导致社会道德底线不断被击穿。
刚刚，我看到了网络上一名大学生举报后的忏悔：
Ta在保研阶段举报了一位同学把作业分享给别人，如今“经常晚上做噩梦，不敢和身边人交往，心里一直很煎熬，不知道该怎么和自己和解。”
这是一名良知未泯的大学生，Ta的感受说明，无底线的举报/告密并不是没有成本的，这种成本就是对一个人内心规则的冲击。有的人在这种告密之后视之为当然，从此滑下人性的深渊。也有少数人，无法接受卑劣，无法原谅自己。
为什么要让这样的困境蔓延呢？
我相信，没人愿意生活在告密成灾的社会里。关键是我们鼓励什么、拒止什么。
很多朋友在批评那些为了各种奖学金、保研资格而告密的大学生，但我认为，并不是这届大学生变坏了——在每个时代，都有那么一群道德卑下者——而是，大学生被那些滥用校规校纪的人怂恿变坏。
大学阶段的友谊，非常宝贵。这是我们一生中极为难得的与同龄陌生人坦诚相交的机会，相比之下，毕业后要交一个新朋友，往往就会纠葛到各种牵绊中，难太多了。甚至，有的人说，大学是人生旅途中最后一个产生纯洁友情的所在。
它有多宝贵，也就意味着破坏它的种种有多可恶。如此糟糕的事件，不应该再发生了。
呦呦鹿鸣2026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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