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冬天,南张庄的雪不大,风却钻骨头。

张从其躺在炕上,九十多岁的人,脸上的肉都塌了,只剩一层薄皮包着颧骨。屋里点着十五瓦的灯泡,昏黄黄一圈。儿子张连生守在炕沿,孙子张满囤蹲在灶前添柴。老人已经三天没正经吃东西,水也咽不下几口。

所有人都以为,张老汉应该熬不过这一宿了。没想到,到了后半夜,张从其忽然睁开眼,嗓子像破风箱:“连生,村东那块地,要占了?”

张连生一愣:“爹,您咋知道?乡里是来说过,开春要修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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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从其喘了口气:“占了也好。有件事,压了我五十一年。临了临了,得给你们说说。”

屋里一下静了,张满囤扔下手里的柴火,凑了过来。

张连生凑近:“爹,您说。”

“日本兵。我当年曾经杀过一个日本兵。”张从其眼皮颤了颤,“那事儿是一九四三年春上。那人的尸首就埋在村东那块地里。”

老人说完这句,像卸了块大石头,胸口起伏得厉害。张连生不敢催问,张满囤却瞪大眼。他从小听爷爷讲打鬼子,只当是老人闲磨牙,没想到真有这事。

张从其歇了半天,才慢慢往下说。

那一年,他在南张庄街口开理发铺。说是铺子,其实就是临街一间土房,门口挂块木板,上头刻着“张记理发”。屋里一张榆木凳子,一面裂纹镜子,墙角支着铁锅,洗头用皂角水。他剃头挑子挑了十几年,手腕上有准头,村里老少都认他。

那年春上,鬼子在村北修了炮楼,隔三差五下来转。

一天上午,张从其正给刘二爷刮后脑勺,门帘一掀,进来个日本兵。那兵不高,黄皮子军装,腰里别着匣子枪,枪把上还缠着红布条。他拿眼一扫,指了指凳子:“你的,快快的。”

刘二爷吓得腿软。

张从其把围裙一抖,扶他起来:“二爷,您先回,改日再刮。”刘二爷贴着墙根溜了。

日本兵坐下,把枪从腰里抽出来,往镜台上一搁。张从其心里咯噔一下。那枪黑亮亮,沉甸甸,要是能留下,民兵就多一件家伙。可他脸上没漏,先舀了瓢温水,兑上皂角,给鬼子洗头。鬼子闭着眼,嘴里哼唧。张从其拿白布围裙往他胸前一搭,顺手盖住镜台上的枪。然后他说:“太君,水凉了,我去后院添把柴。”

他转身掀帘子,手指一勾,枪带滑进围裙里。到了后院,他掀开灶膛边的土坯,把枪塞进炕洞,又用灰盖严。

回到屋里,鬼子已经不耐烦,拍着凳子:“快快的,刮脸。”张从其应一声,拿起剃刀,在缸沿上噌噌背了两下。刀锋薄得透亮。他让鬼子仰面躺好,热手巾敷在下巴上。鬼子舒服得直哼哼。

张从其手腕稳,刀锋从鬓角往下走,刮过腮帮,刮过下巴。

鬼子喉结一动一动,张从其知道,到了这儿,再往下就是命。

他想起村北炮楼,想起被烧的房,想起刘二爷吓得发白的脸。刀刮到喉结正中间,他停了一停。鬼子睁眼:“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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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从其低声说:“就好。”左手按住鬼子脑门,右手腕一送,刀锋横着切进去。鬼子身子一挺,喉咙里咕噜一声,手往镜台上摸,摸了个空。张从其拿围裙死死捂住他的嘴,膝盖顶住他胸口。榆木凳子嘎吱嘎吱响。

外头有鸡叫,有小孩跑过,谁也没进来。

等鬼子不动了,张从其才觉出自己一身汗。他把门插上,用灶灰盖住地上的血,又把尸首拖到后院柴堆里,拿秫秸盖严。天黑透,他扛着铁锹,背着尸首,摸到村东那块地。土冻得硬,他刨一阵歇一阵,埋完,他又在上头踩实,撒了层干草。

随后,张从其连夜将枪送到民兵队长周老贵家。

周老贵一看那匣子枪,眼都直了:“从其,你真把鬼子的家伙下了?”

张从其说:“人也没了。埋在东地。枪你拿着,打鬼子。”

周老贵没多问,把枪裹进油布,第二天就交给了区小队。后来区小队拿这枪打过一次伏击,撂倒两个伪军。

鬼子那边也来查过。

翻译官问:“有个太君来过没有?”张从其摇头:“理发的多,认不清。”鬼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没找见啥,走了。张从其照旧开门,照旧给人剃头。

只是从那以后,他刮到喉部,手腕总不由自觉地顿一顿。

1994年这个冬夜,张从其把话说完,眼睛又闭上。

张连生问:“爹,您咋不早说?”

老人嘴唇动了动:“早说,怕连累人。如今地要占了,那尸骨要是挖出来了,大伙儿们不知道,肯定也说不清楚。临了临了,我得跟公家说清楚。”

第二天,张连生去了乡里,把这事报了。

乡里派人来,按老人说的位置,在村东那块地里挖出一具骸骨,还有一枚铜扣子,绿锈斑斑。公家来人验过,说确是当年鬼子的东西。

张连生把骨头用布包了,交给公家处理。

张从其是三天后走的。走时脸上松快,像睡过去一样。

张满囤收拾爷爷遗物那天,在枕头底下摸出个小蓝布包。打开,是把剃刀,刀刃上豁了个口,刀柄缠的麻绳让汗浸得发黑。他握了握,比想象中沉。没跟任何人说,把剃刀收进了柜子最底层。

后来乡里来人说,那块地不占了,路改了线。

张连生说:“那敢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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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连生去东地看过一回。

麦子正返青,绿油油一片,风一吹,像水波似的。他在地头蹲了半晌,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他在地头坐了半天,腿都麻了。那时候地里光秃秃的,如今麦子都收了几十茬。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回走。

村里老人讲起张从其,说法不一。

有说他胆大的,有说他手狠的,也有说他心细的。张满囤听着,从不接话。他心里有本账:爷爷是个剃头的,一辈子手里就那把刀。可该出手的时候,没含糊。

南张庄的理发铺早没了,“张记理发”那块木板也不知烂在哪年哪月。可张满囤钥匙串上那枚铜扣子,叮叮当当地响着。

有些事,虽不用立碑,却也不能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