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葛,葛守仁,六十三岁零七个月零九天,山东潍坊底下葛家洼村,村东头那座带枣树的老院就是我爹传下来的。我右肩比左肩低两指宽,年轻时候赶大集推地排车推出来的,一车青萝卜六百斤,冬天挂霜我光膀子推,推了快二十年,肩就定型了,像被地排车把骨头压出了自己的道道。左膝盖前年换过半截半月板,镇卫生院张大夫拿电钻磨的时候我还醒着,说老葛你这腿再硬扛就得坐轮椅浇不了菜了,我寻思坐轮椅真没法活,就换了。脸黑得像晒了三十年的地瓜干,皱纹顺着眼角往下撇,跟夏天雨后地皮裂的纹一个走向。手背全是老茧,指根那圈黑洗不掉,拇指肚那块有道老豁口,九八年拆柴油机飞轮崩的,没缝针,拿擦机布缠了半个月,自己长上了,现在摸着还是条硬棱,跟焊上去似的。我说话慢,潍县腔重,急起来就“你你你”俩字卡嗓子眼,跟我爹当年一个毛病,我爹活着时候说男人卡壳就别卡话,卡活上,卡话丢人。
老伴叫吕桂兰,走十一年了,肺纤维化,最后半年我背她去卫生室,背一趟汗透后脊梁,她趴我背上轻得跟麻袋片似的,走那晚手攥我袖口,攥得指头白,没说啥,就看了我一眼,那眼跟看院里枣树似的,平的,不闹了,像把一辈子话都说完了。我儿子葛磊,市里安家,媳妇姓陶叫陶陶是会计,孙子小名豆豆,七岁,跟他们住楼房,十七楼,我上去一回腿酸三天。葛磊不说难听话,就一句“爸你搬来市里吧别一个人蹲村”,我说我搬楼里跟关鸡笼似的,闻不着土味我睡不着,就没去。村东这院,三间砖瓦房,墙是我八二年自己托砖砌的,院里半分菜畦,一棵枣树比我爹年纪还大点,我十岁那年拿铁锹栽的,现在树腰那道我刻的身高印子还在,早长合了看不太清。墙根堆着旧地排车轱辘和两摞蜂窝煤,鸡圈在西南角,养七只下蛋鸡,三只芦花四只黄,我每天五点起来先撒谷糠,鸡一叫我就醒,比闹钟准。
同岁老伙计老吕头,就住隔两户,真名吕同福,天天坐墙根那块磨光的水泥墩上,那墩子以前是磨盘改的,他见我就说老葛你这日子跟停摆挂钟似的,针不动响也不响。我说是啊,停摆了,不闹腾了,连鸡叫都嫌多。那十一年我就这么过的,种菜、喂鸡、赶集卖几把葱几把香菜,回来坐马扎上抽烟,抽半根掐了,怕熏着枣树新芽,也怕一个人抽多了咳,咳起来像桂兰最后那半年,我怕那声。
说回标题那事。今年开春,二月二,龙抬头那天,我赶集剩把小葱没卖完,集上人散了,我拎着往回走,路过村西头老学校那排废房子。那排房荒了五六年,窗框都歪了,玻璃碎的拿报纸糊着,今年开春不知谁把最边上一间收拾出来,门框钉了块蓝塑料布,外头拉根绳晒着几床棉被,被里都是白棉花边。我瞅见个女的蹲门槛上缝被套,针脚密得像缝纫机走的,手底下压着尺子。我站那看了一眼说,你这针脚比集上老周缝纫铺还齐,老周那都跑偏。
她抬头看我,眼尾有细纹,右边笑起来有个浅酒窝,不深,头发灰黑掺着没染,低马尾拿橡皮筋勒着,说大叔你眼毒。我说别叫大叔,叫老葛。她说行老葛,你那把葱卖不卖,我灶上断葱了,炒个鸡蛋都没味。我说是剩的,送你。她没推,接过去在门槛上抖了抖泥说那我给你缝副护膝,你右腿走路拖一下,阴天准酸吧,我瞅你膝盖那块裤管都磨亮反光了。
我愣了下,说你咋看出来。她说我伺候过瘫着的老公公三年,看人腿走路跟看布纹似的,哪边使不上劲一眼就知,你右腿落地慢半拍,膝盖那块肌肉都缩了点。
她就叫方巧,四十六,安丘山根底下石砬子村出来的,说话带点山音,不软,像擀面杖敲案板那种实,砸哪儿是哪儿。个子中溜,一米五八左右,腰不粗,围裙系着显利索。手粗,指头肚全是针眼印子,左手食指弯一点,说以前踩缝纫机踩多了,那根指头掰不回来,跟焊歪了似的。她租了那间房,一月八十块,跟村委老曲交的钱,接裁缝活,给附近村老人做棉裤棉被,也补被套改衣裳,按件算钱,一天挣个二三十块,赶上赶集日多点。离过婚,儿子十六跟前夫那头,她说就自己待着清静,不找堆不串门。
头一个月她来我院里坐过两回。我摘菜她坐枣树下小矮凳上择,我烧水她端搪瓷碗喝,碗边缺个口还是桂兰在时候磕的。她说老葛你这枣树得剪枝了,不剪枣都藏叶子里结不大,光长虚枝。我说懒得剪,一个人吃不了几颗,结多了掉地上招蚂蚁。她说人跟树一样,不修就乱杈,乱杈就见不着光,见不着光就不结东西,跟人心里一样,不掏开就闷烂了。我听着没接话,心里像被指头戳了下胸口,闷闷的,好几天都记着这句。
后来就顺成搭伙了。真就是搭伙过日子,不领证不叫夫妻不摆桌不请客,就俩人都不想一个人开火了。我五点起来喂鸡浇菜,她六点从西头走过来,有时候拎把香菜有时候端块豆腐有时候拿俩山里捡的石头蛋说熬汤,我灶上熬棒子面粥,她下手擀面或者贴饼子,饼子贴锅边糊嘎巴她都说香。吃完我坐高马扎她坐矮凳,晒到七点半各忙各,她回老学校踩缝纫机,我去翻地或者赶集卖菜。晚上她准来,我炒个青菜她蒸俩馍,碗摞水池里她洗我拿旧毛巾擦,不分工跟分好了一样,跟过了几十年似的,可咱俩都没提那词。
村里嘴快的妇女多,没三天就传开了。东头王婶子看见我俩坐院里吃饭,回身就跟巷口说老葛跟那安丘来的搭伙了啊,都这岁数还烧一灶呢。老吕头坐墙根跟我说,老葛你跟那方巧搭伙了啊,老来烧灶也行。我说是搭伙吃饭,不叫那事。老吕说搭伙也行,比凉灶强,凉灶锅都裂。我儿子电话那晚就打来了,说爸村里都说了,你注意点,别让人哄钱,外头来的人不踏实,说不清底。我说没搭钱,她自己交房租自己挣针线钱,就搭口饭,碗都不混着买。儿子说吃饭也别天天,传出去像啥样,豆豆以后上小学听见爷爷跟外头女人住一块。我那会火顶上来,说葛磊我六十三了,吃口热饭跟谁搭伙还得跟你打报告啊,我连坐自己院里都得审批了是吧。儿子静了会说那您注意身体别累着。挂了我就蹲枣树底下拿烟没点,手捏着烟杆子,心里不是味,像被自家人隔了道玻璃,看得见说不着。
方巧那晚过来,看我脸耷拉着,说老葛你跟儿子呛着了。我说没啥。她说我听出点味了,村头说咱像老来婚。我说别听那嘴瞎咧,咱就是搭伙。她笑一下,那酒窝浅得很,说我也没当婚,就觉你这院亮堂,我坐这不憋,一个人开火太冷灶了,我那屋锅都裂过一道我拿铁片焊的,烧起来漏风。我说对,冷灶,我一个人熬粥喝着跟喝药似的,碗都不想洗,洗完摆那跟摆供似的。她说那咱就搭着,不叫名分,不惹你儿子不惹谁,就俩人把灶烧热,不欠谁,不绑谁。
那几个月真像烧出热气了。我给她院角辟了半垄地种小葱香菜,她拿小锄头刨的,说老葛你这土板结得跟鞋底似的得掺点河沙。我听她的,骑电三轮拉了两车河沙掺进去。她给我缝了俩护膝,蓝布面,里子铺旧棉,针脚密,说你这腿熏完艾草再套这个,阴天能顶事,我按你膝盖弯度留的肥。枣树我也剪了枝,拿修枝剪咔咔修,剪完阳光漏下来,地上一块一块黄的,跟铺了钱似的。她瞅着说这下像院里活过来了,以前跟闷罐似的。
有回连阴雨下了四天,我膝盖酸得站不起来,坐马扎上起不了身,她从西头跑来,裤脚湿半截,鞋底沾泥,蹲那拿热毛巾裹我膝盖揉,手劲大,拿掌根压着膝盖两边推,说老葛你这腿得拿艾草煮水熏,我明天从山上捎一把来。我低头看她那根弯手指头捏毛巾边,忽然眼热,说方巧我老伴走那十一年,没人给我揉过腿,那会就硬扛,扛到膝盖磨没软骨换半月板,换完还是一个人扛。她手没停,说那会你扛惯了,现在不用老扛,搭伙嘛,腿酸就揉一下,不丢人,老东西也得有人摸下腿,别跟铁桩似的立着。
我没哭,眼眶热,说方巧你咋这么实在。她说我实在是被日子磨出来的,早先还想装软乎讨前夫喜欢,后来伺候瘫公公那三年就磨没了,装不动了,就剩实,实了反而不累。
她零碎跟我说过她的事,不是一次说的,是做饭时候顺嘴掉的。说前夫也姓方,山里开石料厂的,喝酒,喝完不砸她,砸墙砸桌角,说她不会伺候人,说她生个儿子跟没生似的,说她缝个被子还跟绣花似的磨叽。后来离了,儿子判前夫,她走时候就一蛇皮袋衣服加一台旧缝纫机绑三轮上拉出来的,连锅碗没让拿。说公公瘫那三年她端屎端尿翻身子,小姑子都不来,公公走那晚攥她手说巧啊难为你了,结果出完殡婆婆跟小姑子说你离了就别回这院蹭房,院是儿子的。她站院门口想了会儿,说那会想我伺候到送走一口人,没落着一句好,以后就只伺候自己,谁也不靠,靠谁谁拿你当使唤丫头。后来跑出来找这老学校屋,一月八十块,接活干,不跟谁绑,门一关就是自己的。
我说方巧我懂,我那会老伴走完也觉伺候到头了,以后就伺候鸡跟菜跟枣树,连自己都懒得伺候。她说那咱俩现在不是伺候谁,是互相搭把手,不叫伺候,叫一块儿待着不硌得慌,像两袋面靠墙根靠着,不倒也不压。
夏天那会她每天来,我院里俩马扎一高一矮,她坐矮的我坐高的,鸡在圈里刨,枣树底下有影,影子挪到哪儿我俩就挪到哪儿晒。有晚关了院灯坐那听蛐蛐,我说方巧你怕不怕黑。她说不怕,黑着反而不用看谁脸色,白天缝活看人眼色看够了,就爱黑天。我说我也是,黑着不用想儿子说搬楼,不用想老伴走那晚灯太亮照得我没法站,黑着像有人给盖了层布,松快。
变糟是有回儿媳妇陶陶回村看我,提一箱奶一兜苹果,进门看见方巧系我那旧围裙在灶前擀面,愣一下,笑得客气说爸这是请的帮工啊。我说不是帮工,搭伙吃饭的。儿媳妇坐小凳上没说啥,走时候把我叫院角说爸,村里说你俩跟同住似的,葛磊气得半夜没睡,说真要找也明媒正娶个年纪差不多的,这来路不明的搭着像啥,以后财产啥的也麻烦,豆豆大了听见不好。我说来路不明?她自己交租自己挣针线钱,比村里谁都明,针脚都敢摊太阳底下晒。儿媳妇说反正您注意,别以后闹起来,这院以后也是豆豆的。
那句“也是豆豆的”像针扎我肋条上。这院我爹砌的地基我八二年托砖砌的墙,枣树我十岁栽的,鸡圈我搭的,说成孙子的了,我倒像临时看院的,连坐马扎都得跟孙子报备。
那晚方巧过来,我闷着没说话,粥熬稠了都没搅,锅边糊了层我没刮。她看我脸说老葛你又堵了。我说没堵。她说你跟儿子那事我听出味了,我在这让你夹中间难做了。我说不是你难做,是我自个没说利索,嘴跟焊死似的。她解围裙挂灶边钩上,说老葛那我往后少来,你别为我在儿子跟前挂不住脸,我离过婚最怕当那“来路不明”的,听着跟贼似的,我这辈子最恨这词。
她那晚吃了饭走的,没坐马扎,站院门说老葛,我搭伙是图个热灶,不是图让你跟儿孙翻脸,你儿子那楼里规矩我懂,咱不碰,我回我那漏风屋也行。我说是我自家事,跟你没关系。她嗯一声,背影在巷子路灯底下稳稳走,不晃,跟踩自己画的线似的,一步不偏。
之后五天她没来。我院里一下又凉了,跟老伴刚走那会一个味,粥熬好放那凉成皮,鸡叫都嫌吵,我连喂鸡都慢半拍。我坐马扎上摸枣树那道十岁刻的印子,想我这一辈子,爹说男人得撑住别吭声,老伴病那会我撑住,走了我撑住,儿子让搬楼我撑住,撑了十一年,撑得跟干枣似的,外头皱里头空,敲一下空响。
老吕头坐墙根说老葛你灶又凉了。我说凉了。老吕说你这是搭出味来了吧,离了就空,跟戒了烟还馋那股味似的。我没应,蹲那拿鞋尖蹭地皮,蹭出道白印。
我儿子又打电话,说爸你要真跟她好就明说,别偷偷摸摸的让村里笑掉牙。我说我没偷偷摸摸,我六十三不偷不摸就吃个饭,连被窝都没一铺。儿子说那您想清楚别后悔,以后说不清。挂了我坐那想,我不是怕儿子说,是怕自己这辈子就这么干巴着走完,连个肯给我揉腿的人都不敢留,那我撑那十一年撑个啥,撑个空院等闭眼啊。
有回夜里我膝盖酸得睡不着,拿热毛巾敷着,想起她揉腿那掌根劲,忽然穿鞋出门,往西头老学校走。巷子没灯,我拿手摸墙走,到她那间屋灯还亮,窗上映着她低头缝被套的影,背弓着跟虾似的。我站外头没进,站了十来分钟,她拉窗帘看见我,推窗说老葛你腿又酸了咋不吭声,黑天站这风口不怕冻透。我说我站会儿就行,看看灯亮着就踏实,跟看我院枣树影似的踏实。她说进来坐,别站外头冻腿,明早你腿再酸我可揉不动了。
我进去,屋里棉絮味混着艾草味,小桌上一碗凉粥,缝纫机脚边堆着碎布头,墙角搁她那口旧蛇皮袋。她给我倒热水,搪瓷缸子还是集上两块钱买的,说老葛你这人嘴硬,腿都拖着了还站外头跟棵老枣树似的,站那也不吭。我说方巧我那院空了几天我受不了了,不是离不了人,是我不想再跟以前那样一个人把嘴闭死,闭得跟焊了缝的铁皮桶似的,敲都敲不响。她说我知道。我说我得跟儿子说开,不能让你跟我搭伙倒像做贼,我老葛活了六十三年没做过贼。她说老葛你别为我跟儿子掰,我受得住闲话,我怕你掰完又憋回去,憋回干枣样我更难受,我看着你那脸耷拉跟枣叶蔫了似的我手都放不住。我说不是为你,为我自个,我得跟自己说清楚,这岁数还想热乎着活,不丢人,老脸也是脸,也得喘气,不能跟闷缸似的。
她低头穿针,那弯手指头捏着线头对准针眼,说老葛,我离过婚我怕名分那东西,名分一挂就又得伺候谁看谁脸,跟以前一个样,我跟你搭伙是头回觉得不叫伺候,叫一块儿待着,你熬粥我擀面,谁也不欠谁,门想关就关想开就开。你要跟儿子说就说咱搭伙,不领证不争房不争钱,就俩老人把灶烧热,烧到啥时候算啥时候。
第二天我给儿子打电话,说葛磊你听我说完别插嘴。我说你爸不是糊涂不是被人哄钱,这院是我的,地基我爹打的墙我砌的枣树我栽的,我活一天这院就我待着,以后咋分以后说,现在别拿“豆豆的”堵我,我听着像把我请出去坐门槛。我说方巧实在人,不跟我领证不拿我一分钱,就搭伙吃饭,我腿酸她揉我熬粥她贴饼子,我十一年头回觉灶不凉,头回觉坐院里不是等天黑。你要觉丢人你就少回村,别拿你楼里那套规矩套我这土院,我这土院就烧土灶,不烧体面,体面是给你们楼里挂的,我这要的是烟冒出来。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会,葛磊说爸我听出来了,你是真想活人样了,不是犯糊涂,以前我老怕你一个人闷出病,现在看你是真不想闷了。我说对,想活人样,不想当个老东西搁这等走,等走那会连个给我端热水的人都摸不着,那才冤。儿子说那您自己掂量,我周末带豆豆回来看看,我那院门不锁。我挂了蹲院里笑了一下,嘴角抽,跟枣树皮一个纹路,笑得腮帮子都酸,十一年没这么笑过。
跟方巧说了,说我说完了,他没拦,说院门以后给你留着。方巧听完备注说老葛你这回像把憋十一年的气吐出来了,以前你跟个封死的缸似的,敲都空响。我说是,以前连吐气都觉老脸挂不住,现在觉着吐出来不亏,吐出来还能闻见枣花味。
之后又搭上了,跟以前一样,又不一样。一样是还凑饭,不一样是我敢坐院门跟人唠了不躲,村妇问我就说搭伙吃饭,不心虚,说方巧给我揉腿我给她烧水,跟你们家老两口也没差哪去就是没扯证。老吕头说老葛你脸不耷拉了。我说耷拉不动了,耷拉费劲,不如笑一下省劲,笑一下脸还不裂。
中间也有卡的时候。有回她儿子打电话来,说妈你上回说寄两百我没收到,换手机差钱,班里有活动要智能手机。方巧说我没钱,我挣的刚够吃和房租,剩俩钢镚买针用,你十六了自个想想,别老跟我要,你跟我说妈跟叫邻居似的我也认了。挂了她坐那手抖,针都捏不住,线掉地上,说老葛我当妈没当全乎,离了跟没当一样,娃跟我不亲,过年发个短信都写“妈钱收到”其实我没寄。我说方巧我当爹也没全乎,豆豆接市里我连周末去都怕儿媳妇皱眉,去多了像蹭他们楼,站门口换鞋都觉脚大。她说咱俩都是半截当爹妈没当利索的人。我说对,就剩半截自己了,这半截别再晾着,晾干了就真啥也不是,跟掉地枣干一样啃不动了。
她那晚靠我肩坐了会,没靠紧,就挨着,说老葛我以前说只伺候自己,现在发现挨着个人坐会儿也行,不叫伺候,叫不空,肩膀挨着肩膀跟两堵老墙靠一块似的稳。我说我以前说只伺候鸡跟菜,现在觉着给你烧个热水捂个手也不亏,不亏啥,就当给自己也捂了。
有回我阴天腿重走不动,她拿艾草煮水给我熏,我坐小凳看她弯手指穿针补护膝,说方巧你这手跟老面案板似的实。她说老葛你这手跟锄头把似的也实,攥啥都攥得住。俩实人在一块不花哨,就稳,像两袋面靠墙根不倒,风刮都不晃。
入夏那半垄葱长起来了,绿得发黑,她摘了炒鸡蛋,说老葛自己种的葱比集上辣有劲。我说自己长的东西都有股土味,辣得正,集上那葱跟水洗过似的没魂。她笑说跟人一样,自己长的才出味,借来的摆着也好看不顶吃,跟借来的名分一个理。我说是。
有天孙子豆豆回村,跑进院看见方巧在灶前贴饼子,喊了声奶奶。我赶紧说别叫别叫,叫姨奶奶。豆豆说那她为啥在我家灶前。我说姨奶奶跟爷爷搭伙做饭呢,就一块烧火,跟以前奶奶在时一样灶台有人。儿媳妇在边上没皱眉,后来说爸她给你熏腿来着我瞅见了,说爸那您俩注意身体就行,别累着老葛叔。我说是,她手劲大。儿媳妇笑一下说比我们想得实在,不像是图啥的,图啥也图不着您这老院。那一下我胸口那块老硬壳又松了点,跟枣皮晒软了似的,能掐动了。
后来方巧那间老学校屋没退,白天在那做活,晚上还来我院,说老葛你院枣树底下亮,我那屋就一灯泡晃眼跟审犯似的。我说那这院就给你留半拉马扎位,拿粉笔在枣树根画了道线说这半边归你。她说行,半拉马扎就够,不占全份不硌人,我坐矮马扎刚好在影里。
有回夜里没开灯,月亮照着,我俩坐枣树下,我说方巧我老伴走那十一年,我把自己当看院的,不看自己,光看鸡看菜看枣,连照镜子都怕看见自己脸。她说我离了那几年把自己当缝被子机器,谁叫缝就缝,缝完不认人,镜子都不挂墙上。我说现在呢。她说现在像个人了,会坐这听蛐蛐会嫌粥咸会跟你说腿酸熏艾草,不用装硬,不用跟谁报账。我说我也是,像个人了,不是干枣不是老缸,是能坐这跟人挨着说废话的,说葱咸了说鸡下双黄蛋了都行。
我俩没说爱不爱,这岁数说那字虚,跟拿面糊墙似的挂不住,一碰就掉。就是她给我揉腿我给她捂手,她蒸馍我烧火,谁先起谁添水,谁腿酸谁坐矮马扎。有回她感冒我熬姜水,她裹我那旧护膝坐灶边,说老葛这护膝我缝的还挺暖,穿大半年了没破。我说你针脚经得住踩,跟缝棉被一个劲,拉扯不开。她笑出酒窝说就你这会儿会说了,以前跟闷葫芦焊死了似的,敲都敲不响。我说以前闷,现在不想闷了,闷出病来没人给我熏艾草,亏得慌,老都老了还亏啥。
秋上枣熟了,不大,甜里带点酸,我摘一盆放她手边,她说老葛这枣像你,皮皱里头甜,外头跟老树皮似的里面肉瓷实。我说是皱巴人甜也行,别甜心里外都苦就成,苦了嚼着硌牙。她笑说就你嘴这会儿活了,跟枣熟了似的开口了。
我儿子后来周末常带豆豆回,也不躲方巧了,有回还喊方姨给我爸蒸俩馍我顺路带了把青菜。我听见没接话,心里那块跟枣肉似的软了点。有回葛磊蹲院里看我剪枣枝,说爸我以前怕你被人骗,现在看不是,你就是想有人跟你说话,不用跟鸡说。我说对,想说话,以前跟鸡说跟枣树说跟墙说,现在跟人说,说啥都行,说错了也不挨训。
方巧有回说老葛我跟你说个事,我以前觉这辈子就一个人缝到闭眼,缝完最后床被就躺进去算完,现在觉闭眼前能坐这枣树下听你叨两句菜价葱价也行,不亏,比躺那空被窝强。我说那咱就坐到坐不动,坐不动就躺马扎上晒,不分开也不绑死。她说对,不绑死,绑死我又得逃,我逃过一回不想再逃,搭着松快,像这院风穿得过去,不闷。
我跟我那点遗憾和解了。不是忘了吕桂兰,桂兰那眼我记着,跟刻枣树印子一样刻心上了,我跟那十一年空出来的日子也认了,认完不拿它罚自己,不拿它挡人靠近,也不拿它当理由躲着活。我跟那个只会撑着当硬汉的自己和解了,跟“六十三了还凑啥热闹”这句闲话也和解了,我就凑这口热灶,不犯法不亏人,老脸也得喘气,老腿也得有人揉。
方巧也跟那个“只伺候自己谁也不靠”的自己和解了,她说我以前心门关得跟缝纫机压脚死死压着,线都穿不进,现在敢松一点让老葛递碗水进来,敢让他看我手抖,不叫犯傻,叫活回来,跟枣树剪了枝见光一个理。
前几天下了场透雨,我腿酸,她熏完艾草给我揉,揉完我俩坐灶边喝粥,豆豆在院里捡枣跑,儿媳妇站院角说爸这粥稠乎,跟俺奶在时一个稠法。我说是方巧擀的面疙瘩。方巧说老葛熬的底,我就会擀。我俩对看一眼,没笑出声,就嘴角动下,跟以前桂兰在时那样,不用笑出声就对了。
现在我还是六十三,右肩还是低,膝盖阴天还酸,手还是老茧,拇指那道豁口还在,搪瓷碗缺口还在。可院里灶天天亮,枣树下俩马扎一高一矮,她来我就添双筷,她晚来我就熬着粥等,院门不锁,矮马扎翻过来扣着也知道是她的。不领证不摆桌不跟谁报备,就搭伙,搭着把剩的日子烧热。
有回老吕头坐墙根说老葛你这叫老来伴吧。我说不叫伴,叫搭伙,说伴像又娶,得摆酒得叫人,咱不那套,就俩剩半截的人搭一块,不凉了就行。老吕说也行,烧热点比凉灶强,人凉了就硬得跟砖似的,磕一下都碎渣,还硌手。我说是,我硬了十一年,现在软回来点,跟枣皮晒软了似的,不丢人。
有回夜里她靠我边上坐那说老葛你记不记得刚搭伙那会你送我一把剩葱,带泥的。我说记着,集上剩的,我拎回来瞅见你在那缝被我就递过去了。她说就那把剩葱,把我从老学校那间漏风屋拽你这热院里了,那屋焊过的锅我都不想烧了。我说不是葱,是咱俩都剩半截了,凑一块不剩那么凉了,跟两半干枣泡热水里似的,回点软劲。
叫老葛,葛守仁,六十三,以前守的是院守的是规矩守的是儿子说的别丢人,现在守的是这口热灶,是方巧那根弯手指给我缝护膝的影,是枣树下两马扎并着,是每天六点她推院门那声老葛粥熬没,是我喊一声方巧添水吗那声。
这就行。真行了。
有回我儿子说爸以后这院咱不说了您住着。我说是我住着,也方巧坐着的院,她那半拉马扎我拿粉笔划线钉死在这了。儿子说行。我没多说,转头给方巧盛了碗粥放矮马扎边,她接过去吹一下喝,说老葛今天稠正好,跟俺妈以前熬的一个稠。我说是啊,稠了才挂碗,稀了跟水似的养不住人。
雨后天晴那早,我俩坐院里,她择葱我剪枣树底下的枯杈,蛐蛐叫,豆豆追鸡,鸡扑棱带起土,土味混着枣叶味。我说方巧,咱这搭伙,不叫救谁,叫俩人都活回人样了。她说对,活回人样了,不用立威不用躲,不用当硬汉不用当机器,就当个会腿酸会揉腿会喝稠粥的老头老女人在一块待着,待到走不动就挨着晒。
我嗯一声,手放膝盖上,那会觉着不酸了,跟真不酸了似的,不是腿好了,是心里不绷了就不觉酸了。
够了。真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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