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老伴搬到儿子家的时候,手里的存折上只剩八千多块。老房子拆了,拆迁款一百五十万,一分不留地全转进了儿子的账户。
我当时想得很简单:儿子有两个孩子,房贷还没还完,儿媳又怀了二胎,他不宽裕;女儿嫁出去了,日子过得去,不需要这笔钱。
我是苏春梅,今年六十岁。我把这段事从头说清楚,不是为了喊冤,是因为到现在我都没想明白,事情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走错的。
我有一儿一女。女儿比儿子小两岁,但从小比儿子懂事。上初中时她自己把志愿改成了师范,说学费低、毕业就能当老师,不给我们添负担。
工作以后,她每月雷打不动给我们转三千块生活费,整整六年,没断过一次。谈婚论嫁也是自己操办的,没要我们出一分钱嫁妆。
儿子恰恰相反。全家人从小惯着他,他妹妹有什么好的都得让给他。高中毕业连三本都没考上,复读一年还是不行,索性不念了。
出去打工,嫌车间太脏,干了三个月就回来了。后来又说要跟人合伙做生意,求我们拿二十万出来。我和老伴把定期存款取了,凑了二十万给他。
不到半年,本金亏完了,还倒欠了二十万外债。债主找到家里来,我和老伴没办法,把手头剩下的钱又掏了出去。
那段时间手头紧,我还找女儿要了十万。
女儿知道这笔钱的去路后,跟我们狠狠吵了一架。她站在客厅中间,声音都在抖:"你们把儿子养废了知道吗?他亏了二十万,你们补二十万;欠了二十万,你们又补二十万。这四十万从哪来的?是我每个月给你们的血汗钱。你们拿我孝敬你们的钱去填他的窟窿,你们问过我了吗?"
我当时脸上挂不住,嘴上还硬:"他是你哥,你不帮谁帮?"
女儿没再说话,摔了门走了。那次跟后来的那次不一样,没过两天她又转了三千块过来。我想着,她就是气两天也就好了。
可那次以后,她打电话来的次数明显少了。以前一周至少打两三个电话,问我们身体怎么样、吃了什么,后来变成十天半个月才打一个,说话也客气了,像在跟外人交代事情。
儿子这边,债务填完了,但人还是不着调。我和老伴商量着给他成个家,觉得结了婚也许就收心了。托人介绍了几个姑娘,最后定下来一个,女方开口要城里一套婚房、十六万彩礼、还要办一场像样的婚礼。七七八八算下来,百八十万打不住。
儿子自己没本事赚钱,我和老伴年纪大了,攒的钱早填了前面的窟窿。没办法,只能又找女儿开口。那时候女儿已经升了职,谈了个男朋友,日子刚有点起色。
一听到我们要借钱给儿子买婚房,她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赚的钱就是应该拿来给他填坑的?"但还是转了二十万过来。
从那以后,女儿跟我们的话更少了。逢年过节还回来,但待不了一顿饭的功夫就走,也不再嘘寒问暖了。
我那时候心里隐隐知道不对,但没往深里想。儿子结了婚,儿媳生了孩子,我们觉得日子总算要安稳下来了。然后老家的房子拆迁了,分到一百五十万赔偿款。
钱一到账,我和老伴就商量全给儿子。儿子有房贷,儿媳又怀了二胎,大孙子眼看要上小学,花销大。我们没有跟女儿商量。在我的观念里,嫁出去的女儿就是泼出去的水,娘家的财产跟她已经没有关系了。
女儿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拆迁的事,气冲冲地跑回来。她站在客厅里,眼睛红红的,问我:"妈,一百五十万,一分都不给我?"
我说:"你嫁人了,娘家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她说:"这些年我给了你们多少钱?每月三千,六年,二十一万六。加上你管我要的那十万,加上给他结婚的二十万,五十一万六。你们拿我的钱填他的窟窿,现在拆迁款一分不给我,你觉得公平吗?"
我没接话。我心里不是没有触动,但嘴上说的是:"你哥条件差,你条件好,做妹妹的就不能让一让?"
女儿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咬着嘴唇说了一句话:"好,我让。"
然后她摔门走了。
我以为她跟以前一样,过几天就消气了。以前哪次吵完架不是这样?父母子女之间哪有隔夜的仇。
可这次不一样。一个月过去了,她没有打来电话。两个月过去了,每月准时的三千块生活费没有到账。我坐不住了,给她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妈,一百五十万给了哥嫂,以后养老就找他们吧。"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电话就挂了。
再打,就打不通了。不是关机,是永远无法接通。
我和老伴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我心里那个最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但我不肯信。从小到大那么孝顺的女儿,怎么可能说丢下就丢下?
没有女儿那三千块的补贴,我们对儿子一家的贴补一下子紧巴了。给大孙子买零食的钱没了,给儿媳买水果的钱没了。儿媳开始摔摔打打,菜做得咸了说我手抖,地拖得不够干净说我敷衍。
有一次她当着孩子的面说:"你们住在这里,吃我们的用我们的,连点补贴都拿不出来。"
我心里憋屈。这套房子的房贷是我们拆迁款帮着提前还的,我们老房子没了才住进来的,怎么到她嘴里就成了我们白吃白住?
但我不敢顶嘴。后路没了,老房子拆了,拆迁款全给了儿子,我们能去哪?我只能硬着头皮带孩子、做饭、拖地、洗衣服,尽心尽责,生怕被赶出去。
可我还是被赶出去了。
大孙子上小学那年,小孙子也上了幼儿园。有一天晚上吃过饭,儿媳把儿子叫到房间里关上门说了很久的话。儿子出来以后,蹲在阳台上抽了根烟,然后跟我说:"妈,你们在附近找个房子租吧,这边住不下了。"
我问他:"拆迁款的钱呢?那不是给你们了吗?"
儿子不看我,说:"钱的事你别管了,房子小,孩子大了要自己一个房间。"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我从小宠到大的儿子,像是个陌生人。
我和老伴收拾了行李,两个蛇皮袋子,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锅碗瓢盆。搬家那天,儿媳没出来送,两个孩子在他们房间里看电视。
儿子帮我们把袋子拎到楼下,叫了辆网约车,付了车费,说了句"到了给我打个电话",就转身回去了。
我和老伴在附近找了个一室一厅的老房子租下来,月租一千二。老伴的身体不好,有高血压和腰椎间盘突出,干不了重活。我们两个人的养老保险加起来每月四千出头,刨去房租和药费,剩下的钱只够买菜做饭。我本来想去附近饭店洗碗补贴一点,但人家嫌我年纪大了,不要。
我想来找女儿了。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女儿以前住的小区,上了楼,敲了门。开门的是个陌生女人,问我找谁。我说找谁谁谁,女人说她不认识,这房子是他们半年前买的二手房。
我站在楼道里,愣了很久。从对门邻居那里得知,女儿一家在一年前就搬走了,房子也挂出去卖了。邻居不知道他们搬去了哪里,只知道走的时候连夜搬的,东西装了一整辆货车。
我给女儿打电话。无法接通。换老伴的手机打。无法接通。没有回复。
我和老伴从女儿的小区走出来,走了大概两条街,找到一个公交站台,坐在候车椅上谁都没说话。老伴问我:"怎么办?"
我说不出话来。
后来我打听了一下,女儿换没换手机号我不知道,但她原来的那个号确实停了。微信的头像还是她以前的照片,但朋友圈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把我删了,还是设置了不可见。我不敢去试,因为万一发现被删了,连最后一个能看见她头像的地方都没了。
后来我辗转从一个远房表姐那里得知,女儿一家搬去了外地,具体哪个城市她不肯告诉我,只说女儿过得不错,让我别去打扰她。
我让表姐转告她,我和老伴现在租房住,每月三千块补贴没了,她爸的药费涨了,日子不太好过。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春梅,当初小妹跟我提过一句话,她说这些年给你们的钱加在一起超过五十万,拆迁款一百五十万一分没给她,她觉得你们从来没有把她当女儿,只是当提款机。"
我听完这句话,坐在出租屋的床边,很长时间没动。五十万这个数字不是她随口说的。她算过的。每一笔她都记着:每月三千的生活费,我开口要的十万,给儿子结婚的二十万。她一笔一笔地给了出去,也一笔一笔地记在了心里。
而我呢?我给儿子填了多少?二十万的本金,二十万的债,买房装修的百八十万里有拆迁款的一百五十万,还有这些年零碎的贴补。我从来没算过,因为我觉得那是应该的。他是儿子。
老伴有时候半夜咳嗽,我醒了就睡不着了,盯着天花板想这些事。我想到女儿初中改志愿的时候说"师范学费低",想到她工作以后每月准时到账的三千块,想到她来理论拆迁款时红着的眼眶和那句"好,我让"。
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不是赌气。她是结了账走的。五十万加上一百五十万的拆迁款里她应得的那一份,她觉得她付够了,我们之间的账清了。
可我从来没觉得那是一笔要结的账。我一直以为父母跟子女之间没有"账"这个字。
现在我和老伴租住在儿子家附近一公里的一间老房子里,每月四千出头的养老保险,刨去一千二的房租、老伴七八百的药费,剩两千出头过日子。
儿子偶尔来看一次,坐十几分钟就走,从不提让我们搬回去住。女儿那边,彻底断了。
我把这些年发生的事一件一件摆出来,不是为了说谁对谁错。我只是到现在才意识到,我从很早就开始做一个选择,只是那个选择的名字我当时不知道——我把女儿当成了一个永远不会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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