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凌晨两点打来的。
罗云舒蹲在女儿家卫生间的马桶盖上,手机贴着耳朵,压着嗓子:“镯子的事,我报警了。”
那头安静了几秒。赵怀安喘气声很重,像老风箱漏了气。
“云舒,子豪他——”
“他偷的。监控拍到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说……他拿那镯子,是去抵赌债。”
罗云舒的手指抠着睡裤膝盖处的线头,没说话。窗外路灯的光从百叶窗缝里挤进来,一条一条铺在瓷砖上。
“你回来吧。”赵怀安的声音突然塌了,“我把卡挂失了,遗嘱也立了。他……不是第一次了。”
“第几次?”
“第三次。”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你搬来第七天。”
罗云舒闭上眼。第七天。那天赵子豪来送水果,笑呵呵喊她罗姨,还说“我爸就拜托您了”。她手上那只金镯子,是母亲留给她的,戴了二十六年,那天晚上洗澡摘下来,再没找着。
“老赵。”
“嗯。”
“你儿子要的不是钱。”
那头愣住。
“他昨天堵门,让我签的是房屋居住权。签了,这房子就归他折腾了。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怀安的呼吸声停了一拍。那一拍里,罗云舒听见他手指敲桌面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他紧张时候就这样,敲得不快,但停不下来。
“他——”赵怀安的声音像从嗓子眼硬挤出来的,“他妈走前,让我看好他。”
“你儿子多大了?”
“四十二。”
“你还打算看多久?”
电话那头没声了。罗云舒听见他点烟,打火机咔嗒打了三回才着。
“老赵,我停经十二年了。”
“我知道。”
“我一个人过了十二年,没靠过谁。”
“我知道。”
“你要是想搭伙——”
“我想。”
“先把赵子豪的事了断干净。”
那头长长呼出一口烟,散得慢,像把半辈子的窝囊都吐出来。
“要是断不干净呢?”
罗云舒拇指按在镯子留下的那道浅印上,皮肤上凹下去一圈,像戒指勒痕。她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那就各过各的。”
挂了电话,她坐在马桶盖上没动。女儿家卫生间有薰衣草味的香薰,刺鼻。她想起自己家卫生间里那块用了两年的香皂,想起赵怀安第一次来吃饭,说“你这香皂好,不冲鼻子”,想起他低头扒饭时后颈晒出的那道分界线——公交公司露天修车棚,他干了三十四年。
半夜三点十七分。罗云舒打开微信,把赵怀安从“老赵”改回了“赵怀安”。
想了想,又改回“老赵”。
手机撂在洗手台上,屏幕还亮着。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停在对话框里:
“你儿子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她删了。
有些话,问出来就没意思了。赵怀安这人,你逼他,他就缩。像只老乌龟,壳硬,脖子软。可你要是不逼,他能缩一辈子。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晃了一下又暗了。
罗云舒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停经以后,骨头像在慢慢变干,哪儿都在响。她扶着洗手台,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眼皮耷拉着,法令纹深得像两条括号,嘴角往下抿,一副不好惹的样子。
她确实不好惹。
纺织厂质检员干了二十八年,布面上一个跳线都逃不过她眼睛。赵子豪那点小把戏,她第三天就看出来了。忍着,是因为赵怀安。
她以为赵怀安不一样。
以为他窝囊是窝囊,可心里有数。
赵怀安到底知不知道?知道多少?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
她得等。
等他自己说。
或者,等赵子豪再动一次手。
凌晨四点零二分,手机震了一下。赵怀安发来一条语音,三秒,点开只有两个字,嗓子劈了:
“对不住。”
罗云舒把手机翻扣在台面上,拧开水龙头,洗手。肥皂打了两遍,指缝搓得发红。她想起母亲给她镯子那天说的话——“戴着,以后受欺负了,卖了也能活。”
没卖。让人偷了。
她关了水,擦干手,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赵怀安这一句“对不住”,是说给谁听的?
是替儿子道歉,还是替自己?
她没回。
有些账,得当面算。
第一章
罗云舒的早晨从六点十分开始。
不用闹钟。停经以后睡眠就浅了,天没亮透,人先醒了。先摸左手腕,空落落的,那镯子摘了快一个月,皮肤上那道白印子还没消。然后翻身坐起来,膝盖咔一声,她拿手掌根揉了揉,嘴里嘟囔一句“老东西”。
厨房烧水,泡一杯淡茶,茶叶是菜市场散称的,十五块一两,能喝一个月。她坐在餐桌前,面前摊着昨天的晚报,其实不看,就是摊着。对面那栋楼三楼有人晾被单,蓝白格子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她看了好一会儿。
赵怀安就是这时候敲的门。
“云舒,买了豆腐脑,还有油条。”
罗云舒开门,看他一手拎塑料袋,一手扶着门框。六十二了,头发全白,脸上沟沟壑壑,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工装,脚上一双黑布鞋,大脚趾那儿快磨穿了。
“你咋又买,昨天还剩半锅粥。”
“粥倒了呗,隔夜的不好。”
“好好的倒什么。”
赵怀安嘿嘿笑,把豆腐脑搁桌上。他这人就这样,你说一句,他嘿嘿笑,不接话。好像笑一笑事情就过去了。
罗云舒盛了两碗,一碗搁他面前,一碗自己端着,舀了一勺,咸了。她没吭声,就着油条吃。赵怀安吃豆腐脑爱放醋,倒了一圈,又倒一圈,罗云舒看着他手,没说话。
“昨晚没睡好?”赵怀安问。
“还行。”
“你眼睛肿。”
罗云舒拿筷子的手顿了顿。赵怀安不看她,低头扒豆腐脑,呼噜呼噜的。
“老赵。”
“嗯。”
“你儿子昨天又来了。”
赵怀安筷子停了。豆腐脑挂在嘴边,滴回碗里。
“又借了多少?”
“这回没借。翻了翻我鞋柜。”
“翻鞋柜干啥?”
“找存折。”
赵怀安把筷子搁下,手指在桌面敲,一下,两下,三下。罗云舒看着他手指,心里数着。
“我就问问,”他说,“他说是来找户口本。”
“户口本在鞋柜里?”
赵怀安不敲了。
“你信?”
“我——”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把碗里剩的豆腐脑三口两口扒完,站起来,“我回去说他。”
“你说了几回了?”
赵怀安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大脚趾在布鞋里动了一下。
“云舒,他从小没娘。”
“你也没给他找个后妈。”
赵怀安猛地抬头看她。罗云舒端着碗,眼皮都没抬。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罗云舒把碗里最后一口豆腐脑喝了,不咸不淡的,“你怕他觉得你找了我,就不要他了。所以你由着他闹,由着他拿,由着他偷。”
赵怀安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
“他没偷——”
“镯子。”
两个字。赵怀安不说话了。
罗云舒站起来收碗,从他身边过,看见他手在抖,抖得裤缝都在颤。她把碗摞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里,听见赵怀安说:
“镯子我赔。”
“你拿什么赔?那是老物件,我妈留的。”
“我——”
“老赵。”罗云舒关了水,背对着他,“你每个月养老金一万五,给我一万五,自己留六百。你图什么?”
赵怀安没答。
水龙头滴答滴答。罗云舒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背驼着,像棵被雪压弯的老树。
“图个伴。”他说,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罗云舒擦了擦手,走到他跟前。赵怀安比她高半个头,可她站直了,他缩着,看起来倒像她俯视他。
“搭伙可以。”她说,“我不图你钱,你也别拿我当挡箭牌。赵子豪再来,你自己挡。”
“他是我儿子——”
“我知道。”
“我前妻走的时候——”
“我知道。”
赵怀安不说了。罗云舒把塑料袋系好,递给他。
“你回去吧。豆腐脑钱我转你微信。”
“不用——”
“转你你就收着。”
赵怀安接了袋子,慢吞吞往外走。走到楼道口又回头,嘴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罗云舒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他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慢,沉,像拖着什么重东西。
她低头看自己左手腕,那道白印子。停了停,拇指按上去,搓了两下。
赵怀安这人,你说他不好吧,他天天给你送早饭。你说他好吧,他儿子翻你鞋柜,他连句硬话都不敢说。
罗云舒回到桌前,把碗里剩的半根油条吃了。凉了,皮软塌塌的,蘸着碗底最后一点豆腐脑,咸得她皱眉头。
手机震了一下。赵怀安转来二十块钱,备注“豆腐脑油条”。
她没收。
过了五分钟,又震了一下。赵怀安发来一条语音,三秒。
“收了吧。明天我不买了。”
罗云舒听着他声音,觉得比平时还蔫。她点了接收,回了一个字:
“行。”
放下手机,她把碗筷洗了,灶台擦了,地扫了。干活时候脑子空着,不空着也没用,想多了头疼。扫到门口,看见赵怀安刚才站的地方,地砖上两滴豆腐脑的印子。她拿抹布蹲下去擦,擦了两下,停住了。
赵怀安说了,他前妻走的时候,让他看好儿子。
他前妻走多少年了?
罗云舒站起来,想了想。赵子豪四十二,那前妻走的时候,赵子豪多大?赵怀安从来不说。他只说“子豪从小没娘”,好像他儿子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她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楼下赵怀安正慢慢往对面那栋走,进了单元门。三楼那床蓝白格被单还在飘。
罗云舒在阳台站了一会儿。隔壁王秀兰拎着菜篮子从楼下过,抬头看见她,嗓门亮得很:“云舒!今儿豆角便宜,一块八!”
“不要,冰箱还有。”
“那你帮我看着点,我家那口子又买保健品了——”
“秀兰。”
“嗯?”
“赵怀安前妻,你记得不?”
王秀兰菜篮子换了只手拎,想了想。
“记得啊,姓宋,宋什么来着……宋玉芬。走了有……快三十年了吧?”
“赵子豪那时候多大?”
“十来岁吧。哎你问这个干啥?”
罗云舒把窗户关了一半。
“没事。想起来问问。”
王秀兰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拎着菜篮子走了。罗云舒站在阳台上,手搭在窗框上,指头无意识地抠着框上干裂的漆皮。
快三十年了。
赵怀安一个人把赵子豪拉扯大,三十年了。
她想起赵怀安刚才那句“图个伴”,声音小得跟蚊子叫。她心里什么地方动了一下,又硬生生摁回去。
不能心软。
心软了,赵子豪就能骑到她头上。
她关了窗,回屋。桌上手机亮了一下,赵怀安又发了一条:
“明天早上不买了。你多睡会儿。”
罗云舒没回。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昨天的晚报,翻到中缝,看到社区通知:下周三上午九点,免费法律咨询,地点在居委会二楼。
她拿圆珠笔把那行字圈了起来。笔尖戳破报纸,在“居住权”三个字旁边戳了个小洞。
第二章
赵怀安搬过来那天,下了点小雨。
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一床被褥,一个旧搪瓷盆。罗云舒站在门口看他从出租车上往下搬,想搭把手,赵怀安摆摆手:“沉,你别动。”
“就一个箱子沉什么。”
“里头有工具。”赵怀安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我那些扳手钳子,跟了我三十年。”
罗云舒没再说什么。赵怀安把箱子拎进次卧,出来时手里拿个塑料袋,递给她。
“啥?”
“你打开看看。”
罗云舒解开塑料袋,里头是个不锈钢保温杯,银色的,商场柜台那种,标价签还在——一百六十八。
“你买这个干啥?”
“你那个塑料杯子,装热水不好。”赵怀安搓着手,“我也不会挑,导购说这个牌子好。”
罗云舒看了他一眼。赵怀安不看她,低头看自己脚尖,大脚趾在布鞋里顶着,快顶出洞来。她没推辞,收了,搁在茶几上。
“多少钱,我转你。”
“别——”赵怀安抬起头,“就是个杯子。”
“那也不行。”
“你天天给我做饭,我买个杯子怎么了?”
罗云舒不说话了。她把保温杯拿进厨房,洗了,灌上开水,搁在平时放杯子的地方。旧塑料杯没扔,收进柜子里。
赵怀安住进来的头几天,勤快得不像话。拖地、擦窗、修好了厨房漏水的水龙头,还把阳台那扇卡了半年的纱窗给换了。罗云舒说你歇歇,他说不累,在公交公司修了半辈子车,这点活不算什么。
两个人吃饭,罗云舒掌勺,赵怀安洗碗。他洗碗慢,一只碗能洗两分钟,水哗哗淌。罗云舒说费水,他说洗干净。后来罗云舒就不说了,听着水声,坐在客厅里折衣服,心里居然觉得踏实。停了十二年的踏实。
第七天,赵子豪来了。
那天下午,罗云舒在厨房腌萝卜,赵怀安在阳台给花换盆。门铃响的时候,赵怀安手上都是土,罗云舒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口站个男的,四十出头,中等个头,穿件黑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手里拎个水果篮,笑呵呵的。
“罗姨吧?我是子豪,我爸儿子。”
“知道。”罗云舒没让开,“你爸在阳台。”
“不找他,找您。”赵子豪把水果篮往她手里塞,“头回上门,一点心意。”
罗云舒接了,搁在鞋柜上。赵子豪自己侧身挤进来,换鞋,拖鞋没找到合适的,趿着罗云舒的粉色塑料拖鞋就往里走。
“我爸呢,住得惯不?”
“问你爸。”
“嘿,我爸那人,嘴笨。”赵子豪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罗姨您多担待。”
赵怀安从阳台进来,手上泥还没洗,看见赵子豪,愣了一下。
“你咋来了?”
“看您啊。搬过来也不跟我说一声。”
“你也没问。”
赵子豪嘿嘿笑:“爸,手头宽裕不?修车铺那批轮胎钱压着,周转不开,就借三千,下月还。”
赵怀安看了罗云舒一眼。罗云舒在厨房门口站着,手在围裙上蹭,没说话。
“三千?”赵怀安问。
“三千。就三千。”
赵怀安去卧室拿了手机,转给他。赵子豪收了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那我走了。罗姨,我爸您多费心啊。”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鞋柜上的水果篮扫到罗云舒手腕上。
“罗姨这镯子挺好看,老货吧?”
罗云舒左手腕上那只金镯子,黄澄澄的,扁圆的一圈,没什么花纹,胜在成色老。
“我妈留的。”
“值不少钱。”赵子豪笑了一下,穿上皮夹克走了。
赵怀安站在客厅中间,泥手垂着,泥水滴滴答答落在地板上。
罗云舒拿了块抹布蹲下去擦。
“他就这样。”赵怀安说。
“哪样?”
“爱张口。”
罗云舒没接话,擦了地,把抹布搓出来搭在水龙头上,回头看见赵怀安还站在那,手都没洗。
“洗洗吧。泥都干了。”
赵怀安去了卫生间。罗云舒拿起手机,把刚才赵子豪进门到出门的事捋了一遍。她不是记性好,是习惯。在纺织厂质检车间干了二十八年,哪批布有问题,她脑子里记得清清楚楚。人也是。
赵子豪进门先看她,后看她爸。走的时候问她镯子,没问他爸过得好不好。
这人有事。
罗云舒没跟赵怀安说。说了他也就是“他就这样”,四个字,翻来覆去。
晚上躺在床上,罗云舒翻来覆去睡不着。停经以后睡眠本就浅,心里有事更睡不着。她伸手摸左手腕,镯子还在,温的,贴着皮肤。母亲给她戴上的时候说,戴着,以后受欺负了,卖了也能活。
她突然想起来,今天赵子豪进门换鞋,在鞋柜那儿站了好一会儿。
鞋柜。
罗云舒坐起来,光脚走到客厅。鞋柜最下面那层,放着她的一双旧棉鞋。她蹲下来,拉开鞋垫——存折还在。再翻旁边的鞋盒,里头有个铁盒子,盒子里是一对耳环,母亲留的。也在。
她松了口气,站起来,正要回去,忽然发现鞋柜最上层的隔板被挪动过。她爱把鞋柜上层的隔板摆得跟柜面齐平,这么多年没变过。现在左边翘起来一条缝。
有人翻过。
罗云舒站在黑暗里,脚底板贴着凉地砖。客厅那边传来赵怀安的鼾声,不响,闷闷的,像人在叹气。
她把隔板推回去,回屋躺下。左手腕的镯子硌着被单,叮当一声,细,但夜里听得清。
第二天早上,赵怀安去买豆浆油条,罗云舒在厨房煎鸡蛋。她煎了三个,自己一个,赵怀安两个。赵怀安回来,坐下就吃,吃完把碗收了,去阳台浇花。
罗云舒站在阳台上,手伸到窗外试了试风。楼下王秀兰又在跟人聊天,说菜价。
“老赵。”
“嗯。”
“你儿子昨儿翻我鞋柜了。”
赵怀安浇花的手停了。塑料壶歪着,水浇在花盆外面,淌了一窗台。
“不会吧——”
“隔板挪了位,我没动过。”
赵怀安放下水壶,拿手抹窗台的水,抹了半天,水越抹越多。
“他说找户口本。”
“户口本在鞋柜里?”
“他——”
“老赵,你信他找户口本?”
赵怀安不抹了,手湿淋淋地垂着。水滴答在阳台瓷砖上。
“他没娘。”
“四十二了。”
“是四十二。”赵怀安嗓子像含了沙子,“可我答应过他娘——”
“答应什么?”
赵怀安嘴张了张,又合上。把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回屋了。
罗云舒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楼下王秀兰仰头看见她,又喊:“云舒!下来走走不?”
“不去了。”
“那我给你捎把葱!”
“不用——”
“拿着吧!我家那口子又买多了!”
罗云舒看着王秀兰把一把小葱搁在她单元门口,又拎着菜篮子走了。葱是新鲜的,根上还带着泥。
她把葱捡回来,洗了,切了,搁在厨房案板上。中午炒鸡蛋用。
赵怀安一上午没出次卧。中午罗云舒煮了面条,喊他吃,他出来吃了,闷头扒,一句话没有。吃完放了碗,又回屋了。罗云舒收碗的时候,发现他碗底剩了一口汤,没喝完。赵怀安从来不剩汤。
她把那口汤倒了,碗洗了。站在水池前,看着窗外。
雨停了。天还是阴的。
她打开微信,给女儿发消息:“念,那个法律咨询,帮我问问。”
林念回得快:“妈,你要咨询什么?”
“居住权。”
那头隔了两分钟才回:“谁要签?”
“没人签。我先问问。”
林念发来一个“懂了”的表情包。罗云舒把手机撂下,擦干手,走到次卧门口。门关着。她抬手想敲,停了一下,又放下了。
赵怀安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罗云舒听不清,只听见最后一句:
“……我知道。你别再找她了。”
门开了。赵怀安握着手机站在门口,看见罗云舒,愣了一下。
“给谁打?”
“子豪。”
“说什么?”
赵怀安把手机揣进兜里。
“让他别再来了。”
罗云舒看着他。赵怀安眼睛红红的,眼皮肿着。她心里什么地方软了一下。
“他听吗?”
赵怀安没答。
“老赵,你儿子要的不是三千块。”
“我知道。”
“他要的是我的房子。”
赵怀安猛地抬头。嘴哆嗦了两下。
“不会的——”
“居住权。他上次走的时候,拿手机拍了我的房产证。”
赵怀安的脸白了。他扶住门框,手指抠着木边,抠得指节发白。
“你咋知道——”
“鞋柜隔板挪了位。房产证在鞋柜最上层,和户口本放一起。”
罗云舒声音平平的。
“他拍了。存折在下面那层,他没翻到。”
赵怀安慢慢蹲下去,蹲在门口,手捂着脸。罗云舒没拉他,也没说话。就站那儿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赵怀安站起来,脸上一层水,也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他走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出赵子豪的微信,发了一条语音。罗云舒听见他说:
“把你拍的房产证删了。”
那头回得很快。赵怀安点开语音,赵子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笑呵呵的:
“爸,你说啥呢。我拍那个干啥。罗姨的房子,跟我有什么关系。”
赵怀安看了罗云舒一眼。罗云舒回屋了,把门关上。
晚上赵怀安做了饭。炒了盘青菜,热了剩面条,切了王秀兰给的葱拌豆腐。罗云舒出来吃,两人对坐,没说话。赵怀安给她碗里夹了一筷子豆腐,罗云舒吃了。
吃着吃着,赵怀安忽然说:“明天我去社区问问遗嘱的事。”
罗云舒筷子停了一下。
“问那个干啥?”
“我名下也没什么。就那个修车铺的股份,早不值钱了。”赵怀安扒了口面条,“我想都写给你。”
罗云舒放下筷子。
“我不要。”
“你听我说——”
“老赵。”罗云舒看着他,“我要的不是你的东西。”
赵怀安嘴张着,面条挂在嘴边。
“我要你把赵子豪的事了断。你一天不断,咱俩一天过不安生。”
赵怀安慢慢把面条吃了。吃完收了碗,去厨房洗。水声哗哗的,比平时更响。
罗云舒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天。阴了一天,傍晚倒是出了点太阳,黄黄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对楼墙上,像泼了一层淡茶。
她拿起手机,给林念发了一条:
“问到了吗?”
林念回得很快:“问了。居住权签了之后很难撤销,除非对方同意。妈,你千万别签。”
罗云舒打了两个字:
“知道。”
放下手机,她摸了摸左手腕。镯子还在。明天得摘了收起来。
赵怀安洗完碗出来,手擦着围裙。罗云舒看见他眼睛还红着,但没再说什么。两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不知道,就听个响。
过了九点,赵怀安站起来说睡了。走到次卧门口,回头看了罗云舒一眼。
“云舒。”
“嗯。”
“镯子收好吧。”
罗云舒心里咯噔一下。
“你知道了?”
赵怀安没答,进了屋,关了门。
罗云舒坐在沙发上,电视里的声音嗡嗡的。她攥着左手腕,攥得紧。
赵怀安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金镯子是赵子豪偷的。他知道。可他没说。
罗云舒关了电视,客厅一下子静了。她坐在黑暗里,拇指抠着那道白印子。
赵怀安啊赵怀安。
你到底是没办法,还是不想有办法?
第三章
金镯子丢了三天,罗云舒才确认。
不是没找。那天洗澡前摘下来搁在洗手台上,洗完出来就没了。她翻遍了卫生间、卧室、厨房,连沙发缝都掏了。赵怀安帮着找,把鞋柜也翻了,床底下也看了,最后站在客厅中间,手一摊:“没找着。”
罗云舒看着他。赵怀安脸上着急,但眼神躲闪,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你给赵子豪打电话。”
“打电话干啥?”
“让他来一趟。”
赵怀安摸出手机,拨了。那头响了半天才接,赵怀安说“你罗姨镯子找不着了”,赵子豪在那头说“爸你说啥呢,我这两天都没过去”。挂了电话,赵怀安看着罗云舒,嘴动了动。
“他说没来。”
“你信?”
赵怀安不说话了。
罗云舒没再问。她去金店买了个差不多的黄铜镯子,二十块钱,镀了层金粉。戴上,照常做饭买菜。只是晚上睡觉前,她把铜镯子摘了搁在客厅茶几上,故意搁的。
第二天早上,铜镯子在,但被人动过,位置歪了。
罗云舒没吭声。她在客厅对着门的角落,装了个旧手机改的监控。监控软件是女儿林念给装的,用旧手机架在书架上,镜头对着客厅。不显眼。
第三天,赵子豪来了。
上午十点多,赵怀安在社区开会,罗云舒一个人在家。赵子豪敲门,手里提着一箱牛奶。
“罗姨,我爸呢?”
“社区开会。”
“那我进去等。”
罗云舒没拦,侧身让开。赵子豪进门,眼睛先往鞋柜上扫了一圈。罗云舒在厨房烧水,听着动静。
赵子豪在客厅坐了十分钟,说去上厕所。厕所在走廊尽头,要经过卧室门口。罗云舒倒水的时候,听见卧室门把手轻轻拧了一下。
她端水出来,赵子豪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厕所没纸了。”
“嗯,我一会儿添。”
赵子豪喝了杯水,站起来说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铜镯子。
“罗姨这镯子,跟之前那个不一样啊。”
“之前那个丢了。”
“丢了?”赵子豪眉毛挑了一下,“没报警?”
“一个镯子,报什么警。”
“也是。”赵子豪笑了笑,“不值当。”
他走了。罗云舒关了门,走到书架前,取下旧手机,打开监控回放。
画面里,赵子豪在她进厨房之后,起身走到鞋柜前,拉开最上层隔板,翻了翻,又合上。然后进走廊,拧了卧室门,进去不到一分钟,出来,坐下。全程动作利索,跟回自己家一样。
罗云舒把视频存了,发了一份给林念,又发了一份到自己的微信收藏。
赵怀安中午回来,罗云舒给他下了碗面。赵怀安吃面,罗云舒坐在对面。
“子豪上午来了。”
赵怀安筷子停了。
“翻了我卧室。”
赵怀安把面放下。
“翻什么?”
“找镯子。那个铜的,他想确认是不是我换了。”
赵怀安的脸一点点涨红。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蹭,在地砖上刮出尖响。
“我找他。”
“找他干什么?”
“我——”
“你找了他,然后呢?他说没有,你信他,回来跟我说‘他就这样’?”
赵怀安站那儿,脖子上的筋绷着。罗云舒看见他喉结动了两下。
“那你让我怎么办?”
“你自己想。”
罗云舒收了碗,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响。她洗着碗,听见赵怀安在客厅走来走去,拖鞋啪嗒啪嗒,来来回回十几趟。
最后他站在厨房门口。
“我给他打电话了。”
“嗯。”
“让他把镯子还回来。”
“他怎么说?”
赵怀安沉默了几秒。
“他说卖了。”
罗云舒关了水,转过身。赵怀安靠在门框上,整个人往下塌。
“卖了多少?”
“不知道。”
“卖给谁了?”
“他不说。”
罗云舒擦了手。走到赵怀安面前,很近,赵怀安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门框。
“老赵,那是我妈留给我的。戴了二十六年。”
赵怀安眼睛红了。他别过头,看着厨房窗户外面。三楼那床蓝白格子被单还在飘,风大,被单翻卷着打在栏杆上,啪啪响。
“我赔你。”他嗓子哑了,“多少钱,我赔。”
“一万五。市价。”
赵怀安点点头。
“我转你。”
“不用。”罗云舒从他身边走过去,到客厅拿手机,“我不要你的钱。我要镯子回来。”
她打开微信,把监控视频发给赵怀安。
“你自己看。”
赵怀安站在那儿,点开视频。看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画面停在赵子豪从卧室出来的那一帧。
他站了很久。
然后转身进了次卧,关门。没有摔门,就是轻轻带上。罗云舒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着,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最后一句:
“……你罗姨要报警。”
那头大概说了什么,赵怀安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半度:
“你卖哪儿了?说!……你不说我就去派出所了。”
安静了几秒。赵怀安的声音又低下去,听不清了。
罗云舒坐在沙发上,手机攥在手里。她没看次卧的门。眼睛看着电视,电视黑着,反光里是自己模糊的影子。
过了十几分钟,次卧门开了。赵怀安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卡。
“这里面有一万八。”他把卡搁在茶几上,“镯子我赔。你别报警。”
罗云舒没动。
“他卖哪儿了?”
“城南旧货市场,一个金铺。”赵怀安声音平平的,像念别人的事,“人家已经熔了。”
熔了。
罗云舒攥了攥左手腕。铜镯子硌手,粗,笨,二十块的地摊货。
“老赵。”
“嗯。”
“这是第一次。”
“什么?”
“赵子豪偷东西。第一次。”
赵怀安嘴唇哆嗦了一下。
“以前……在修车铺,拿过客户的东西。赔了钱,没立案。”
“还有呢?”
“我前妻的戒指。也卖了。”
罗云舒闭了闭眼。
“你儿子偷了三十年,你替他捂了三十年。”
赵怀安蹲下去。就蹲在茶几旁边,手撑着茶几边沿,指节发白。他没哭,就是蹲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喘不上气。
罗云舒看着他后脑勺的白发,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她拿起那张卡,搁到赵怀安手边。
“钱我不要。你自己收着。”
“云舒——”
“我报警了。”
赵怀安猛地抬头,眼睛瞪圆。
“昨晚报的。盗窃,立案了。”
罗云舒声音很平。
“没跟你说,是因为我知道你会拦。”
赵怀安站起来,腿有点晃。他扶着沙发背,嘴唇发白。
“云舒,他——”
“他四十二了,老赵。”
赵怀安嘴张着,一个字说不出来。
“你护不了他一辈子。你再护,他就把你拖死。”
罗云舒说完,起身进了卧室,关门。她靠在门板上,听见客厅里赵怀安的脚步声,来来回回,越来越快,最后停了。然后是次卧门关上的声音。
罗云舒坐到床上,手有点抖。她搓了搓手指,搓了好一会儿。
报警的事,是昨晚决定的。林念在电话那头说“妈你做得对”,罗云舒说“你别管”,挂了电话,自己在阳台上站了半个小时。
她不知道赵怀安会怎么样。也许会恨她。也许会走。
可镯子熔了。她妈留给她的镯子,戴了二十六年,熔了。
罗云舒把铜镯子摘下来,搁在床头柜上。铜的,黄澄澄的,乍一看跟真的一样。
她躺下,侧身蜷着,手搁在枕头上。窗外的天黑了,雨又开始下,细细密密的,打在雨棚上沙沙响。
隔壁传来赵怀安的鼾声。今晚的鼾声比平时重,像气堵在嗓子眼,出不来。
罗云舒闭上眼睛。
不能心软。
第四章
报警之后,赵子豪消停了几天。
罗云舒知道这不是好事。赵子豪这种人,你把他逼急了,他要么缩,要么狠。缩是暂时的,狠是迟早的。
果然。第五天晚上,赵怀安去社区开党员会,罗云舒一个人在家。门铃响的时候她以为是赵怀安忘带钥匙,开门一看,赵子豪站在门口,没笑。
“罗姨。”
“你爸不在。”
“找你。”
赵子豪侧身进来,罗云舒没拦。拦不住。她退了一步,手在围裙兜里摸到手机,摁了录音。
赵子豪在沙发上坐下,点了根烟。罗云舒没给他烟灰缸,他就弹在地上。
“罗姨,你报警了?”
“嗯。”
“镯子的事?”
“嗯。”
赵子豪吸了口烟,眯着眼看她。罗云舒站在餐桌旁边,手撑着桌沿。她没坐,也没给他倒水。
“那镯子,我妈也有一只差不多的。”
罗云舒看着他。
“我爸跟你说的吧?我妈走的时候,留了一对,一只给我,一只给了他后来找的女人。”赵子豪弹烟灰,笑了一下,“我爸没跟你说吧,他找过三个。”
罗云舒手指抠着桌沿,没吭声。
“第一个是厂里的会计,第二个是理发店的,第三个是你。”赵子豪把烟摁灭在茶几边上,烫了个黑印,“前两个都跑了。你知道为啥?”
“你说。”
“我爸这人,看着老实,其实心里一本账。他找女人,从来都是先给钱,再给感情。给完钱,女人觉得他好,他就觉得亏了。然后就开始抠。抠到最后,女人受不了,走。”
赵子豪站起来,拍拍裤子。
“你不一样。你有房子,有退休金,他图你这些。”
罗云舒看着他。
“他每个月给我一万五。”
“对。他给你一万五,你管他吃管他住。他省了请保姆的钱,还落个好名声。”
赵子豪走到门口,回头。
“罗姨,你想想,我爸那人,一辈子没大方过。他给你钱,是因为你比他更值钱。”
他走了。门没关,罗云舒过去关上。手搭在门把上,站了好一会儿。
赵子豪说的话,她不全信。但有一句戳了心:赵怀安找过三个,前两个都跑了。
赵怀安从来不说以前的事。她问过一次,他说“都过去了”。她没再问。谁没个过去。
可赵子豪专门来说这个,什么意思?
罗云舒坐到沙发上,赵子豪烟头烫的黑印在茶几边上,指甲盖大小。她拿抹布擦,擦不掉。索性不擦了。
手机震了一下。赵怀安发微信:“散了,一会儿回。”
罗云舒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嗯”。
赵怀安回来的时候,罗云舒已经躺下了。他轻手轻脚进门,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大概看见了茶几上的烟印。罗云舒听见他拿抹布擦,擦了好一会儿,没擦掉,把茶几上的东西重新摆了摆,把烟印遮住。
然后他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敲了两下。
“云舒。”
“睡了。”
门外安静了。过了几秒,赵怀安的脚步声往次卧去了。
罗云舒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赵子豪的话在脑子里转。
“他找女人,从来都是先给钱,再给感情。”
一万五。
赵怀安每个月养老金一万五千六,全给她。自己留六百。六百够干什么?买菜都不够。他烟戒了,酒不喝,衣服穿旧的。六百就是坐公交、买牙膏。
他图什么?
罗云舒翻了个身。左手腕空着,铜镯子搁在床头柜上没戴。她摸了摸那道白印子,搓了两下。
第二天早上,赵怀安照常买了早饭。罗云舒起来的时候,豆浆油条在桌上摆着,赵怀安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吃吧。”
罗云舒坐下,拿起油条咬了一口。豆浆是甜的,赵怀安知道她喝甜的。
“老赵。”
“嗯。”
“你以前找过两个?”
赵怀安手机差点掉了。他捡起来,搁在膝盖上。
“子豪说的?”
“嗯。”
赵怀安沉默了好一会儿。罗云舒吃着油条,等他。
“第一个,是厂里会计,姓周。人挺好,我那时候刚没了老婆,子豪又小,她帮我带过一阵孩子。”赵怀安声音低低的,“后来她嫌子豪太皮,管不了,走了。”
“第二个呢?”
“理发店的,姓陈。对我挺好,对子豪也好。后来……”赵怀安顿了一下,“子豪偷了她钱包。她没说,自己走了。”
罗云舒把油条搁下。
“子豪偷的?”
“嗯。我后来才知道。”
“你那时候没说他?”
赵怀安抬头看罗云舒。眼睛浑浊,眼角耷拉着。
“说了。打了一顿。他跑出去三天没回来,我在火车站找着他,他缩在候车室椅子上,嘴里念叨他妈。”赵怀安声音哑了,“我……我就再也下不去手了。”
罗云舒没说话。
她站起来收碗。赵怀安坐在沙发上没动,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赵子豪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赵子豪发的,罗云舒扫了一眼,看见几个字:
“你选她还是选我。”
赵怀安没回。
罗云舒把碗洗了,走到客厅。赵怀安还坐着,像尊泥塑。
“老赵。”
“嗯。”
“你选谁?”
赵怀安抬起头,看着她。
“我选你。”
罗云舒看着他眼睛。浑浊,红,眼皮肿着,但眼神没躲。
“你儿子让你选,你回他了吗?”
“没回。”
“现在回。”
赵怀安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最后发出去两个字:
“选她。”
那边秒回。赵怀安点开语音,赵子豪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
“行!赵怀安你行!你等着!”
罗云舒听见了。赵怀安也听见了。他把手机放下,手在抖。
“云舒。”
“嗯。”
“他可能要来闹。”
“我知道。”
“你别怕。”
罗云舒看着他。赵怀安嘴在抖,但眼神没躲。
“我不怕。”她说,“我就怕你到时候又缩回去。”
赵怀安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半个头,站直了,肩膀有点佝偻,但没缩。
“不缩了。”
罗云舒看着他。
“你说的。”
“我说的。”
罗云舒没再说话。她走到阳台,把窗户推开。楼下王秀兰正拎着菜篮子回来,抬头看见她。
“云舒!今儿有新鲜排骨,给你捎了一斤!”
“谢了秀兰。”
“客气啥!”
罗云舒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赵怀安还站在那儿,手机攥在手里,眼睛看着门口的方向。
她转过身,看着楼下王秀兰把排骨挂在单元门把手上,又拎着菜篮子往自家走。
天晴了。太阳薄薄一层,照在对楼墙上,把三楼那床蓝白格子被单照得发白。
罗云舒站了一会儿,回屋,把铜镯子从床头柜拿起来,搁进抽屉里。想了想,又拿出来,戴回手腕上。
赵怀安看见了,嘴动了动,没问。
罗云舒走到他面前。
“你儿子要来的话,让他来。”
“云舒——”
“我不躲。”
赵怀安看着她手腕上的铜镯子,眼睛红了。他别过头,看着窗外。
“那个镯子……我赔不了。”
“我知道。”
“你妈留的。”
“嗯。”
赵怀安转回头,看着罗云舒。嘴唇哆嗦了半天,说出一句:
“我以后每天买早饭。”
罗云舒看着他。
“不用你买。我自己会做。”
“那我洗碗。”
“你本来就洗碗。”
赵怀安嘴张了张,不说了。罗云舒看着他憋屈的样子,心里什么地方松了一下。她没笑,但嘴角往上提了提。
“老赵。”
“嗯。”
“你儿子来闹,你站我这边就行。”
“站。”
“站得住?”
赵怀安抬起手,在门框上撑了一下。
“站得住。”
罗云舒看着他手撑门框的样子,想起他第一天搬来,拎着那个旧搪瓷盆,说“里头有工具,跟了我三十年”。
她没再说什么,进厨房把排骨洗了,炖上。赵怀安跟进来,站在旁边看她切姜。罗云舒切了三片,赵怀安说“多切点,去腥”。罗云舒瞪了他一眼,他又补了一句“随你”。
排骨炖了一个小时,满屋子香。两人坐在桌前吃,赵怀安啃排骨,罗云舒喝汤。电视开着,放本地新闻,说城南旧货市场查了一批来路不明的金银首饰。
罗云舒拿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赵怀安也听见了,低头啃排骨,没吭声。
罗云舒接着喝汤。
第五章
第38天之前那几天,是罗云舒这十二年里过得最安稳的日子。
赵子豪没来。电话也没打。赵怀安去社区把遗嘱立了,王秀兰全程见证。回来那天,赵怀安把遗嘱复印件搁在茶几上,罗云舒看了一眼,没细看。
“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让你放心。”
“你的东西,你爱给谁给谁。”
赵怀安搓着手。
“我就你一个能给的。”
罗云舒把复印件收进抽屉里。赵怀安在客厅转了两圈,忽然说:“晚上吃啥?”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我做个红烧肉?”
“你还会做红烧肉?”
“会。以前修车铺旁边小饭馆的师傅教的。”
罗云舒笑了一下。她没出声,就是嘴角往上一提。赵怀安看见了,眼睛亮了一下。
那天晚上赵怀安做了红烧肉,咸了,罗云舒吃了一口,把肉搁在碗沿上。
“怎么样?”赵怀安问。
“你自己尝尝。”
赵怀安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脸皱成一团。
“咸了。”
“嗯。”
“我重做——”
“得了。就着饭吃。”
赵怀安扒了两碗饭,把红烧肉吃完了。吃完抹嘴,说“下次少放酱油”。罗云舒收了碗,没接话。
晚上两人下楼散步。小区里路灯昏黄,几个老太太在凉亭里聊天。王秀兰看见他们,招手。
“云舒!老赵!过来坐!”
罗云舒走过去。赵怀安跟在后头,慢了半步。王秀兰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两个位子。
“你们俩最近气色好多了。”王秀兰说,“搭伙就是好,有个照应。”
“嗯。”罗云舒坐下。
赵怀安没坐,站在旁边。
“老赵你站着干啥?”
“坐久了腿麻。”
王秀兰笑起来:“老胳膊老腿了。”
罗云舒坐在那儿,听几个老太太聊菜价,聊谁家儿媳妇生了,聊社区下个月组织体检。她没怎么说话,就听着。赵怀安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凉亭柱子上,也不说话。
散步回去的路上,赵怀安走在她左边。罗云舒走右边,两人隔了半步远。路灯把影子拉在地上,一前一后,挨着。
“云舒。”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赵怀安想了想。
“谢你没走。”
罗云舒脚步顿了一下。她没看赵怀安,眼睛看着前面的路。
“我走了你怎么办?”
赵怀安没答。两人沉默着走到单元门口。罗云舒掏钥匙,赵怀安在旁边站着。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门开了。
“你儿子那边,你确定断了?”
“断没断,看明天。”赵怀安声音沉了沉,“他那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罗云舒推开门。
“那就等着。”
第二天,赵子豪来了。
不是一个人。带了三个男的,都是二三十岁,穿黑T恤,胳膊上有纹身。赵子豪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张纸。
罗云舒在猫眼里看见这阵仗,回头看了一眼赵怀安。赵怀安站在客厅中间,脸白了,但没动。
“老赵。”
“嗯。”
“站我后头。”
罗云舒开了门。
赵子豪没往里闯,站在门口,把纸递过来。
“罗姨,签个字。”
“什么字?”
“房屋居住权协议。你签了,我保证以后不来烦你。”
罗云舒接过纸,扫了一眼。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地址、房产证号,下面留了一块签字区。她翻了翻,三页,最后落款处盖了个章,红戳,不太清楚,但她认得出来——城南一家小贷公司的章。
她把纸折了折,搁在鞋柜上。
“赵子豪。”
“嗯。”
“你爸在里面。”
“我知道。”
“你带人堵你爸的门。”
赵子豪笑了一下:“罗姨,我不是堵我爸。我堵你。”
“有区别?”
“有。我爸那儿,我回头哄。你这边,得先把事办了。”
赵怀安从客厅走过来,站在罗云舒身后。
“子豪。”
“爸。”
“你走。”
“爸,你让罗姨签个字,我立马就走。”
赵怀安往前一步,手搭在门框上。
“你走。”
赵子豪收了笑。他看着赵怀安,眼睛眯起来。
“爸,我跟你说过,你选她,你就别怪我。”
“你走。”
“行。”
赵子豪把纸从鞋柜上拿起来,抖了抖。
“罗姨,你不签也行。那咱们就耗着。”
他往后退了一步,三个男的跟着退。赵子豪靠在走廊墙上,掏出烟点上。
“我就在这儿等着。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签。”
罗云舒看着门外的烟头亮起来。她关上门,反锁。
赵怀安站在客厅里,手垂着,肩膀塌了。
“云舒。”
“嗯。”
“我出去跟他说。”
“说什么?”
“让他走。”
“他要走早走了。”
赵怀安不说话了。
罗云舒走到茶几前,拿起手机,打开微信。她给林念发消息:“来了。三个人,堵门。”
林念秒回:“报警。我马上到。”
罗云舒又给王秀兰发了一条:“秀兰,我家门口有人闹事,你帮我叫下社区保安。”
王秀兰回得快:“马上!”
罗云舒把手机搁下,走到门口,对着猫眼往外看了一眼。赵子豪靠在墙上抽烟,三个男的站着,其中一个在玩手机。
她回头看着赵怀安。
“老赵。”
“嗯。”
“你站得住?”
赵怀安抬起手,搭在鞋柜上。手指攥着柜沿,指节发白。
“站得住。”
罗云舒点点头。她走回客厅,坐下来。赵怀安站在门口,背对着她,肩膀慢慢直起来一点。
门外传来赵子豪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罗姨,你想好了没?”
罗云舒没理。她拿起茶几上的晚报,翻到中缝。社区法律咨询的通知还在,周三上午九点。今天周二。
她拿笔在那行字上又描了一遍。
赵怀安忽然开口:“云舒,我出去。”
“别去。”
“我跟他——”
“你出去就是给他台阶下。他带了人来,就是要逼你出去,逼你当着他人的面软。”
赵怀安不说话了。
门外又传来赵子豪的声音:“爸!你出来说句话!”
赵怀安的手在鞋柜上攥紧了。罗云舒看见他后颈的汗,顺着衣领淌下去。
“老赵。”
“嗯。”
“你记着,你选谁了。”
赵怀安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睛红,但眼神没躲。
“选你。”
罗云舒点点头。
“那就别出去。”
门外的烟头一个接一个亮。三个男的开始不耐烦,有人踹了一脚门,咚一声。
赵怀安身子抖了一下。
罗云舒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板说了一句:
“踹坏了要赔的。”
门外安静了几秒。然后赵子豪的声音传进来,笑呵呵的:
“罗姨,你开门咱们好商量。”
“商量什么?”
“居住权。你签了,我走。我爸还跟你过。”
“你爸跟我过,跟你签我房子有什么关系?”
赵子豪没声了。
罗云舒回头看了一眼赵怀安。赵怀安站在客厅中间,手垂着,看着她。
“老赵,你儿子比你会算账。”
赵怀安嘴动了动。
“他说得对,”罗云舒声音很平,“你找女人,先给钱,再给感情。你儿子看在眼里,学会了。”
赵怀安的脸红了又白。
罗云舒转回头,对着猫眼往外看。走廊里多了两个人,王秀兰带着社区保安来了。
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男的,穿着蓝制服,手里拿个对讲机。
“干什么呢?堵人家门口?”
赵子豪把烟掐了。
“我来找我爸。”
“你爸在里面,人家不让你进,你就别堵着。”
“我——”
“走吧。再不走我报警了。”
赵子豪看了三个男的一眼。三个人退了半步。赵子豪把烟头踢到墙角,对着门说了一句:
“罗姨,明天我再来。”
他走了。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罗云舒听着声音远了,才把门打开。王秀兰站在门口,一脸紧张。
“云舒,没事吧?”
“没事。谢了。”
“那几个人谁啊?”
“赵怀安儿子。”
王秀兰看了一眼屋里的赵怀安,嘴张了张,没说什么。
“那我先回了。有事叫我。”
罗云舒关了门。赵怀安还站在客厅中间,像根钉在地上的桩。
“老赵。”
“嗯。”
“明天他还来。”
“我知道。”
罗云舒走到他面前。赵怀安不敢看她。
“你明天还站得住?”
赵怀安慢慢抬起头。嘴唇哆嗦着,但说的话清楚:
“站得住。”
罗云舒看着他。赵怀安又说了一遍,声音稳了些:
“站得住。”
罗云舒没再问。她转身进了厨房,把昨天的剩饭热了。两人吃了晚饭,没看电视。赵怀安去次卧,罗云舒在客厅坐了很久。
半夜十一点,罗云舒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拉出来。她收拾了换洗衣服、身份证、房产证、存折,又去鞋柜把监控旧手机拿了。赵怀安站在次卧门口看她。
“你干啥?”
“明天他还来。我带的东西多,从后门走。”
“你走?”
“嗯。”
赵怀安手扶着门框。
“我呢?”
罗云舒拉上箱子拉链。
“你留下。把门堵好。他来了,报警。”
“云舒——”
“我不躲他,但我也不跟他耗。”罗云舒把箱子立起来,“我去念那儿住两天。他找不到我,自己就乱了。”
赵怀安看着她。
“那你还回来不?”
罗云舒看着他。站了几秒。
“你站得住,我就回来。”
赵怀安慢慢蹲下去,蹲在次卧门口。他没哭,就是蹲着,手抱着膝盖。罗云舒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心里什么地方紧了一下。
她没过去。
凌晨两点,罗云舒从后门走了。楼道里黑着,她一手拎箱子,一手扶墙,摸到后门出口。外面巷子窄,路灯照不进来。她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自家厨房的窗。
灯亮着。赵怀安没睡。
罗云舒掏出手机,给赵怀安发了一条:
“后门走了。你锁好门。”
赵怀安回得很快:“路上小心。”
罗云舒把手机揣兜里,拖着箱子,慢慢走出巷子。
第六章
林念家在城东,十二楼。罗云舒到的时候凌晨三点多,林念穿着睡衣开门,接过箱子,没问,先倒了杯热水。
“妈,睡吧。明天再说。”
罗云舒在沙发上躺下。林念给她盖了条毯子。客厅里只开了盏小灯,橘黄的,照得人犯困。
罗云舒闭着眼,没睡着。脑子里过电影似的,赵子豪堵门那张脸、赵怀安蹲在次卧门口那个背、自己从后门走时厨房亮的那盏灯。
第二天早上,赵怀安打电话来了。
罗云舒刚醒,林念在厨房煎蛋。手机震的时候她看见“老赵”两个字,接起来。
“云舒。”
嗓子劈了。
“嗯。”
“子豪刚才来了。”
“嗯。”
“我报警了。”
罗云舒坐起来。
“警察来了,把他带走了。那三个男的也带走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带人堵门,威胁恐吓。”赵怀安停了一下,“我还说了镯子的事。”
罗云舒没说话。
“云舒,我把养老金卡挂失了。”
“嗯。”
“重办。新卡我自己拿着。”
“嗯。”
那头安静了几秒。罗云舒听见赵怀安喘气,粗,急。
“云舒,你回来不?”
罗云舒看着窗外。十二楼看下去,楼下是马路,车来车往。远处有片老城区,灰扑扑的,她住的那片。
“老赵。”
“嗯。”
“你儿子的事了了?”
“没完。但我不缩了。”
“你拿什么保证?”
赵怀安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立遗嘱了。房子和剩下的钱,都给你。子豪一分没有。”
“我不要你的东西。”
“那你——那你回来看着我。看我到底缩不缩。”
罗云舒把手机换了个耳朵。
“老赵,我停经十二年了。”
“我知道。”
“我一个人过了十二年。”
“我知道。”
“我不图你钱,不图你房子。我图个伴。”
“我知道。”
“你要是再缩——”
“不缩了。”
罗云舒没再问。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林念端着煎蛋出来,搁在她面前。
“妈,吃。”
罗云舒拿起筷子,夹了煎蛋咬了一口。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沾了嘴角。林念递了张纸巾。
“妈,你打算怎么办?”
罗云舒嚼着蛋。
“看他。”
“看多久?”
“他那人,三天就能见分晓。”
林念坐在对面,喝了口牛奶。
“妈,赵叔人不错。就是他那个儿子——”
“他儿子的事,他自己断。”
“断得干净?”
“断不干净,我就住你这儿。”
林念笑了一下。
“行。我这儿沙发给你留着。”
罗云舒也笑了一下。她吃完煎蛋,把盘子收了。林念去上班,走之前在门口回头。
“妈,赵叔要真断了,你回去不?”
罗云舒站在厨房门口。
“回。”
林念点点头,走了。
罗云舒一个人在女儿家待着。上午擦了地,洗了衣服,把冰箱里过期的酸奶扔了。中午给自己下了碗面,放了王秀兰给的那把葱晒的葱干。吃着面,手机震了一下。
赵怀安发来一张照片。社区立遗嘱的回执,上面有他的签名,有王秀兰的见证签字,有社区公章。
下面附了一句话:“办了。”
罗云舒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嗯。”
下午赵怀安又发来一张照片。微信支付截图,他给赵子豪转了一笔钱,三千。备注写着:“最后一次。以后别来了。”
罗云舒放大了图片,看那备注。字打得工整,没错别字。赵怀安平时打字总爱打错,这回一个没错。
她回了一句:“你儿子收了?”
赵怀安发语音过来,嗓子还是哑的:“收了。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爸,你狠。’”
罗云舒把手机搁下,走到阳台。十二楼的风大,吹得头发乱飞。她站了一会儿,回屋,给赵怀安发了一条:
“明天我回去。”
赵怀安秒回:“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公交。”
“我去公交站等你。”
罗云舒看着这几个字,没再回。她坐到沙发上,拿起电视遥控器,开了电视。本地台在放午间新闻,说城南旧货市场那批金银首饰的事,有人报警立案了,正在追查来源。
罗云舒换了台。
第七章
罗云舒第二天下午回去的。坐的17路,六站,四十分钟。到站下车,赵怀安站在站牌底下,穿着那件洗白的蓝工装,脚上还是那双黑布鞋,大脚趾那儿磨了个新洞。
“来了。”
“嗯。”
赵怀安伸手要接箱子,罗云舒没给。
“不沉。”
“我拎。”
“我自己拎。”
赵怀安收回手,跟在她后头。两人一前一后往小区走。路过菜市场,赵怀安说“买点菜”,罗云舒说“冰箱有”。路过王秀兰家楼下,王秀兰在阳台上晾衣服,看见他们,喊了一声:“云舒回来啦!”
“回来了。”
“晚上来我家吃饭不?”
“不了。”
王秀兰笑着摆摆手。
进了楼道,罗云舒掏钥匙。赵怀安站在她身后,忽然说:
“子豪搬走了。”
罗云舒钥匙捅进锁孔,转了半圈,停住。
“搬哪儿了?”
“不知道。昨天来收拾了东西,走了。钥匙搁在桌上。”
罗云舒把门推开。屋里干净,比她走之前还干净。地板拖过,茶几上没灰,沙发垫子摆得整整齐齐。鞋柜上搁着那把钥匙,赵子豪的。
罗云舒把箱子拎进卧室,出来的时候赵怀安站在厨房里,在烧水。
“你饿不饿?我下碗面。”
“不饿。”
赵怀安还是下了。两碗,一碗给罗云舒,一碗自己吃。罗云舒坐在桌前,看着他吃。赵怀安吃面呼噜呼噜的,比平时响。
“老赵。”
“嗯。”
“你儿子走了,你难受不?”
赵怀安嘴里含着面,嚼了两下,咽了。
“难受。”
“那你还让他走?”
赵怀安放下筷子。碗里的面还剩半碗。
“他不走,你就走了。”
罗云舒看着他。
“你选我,是因为怕我走,还是因为你觉得他错了?”
赵怀安想了好一会儿。
“都有。”
罗云舒点点头。她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了。
“老赵,我回来,是看你断了没有。”
“断了。”
“要是他再回来呢?”
赵怀安手指在桌上敲。一下,两下,三下。罗云舒看着他手指。
“他回来,我不开门。”
“他要钱呢?”
“没有。”
“他要是哭呢?”
赵怀安手停了。
“哭也不给。”
罗云舒站起来收碗。
“你说的。”
“我说的。”
罗云舒把碗摞进水池。赵怀安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
“云舒。”
“嗯。”
“你镯子的事……我后来去旧货市场问了。那家金铺,老板被查了,熔的东西也扣了。他们说,有你的那个。”
罗云舒拧开水龙头的手顿了一下。
“熔了也能认出来?”
“他们说有编号。你那个镯子内侧有字。”
罗云舒关了水。转过身。
“你怎么知道有字?”
赵怀安搓着手。
“你洗澡摘下来的时候,我看见过。内侧刻了个‘玉’字。”
罗云舒看着他。那镯子内侧确实刻了个“玉”字,母亲名字里有个玉。她没跟任何人说过。
“你早就看见了。”
“嗯。”
“看见了你没说。”
赵怀安低着头。
“我那时候……怕。”
罗云舒没再说话。她把碗洗了,擦了手,走到客厅。赵怀安跟着她。
“警方那边说,等案子结了,东西能还回来。”赵怀安声音低低的,“要是还回来,你还要不?”
罗云舒坐在沙发上。
“要。我妈留的。”
“那……那熔了的还能——”
“能认出来就行。”
赵怀安不说话了。他坐到沙发另一头,两人隔着一臂远。电视开着,放本地台重播午间新闻。罗云舒看着屏幕,没看进去。
过了一会儿,赵怀安说:“你明天想吃什么?”
“随便。”
“那我去买条鱼?”
“你会做鱼?”
“不会。你教我。”
罗云舒看了他一眼。
“行。”
赵怀安搓了搓手,嘴角往上提了一下。罗云舒看见了,没说什么。
晚上两人下楼散步。路过凉亭,王秀兰和几个老太太在聊天。这回罗云舒没过去,远远点了点头。赵怀安走在她左边,隔了半步。
“云舒。”
“嗯。”
“你说……咱俩这算啥?”
罗云舒脚步没停。
“搭伙。”
“嗯。”
两人走了一段。路灯把影子拉在地上,一前一后。罗云舒走快了半步,影子叠在一起。
“老赵。”
“嗯。”
“你那个遗嘱,改回来吧。”
赵怀安脚步停了。
“为啥?”
“你儿子虽然走了,东西还是你的。你给我,别人说闲话。”
“我不怕说闲话。”
“我怕。”
赵怀安想了想。
“那……那我写个东西,就说房子你住到老。这总行吧?”
罗云舒看了他一眼。
“再说吧。”
两人接着走。走到单元门口,罗云舒掏钥匙,赵怀安站在旁边。钥匙捅进锁孔,转了半圈,罗云舒忽然说:
“老赵。”
“嗯。”
“你以前给那两个女人的,也是一个月一万五?”
赵怀安愣在那儿。
“没——没有。”
“那你为啥给我这么多?”
赵怀安搓着手,搓了好一会儿。
“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赵怀安看着她的后脑勺。罗云舒没转身。
“你做饭好吃。”
罗云舒钥匙一转,推开门。
“进来吧。”
赵怀安跟着进去。门关上了。楼道声控灯灭下去,又亮了一下,又灭了。
第八章
赵子豪的事,最后是林念帮着跑完的。
盗窃罪,金镯子价值鉴定一万五千多,加上入室翻找、带人堵门,判了八个月,缓刑一年。小贷公司那边,城南旧货市场那个金铺老板被另案处理,警方顺着查出一条收赃的线。
赵子豪从派出所出来那天,给赵怀安打了个电话。
罗云舒在旁边听见的。赵怀安开的免提。
“爸。”
“嗯。”
“我出来了。”
“嗯。”
“你高兴不?”
赵怀安拿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摩挲。
“你好好过日子。”
“我车行没了。强哥那边也断了。”
“你手上有手艺,找个地方干活。”
那头笑了一声,笑得短,干巴巴的。
“爸,你真狠。”
“我不是狠。我是老了。”
赵子豪沉默了几秒。
“罗姨在边上吧?”
赵怀安看了罗云舒一眼。罗云舒点点头。
“在。”
“罗姨,对不住。”
罗云舒没说话。赵子豪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自己把电话挂了。
赵怀安把手机搁下。两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什么不知道。过了一会儿,赵怀安说:
“他以前不这样。”
罗云舒看着他。
“他以前就这样。你以前替他遮着,看不见。”
赵怀安嘴动了动,没反驳。
那天下午,王秀兰来串门。提了一兜橘子,说是老家捎来的。罗云舒剥了一个,酸,牙倒了。
“云舒,你们家那个事,社区都传开了。”王秀兰压着嗓子,“有人说老赵儿子进去了?”
“没进去。缓刑。”
“缓刑也是判了。”王秀兰吃了瓣橘子,也酸得皱眉,“老赵呢?”
“买菜去了。”
“他儿子还来不?”
“搬走了。”
王秀兰点点头。坐了会儿,聊了聊菜价,聊了聊社区下个月体检的事,走了。罗云舒把橘子搁在茶几上,剥了第二个,还是酸。她搁下了。
赵怀安买菜回来,拎了条鲫鱼。罗云舒教他刮鳞、去内脏、腌。赵怀安手笨,刮鳞刮得到处都是,罗云舒拿抹布擦,嘴里念叨。
“你修了三十年车,连条鱼都弄不了。”
“车是铁的,鱼是软的。”
“你手轻点。”
赵怀安手轻了,又刮不动了。罗云舒看不过去,把刀接过来,三下五除二弄好。赵怀安在旁边站着,搓手。
“我学。”
“学吧。”
鱼炖了汤,奶白的。赵怀安喝了两碗,说鲜。罗云舒说“你少放盐就鲜”。赵怀安嘿嘿笑。
晚上赵怀安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搁在茶几上。
“新养老金卡。这个月的一万五千六,刚到。”
罗云舒看了一眼。
“搁着吧。”
“你拿着。”
“我说搁着。”
赵怀安手缩回去。
“你不拿着,我心里不踏实。”
罗云舒看着他。
“老赵,我不是你请的保姆。”
“我知道——”
“我跟你搭伙,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你的钱你自己管,我的钱我自己管。水电煤气我出,买菜你出。别的,各是各的。”
赵怀安嘴张着。
“那……那我还给你转?”
“不用。”
赵怀安不说话了。罗云舒拿起那张卡,塞回他手里。
“收着。以后看病吃药,自己方便。”
赵怀安攥着卡,攥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卡搁进了自己次卧的抽屉里。
他出来的时候,罗云舒正在阳台上收衣服。赵怀安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把晾衣杆上的被单扯下来,叠。
“云舒。”
“嗯。”
“咱俩明天去社区把那个居住权的事问问清楚。”
罗云舒叠衣服的手停了。
“问那个干啥?”
“你房子你住着,谁也不能来抢。我让社区出个证明,贴门上。”
罗云舒看了他一眼。
“行。”
两人把衣服收了。赵怀安叠的被单歪歪扭扭,罗云舒拆了重叠。赵怀安站在旁边看,不吭声。
第二天去了社区。王秀兰给办的,出了个居住情况说明,盖了章。赵怀安拿着那张纸,回来用透明胶带贴在门上。罗云舒站在门口看,觉得有点好笑。
“你贴这个干啥?”
“让人看看。”
“谁看?”
赵怀安想了想。
“没人看也行。我自己看。”
罗云舒没再说什么。
日子慢慢过。赵怀安每天早上买早饭,罗云舒做午饭晚饭。下午赵怀安去社区棋牌室下棋,罗云舒在家看电视,或者去菜市场转转。两人晚上散步,走的路线固定,从小区后门出去,绕河边一圈,再回来。
有时候罗云舒走在路上发呆,想起停经那年开始,一个人过了十二年。那十二年里她没想过还能跟人搭伙。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病,一个人过年。女儿接她去城里住,她住不惯,还是回来了。
现在身边多个人。吵是吵点,赵怀安打鼾,赵怀安洗碗费水,赵怀安做菜咸。可早上有人买早饭,晚上有人散步,生病了有人递水。
罗云舒有时候觉得,这样也行。
第九章
入冬以后,罗云舒去了一趟城南旧货市场。
金铺被封了,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封条。隔壁是个卖旧书的,罗云舒问了一嘴。老板说那家金铺的老板被抓了,收赃,判了。
“收的什么东西?”
“金银首饰呗。有个老太太的镯子,说是从老城区一个修车铺儿子手里收的。”
罗云舒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她绕到老城区派出所。管案子的民警姓周,把那个镯子拿给她看。熔得只剩个金疙瘩,黄澄澄的一团。周警官说:“您确认一下,内侧有‘玉’字。”
罗云舒把金疙瘩翻过来,凑近了看。侧面凹进去一道浅痕,模糊的,但笔画还在。“玉”字,她母亲名字里的那个。
她拿手摸了摸。
“是我的。”
周警官做了记录,说物证要等案子结了才能还。罗云舒点点头,签了字。
出了派出所,风大,吹得脸疼。罗云舒把围巾拢了拢。手机震了一下,赵怀安发微信:“在哪儿?晚饭吃什么?”
罗云舒站在路边回了一句:“买条鱼。”
赵怀安发了个笑脸。
她看着那个笑脸,想起第一次见赵怀安,是在小区门口菜摊前。赵怀安蹲在那儿挑土豆,挑了半天,摊主说“老赵你挑媳妇呢”,赵怀安嘿嘿笑。罗云舒站旁边等称菜,多看了他一眼。那时候她刚停经半年,心里空落落的,看什么都提不起劲。
谁能想到后来。
罗云舒把手机揣兜里,往公交站走。路上有卖烤红薯的,她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热乎乎的。到站上车,坐在最后一排,红薯吃了半个,剩下半个揣兜里。
到站下车,赵怀安在站牌底下站着,手拢在袖子里。
“鱼呢?”
“没买。”
赵怀安嘴张了张。
“卖鱼的收摊了。”
罗云舒从兜里掏出半个红薯,塞给他。
“吃吧。”
赵怀安接了,红薯还温着。他咬了一口。
“甜。”
罗云舒走在前头。
“回去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小区走。风大,罗云舒围巾松了,赵怀安快走两步,伸手帮她拢了拢。罗云舒没躲。
到了楼下,王秀兰正从单元门出来,看见他们,笑了。
“散步呢?”
“嗯。”
“老赵,你儿子有信没?”
赵怀安顿了顿。
“没有。”
“哦。”王秀兰没再问,走了。
罗云舒看了赵怀安一眼。赵怀安看着王秀兰走远的背影,嘴抿着。
“进去吧。”
两人上楼。赵怀安掏钥匙开门,罗云舒先进去,换了鞋,去厨房烧水。赵怀安跟进来,站在水池边。
“云舒。”
“嗯。”
“子豪上个月给我发过一条短信。”
罗云舒拧开水龙头。
“说什么?”
“说他在外地找了个修车的活。让我别找他。”
“你回了?”
“没回。”
罗云舒把水壶灌满,搁上灶台,点火。
“不回就对了。”
赵怀安站了一会儿,回客厅了。罗云舒烧好水,倒了两杯,端出去。赵怀安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手里攥着手机。
罗云舒把杯子搁在他面前。
“老赵。”
“嗯。”
“镯子的事,警方那边有信了。”
赵怀安抬头看她。
“熔了。但能认出来。等案子结了就能拿回来。”
赵怀安嘴唇动了动。
“还能戴不?”
“熔成金疙瘩了。得重新打。”
赵怀安搓着手。
“我认识个打金的师傅。以前修车铺旁边,手艺好。”
罗云舒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再说吧。”
两人坐着看电视。本地台在放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有雨。罗云舒想起阳台上还晾着衣服,起身去收。赵怀安跟着站起来。
“你坐着。我去。”
罗云舒看着他去阳台收了衣服,抱进来,搁在沙发上。他叠得还是歪歪扭扭的。罗云舒没拆,就那样搁着。
“老赵。”
“嗯。”
“你那个打金师傅,电话给我。”
赵怀安愣了一下,然后去翻手机。翻了半天,找到了,报了一串号码。罗云舒存进手机里。
“我明天去问问。”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赵怀安看着她。
“那我在家做饭。”
“行。”
罗云舒存好号码,把手机搁下。窗外下起雨来,细细的,打在雨棚上沙沙响。赵怀安站起来去关窗,关完回来,坐到沙发另一头。
两人中间隔着一臂远。电视里天气预报播完了,开始放本地新闻。
罗云舒看着屏幕,忽然说:“老赵。”
“嗯。”
“你以前那两个,为啥散的?”
赵怀安沉默了好一会儿。
“第一个嫌子豪闹。第二个……”
“子豪偷了人家钱包。”
“嗯。”
“你那时候没报警?”
“没有。”
“现在后悔不?”
赵怀安想了想。
“后悔。那时候要是报了,他可能不至于到今天。”
罗云舒没再问。她站起来,去厨房把火关了。回来的时候,赵怀安还坐在那儿,手搁在膝盖上,拇指搓着裤子。
“老赵。”
“嗯。”
“明天做红烧肉。”
赵怀安抬头。
“上次咸了。”
“少放酱油。”
赵怀安嘴咧了一下。
“行。”
罗云舒坐下来。两人看着电视。窗外雨下大了,打在雨棚上啪啪响。赵怀安起身去检查窗户关紧没有,回来的时候,坐得近了些。没挨着,但比之前近了半臂。
罗云舒没挪。
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连续剧,家长里短的。罗云舒看了会儿,眼皮开始沉了。她靠在沙发上,手搭在扶手上。赵怀安把电视音量调小了。
罗云舒闭着眼睛,听见赵怀安轻手轻脚去关了厨房灯,又去阳台看了看。回来的时候,把一条毯子搭在她腿上。
她没睁眼。
毯子是旧的,有股淡淡的肥皂味。赵怀安在沙发另一头坐下,隔着一臂远。她听见他翻手机,声音调了静音,就看见屏幕一亮一亮的。
过了好一会儿,赵怀安轻轻喊了一声:“云舒。”
罗云舒没应。
赵怀安又喊了一声。
罗云舒还是没应。赵怀安不喊了,把手机搁下,站起来,去关了客厅大灯,只留了走廊的小灯。然后回次卧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罗云舒睁开眼睛。客厅暗着,电视待机的红点一明一灭。她看着那条门缝,赵怀安在里头翻了个身,床板吱呀一声。
她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搁在沙发上。走到次卧门口,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赵怀安侧躺着,背对着门,被子拉到肩膀。
罗云舒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手,把门缝推大了一点。
赵怀安没动。
罗云舒转身回了自己卧室。躺下的时候,左手腕那道白印子贴着被单,凉凉的。她摸了摸,搓了两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隔壁赵怀安的鼾声响起来,不重,闷闷的,像老风箱。
罗云舒闭上眼睛。
明天去买鱼。赵怀安做红烧肉。打金师傅的电话存了。
她翻了个身。
日子还长。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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