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被辞我签字走人,傍晚公司庆功宴,老板怒摔杯:给我请回来!
上午十点,人事部的空调开得太冷,林知远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摆着一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白纸黑字,冷冰冰的。
“林知远,公司经过慎重考虑,认为你的岗位与公司未来的战略方向不再匹配。”人事总监赵姐语气公式化,眼睛盯着手里的文件夹,没看他,“这是补偿方案,你看一下,没问题的话签个字。”
林知远没看。他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赵姐明显愣了一下,大概准备了一肚子话没用上。她见过太多被辞退的人——拍桌子的、哭的、求情的、骂骂咧咧的。像林知远这样一声不吭签字的,少见。
“你……不看看补偿金?”赵姐忍不住问。
“不用看。”林知远站起来,把笔放回笔筒,对齐,然后拿起那份属于他的通知书,“我工位上的东西,今天收走就行吧?”
“可以,可以。”
他走出会议室,回到自己那个靠窗的工位。周围同事的目光躲躲闪闪,有人假装在忙,有人偷偷瞄他。他打开抽屉,里面其实没什么东西——一个保温杯,一本记满代码思路的笔记本,一张和母亲的合影。他把这三样东西装进背包,其余的全留在桌上。
“林哥……”隔壁工位的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怎么回事啊?项目不是刚做完吗?”
“公司决定。”林知远拍拍他的肩,笑了一下,“你好好干。”
他背着包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最后看了一眼那片他待了三年的格子间。电梯下行,数字从十八跳到一,他忽然觉得浑身轻松。
走出写字楼,阳光刺眼。他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置顶的那个对话框发了条消息:“妈,今天下班早,晚上想吃什么?我买回去。”
对方秒回:“红烧排骨。你上次做的那个。”
“行。”
他没提被辞退的事。
同一时间,十八楼。林知远走后不到半小时,技术部总监周衡冲进CEO办公室,脸色白得像纸。
“李总,出大事了。”
李明远正在看报表,头也没抬:“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林知远……他走了。”
“走了就走了,”李明远皱眉,“不是你们技术部报上来要优化的人员吗?一个普通开发,有什么大惊小怪。”
周衡的声音在抖:“李总,咱们上周交付给‘星锐’的那套核心系统……底层架构是他搭的。今天上午‘星锐’那边反馈,说有十几个加密模块的密钥逻辑对不上,系统濒临崩溃。他们下了最后通牒,明天中午之前解决不了,不仅尾款不付,还要按合同索赔三千万。”
李明远手里的笔停了。
“星锐那个项目,”周衡咽了口唾沫,“当初是林知远一个人扛下来的。他花了八个月,把所有模块的密钥逻辑全写在脑子里。走之前,他把所有注释都删了,文档也清空了。我们……我们接不了手。”
李明远慢慢站起来。他个子很高,站起来的时候影子能把周衡整个罩住。“你说什么?”
“他走之前,把代码注释全删了。一行都没留。”
办公室安静了整整十秒。然后李明远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你们技术部是干什么吃的?!自己的项目,离了一个人就转不了?!”
周衡不敢吭声。他不能说出口的是:当初就是李明远自己拍的板,要把林知远列进优化名单。因为林知远不爱社交,不参加团建,不拍马屁,每次周会都坐在角落一言不发。李明远觉得他“缺乏团队精神”,“性价比不高”。
“给我打电话!”李明远咆哮,“把他给我叫回来!”
周衡掏出手机,拨了林知远的号码。响了三声,挂断。再拨,还是挂断。
“他不接。”
“继续打!”
打了十七个电话,林知远一个没接。
时间倒回中午。林知远在家做了红烧排骨,陪母亲吃了顿饭。母亲问他今天怎么有空,他说调休。吃完饭他睡了个午觉,睡到下午三点。醒来时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周衡的。还有三条短信,最后一条写着:“林哥,李总请你回来,条件你开。”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去厨房洗了碗。
傍晚六点。凯悦酒店三楼宴会厅。公司庆功宴。
李明远站在门口迎宾,西装笔挺,笑容满面。星锐项目的庆功宴,原本是他今年最大的政绩。请了星锐的副总、技术总监,还有一桌媒体。灯光、香槟、水晶杯,一切都准备好了。
但他知道,星锐那边的人只要一到场,开口第一句就会问:“系统怎么回事?”
六点二十分。星锐的人到了。副总陈建国走在最前面,脸色铁青。他径直走到李明远面前,连客套都省了:“李总,我明人不说暗话。系统的事,你们到底能不能解决?”
李明远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恢复:“陈总放心,小问题,明天一早保证……”
“别跟我说明天一早。”陈建国打断他,“我的人已经查到,你们核心开发离职了。代码注释全清,文档全删。李总,这是人干的事?你这是拿我们星锐当儿戏?”
周围已经有人看过来了。李明远压低声音:“陈总,借一步说话……”
“就在这儿说。”陈建国声音拔高,“三千万的索赔函我已经让法务准备好了。你们要么今晚把系统恢复,要么明天法庭见。”
宴会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李明远身上。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手指攥着酒杯,指节发白。
“给我打电话。”他侧头对助理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把林知远给我叫来。现在。立刻。”
助理拨了号码,开了免提。嘟嘟嘟响了三声,然后——接通了。
“林先生!林先生您终于接了!”助理的声音带着哭腔,“李总请您马上来一趟凯悦酒店三楼,星锐的陈总也在,系统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林知远的声音传来,平静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好意思啊,我已经不是你们公司员工了。签过字了。”
“林先生!条件好商量!李总说了,什么条件您开!”
又是一阵沉默。电话没挂,全场都屏着呼吸。李明远一把抢过手机,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咬牙切齿的力道:“林知远。你开条件。年薪翻倍,职位随便挑,股权也行。你现在过来,把系统的事解决了。”
“李总,”林知远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清晰得刺耳,“上午你们辞我的时候,说我的岗位与公司战略方向不匹配。我觉得挺有道理的。所以我现在在找匹配我的方向。”
“林知远!”李明远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知道这单黄了我可以告你吗?代码是你写的,出了问题你脱不了干系!”
“李总,”林知远的语气没变,“离职证明上写的是‘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代码所有权归公司,我走之前所有源文件都提交到服务器了。注释删了,但代码本身一行没动。你让周总监找几个高级工程师,花点时间应该能逆向出来。哦对了,”他顿了顿,“密钥逻辑用的是国密算法变体,我当时写了篇技术文档发在内部论坛上,不知道还在不在。你们可以找找看。”
说完,电话挂了。
李明远站在宴会厅中央,周围鸦雀无声。陈建国冷笑一声,转身就走。媒体席上有人举起手机录像。助理凑过来,声音发抖:“李总……内部论坛那篇文档,被IT部上周清理旧数据的时候删了。”
李明远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个月前,林知远拿着那份技术文档来找他,说“李总,这个逻辑比较绕,我写了份说明,要不要归档到知识库”。他当时在忙另一个事,挥挥手说“放论坛就行,有人看”。
他想起一个月前,技术部报优化名单,他扫了一眼,看到林知远的名字,问了句“这人怎么样”。周衡说“能力还行,就是不太合群”。他点点头说“那就优化吧”。
他想起今天上午,林知远签完字走出办公室,路过他门口,甚至朝他点了下头。那个点头很平静,没有怨恨,没有不甘。
他忽然意识到,林知远大概早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他删注释、清文档,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你辞了我,我凭什么给你留后路?
“李总,”助理小心翼翼地问,“现在怎么办?”
李明远睁开眼,看着满堂宾客,看着那桌还没动的庆功宴。他弯腰捡起地上摔碎的茶杯碎片,手指被划出一道血口。他没管。
“备车。”
“去哪儿?”
“去他家。”
晚上八点。林知远家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李明远爬得气喘吁吁,周衡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堆东西——果篮、保健品、还有个信封,里面是临时凑的十万块现金。李明远说不够,先垫上。
到了门口,李明远整理了一下西装,深呼吸,敲门。
门开了。林知远穿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厨房里飘出排骨的香味。他看见李明远,没什么表情。
“李总。”
“知远,”李明远挤出一个笑,“我来……”
“我妈在吃饭,”林知远打断他,“你们别进来。有什么事明天去公司谈。”
“知远!”李明远一把抵住门,“我错了。上午的事是我糊涂。你开条件,什么都行。年薪三百万,技术合伙人,股权五个点。只要你今晚把系统的事……”
“李总,”林知远看着他,眼神很淡,“你记得我入职那天吗?”
李明远愣住。
“三年前,我第一天来公司。你站在前台,跟每个新员工握手。你握到我的时候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林知远笑了一下,“我信了。”
他拿起门边鞋柜上的一张纸,递过去。李明远接过来一看,是上午那份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最后一页,林知远的签名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他凑近了看。上面写着:“谢谢李总。这三年学到了很多。祝公司发展顺利。”
铅笔字,很轻,像是写完随手搁在那儿的。
李明远攥着那张纸,站在六楼楼道里,闻着门缝里飘出来的红烧排骨味,忽然觉得手里的十万块现金,烫得拿不住。
“知远,”他的声音哑了,“你……你早写好的?”
“上午签完字写的。”林知远靠在门框上,“我妈教我的。走的时候别摔门,说不定哪天还要见面。”
“那你现在……”
“现在?”林知远想了想,把锅铲换了个手拿,“现在我在家给我妈做饭。李总要是没别的事,我就不送了。楼梯黑,你们慢点。”
他关上门。轻轻关的,没摔。
李明远站在楼道里,听见门后面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谁啊?”
“同事。来送点东西。走了。”
“你同事还挺客气。”
“嗯。还行。”
然后是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很日常。
李明远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走到三楼,他停下来,靠在墙上,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铅笔字在楼道声控灯昏黄的光下面,安静地躺着。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年前林知远入职那天,其实他根本没跟任何人握手。那天他急着见客户,从后门走的。那句“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是他随口说的,对着空气说的。
林知远记了三年。
他把纸折好,放进西装内袋。下楼,上车。
“李总,”周衡问,“现在怎么办?”
李明远看着窗外那栋老楼,六楼的灯还亮着。他想起林知远刚才那句话——“说不定哪天还要见面。”
“明天,”李明远说,“把技术部所有人叫齐。把星锐的项目从头到尾捋一遍。谁提优化林知远的,谁负责给我把文档一个字一个字补回来。补不回来,滚。”
车开动了。六楼的灯还亮着。
林知远给母亲盛了第二碗饭。母亲问他今天怎么胃口这么好,他说排骨做多了,多吃点。
窗外的夜色很安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银行到账短信——下午他投出去的三份简历,有一家回了,约他明天面试。薪资比原来高两倍,职位是技术总监。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吃饭。
第二天早上,他去面试。路过原公司楼下的时候,看见李明远的车停在路边,车窗开着,李明远靠在车门上抽烟,眼眶发青,像一夜没睡。
他看见林知远,张了张嘴。
林知远朝他点了下头,和昨天上午走出办公室时一样的点头。然后他走进写字楼旁边的另一栋楼,电梯上行,按了十八层。
那家公司的前台迎上来:“林先生是吧?这边请,CTO在等您。”
他跟着走进去,推开玻璃门。会议室里坐着一圈人,中间的CTO站起来,伸出手:“林知远?久仰。你在原来那家公司做的星锐项目,业内都知道。我们等你很久了。”
林知远握住那只手,笑了一下。
窗外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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