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杨铁梁,今年三十四,在以色列特拉维夫干了三年建筑工。

当初来以色列,是因为听说这边工资高。国内工地一个月七八千,这边能挣到一万五到两万。我离婚三年了,闺女跟着前妻,每个月要给抚养费。在国内攒不下钱,就跟着中介出来了。一起出来的十几个老乡,都在特拉维夫周边的工地干活。

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适应。语言不通,吃饭不习惯,天气热得离谱。但最让我傻眼的,不是这些。是人。是这里的女孩。

我说的“女孩”,不是小孩子。是十五六岁到二十出头的年轻姑娘。她们跟我闺女差不多大。我闺女今年十六,在老家读高一。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但特拉维夫街上的女孩,跟我闺女一个年纪的,看起来完全不是一回事。

第一次被震到,是来以色列的第二个月。那天下午下工早,我跟几个老乡去海边溜达。特拉维夫的海滩很漂亮,沙子细,海水蓝。沙滩上全是人。然后我就看见了那些姑娘。十六七岁的,穿着比基尼,躺在沙滩上晒太阳。有的三五成群,打打闹闹。有的跟男朋友搂着抱着,当街亲嘴。旁边的人,没人多看她们一眼。习以为常。

我当时就愣住了。在我们老家,十六七岁的闺女,穿个短袖都得是宽松的。要是敢穿比基尼上街,她爹能打断她的腿。但在这里,没人管。她们自己想穿什么穿什么。想跟谁好跟谁好。没人说三道四。

后来在工地待久了,跟当地的工人熟了,才知道这不算什么。

我们工地上有个以色列工头,叫阿维,四十来岁。他有三个闺女,大的十九,二的十七,小的十五。有一回他请我们去他家吃饭,我见到了他三个闺女。大闺女在服兵役,穿着军装,腰上别着枪。回来把枪往桌子上一搁,跟他爹打了个招呼,就进房间了。二闺女在读高中,放学回来,跟她爹说了一声“晚上跟男朋友出去”,就走了。小闺女在客厅里写作业,她爹问她今天怎么样,她说“还行,就是数学有点难”。

阿维跟我说,在以色列,女孩十八岁都要服兵役。两年。服完兵役,她们会去旅行,去欧洲、去南美、去东南亚。玩够了,回来上大学,找工作,结婚。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问阿维,你不担心你闺女吗?她们这么小就谈恋爱,就出去玩,你不怕她们出事?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担心什么?她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我管不了那么多。她们不是我的东西,她们是她们自己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他二闺女正好从房间出来,穿着一条短裙,画着眼影,跟她爹说了声拜拜,就走了。阿维摆了摆手,继续吃他的饭。

我坐在他家餐桌前,想起我闺女。我闺女十六岁,在老家读高一。每个月我给她打生活费,她妈管她。她要是敢穿短裙画眼影出去约会,她妈能把她锁在屋里。我每次打电话,都跟她说,好好学习,别早恋。她嗯嗯啊啊地应着,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

后来我还见过更让我傻眼的。有一回工地放假,我坐公交车去另一个城市。车上人不多,我对面坐着一个姑娘。看起来十八九岁,穿着件吊带衫,耳朵上打了好几个耳洞。她旁边坐着一个男孩,两个人搂着。搂着搂着就开始亲。亲了好几分钟。车上其他人该看手机看手机,该打瞌睡打瞌睡。没人看他们。就我,盯着人家看了半天。那姑娘大概察觉到我在看,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很坦然,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赶紧把目光转开。盯着窗外。脸有点发烫。人家不害臊,我害臊。

后来我慢慢琢磨明白了。她们早熟,不是因为她们比中国女孩更“开放”。是因为她们被当成大人养大的。她们从小就被告诉,你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想穿什么,你想跟谁在一起,你以后想干什么,都是你自己的事。没人替你做决定。也没人替你承担后果。

我闺女呢?从小到大,我跟我前妻替她做了所有决定。穿什么衣服,上什么补习班,交什么朋友,几点回家。她只要听话就行。她听话了十几年,但她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做过一个决定。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只知道她妈让她干什么,我让她干什么。

有一回我在工地跟一个以色列工友聊天,他问我中国女孩是什么样的。我想了想,说,比你们的女孩听话。他问什么叫“听话”。我说就是听父母的话,听老师的话,听长辈的话。他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那她们自己呢?”

我答不上来。

“那她们自己呢?”——这个问题我后来想了很多遍。我闺女听话。听话不是坏事。但“听话”两个字里,藏了多少她自己的东西?她喜欢什么?她想去哪?她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我从来没问过。我每次打电话就是问成绩,问吃了没,问穿暖了没。从来没问过她“你想干什么”。

去年我回国探亲,在老家待了一个月。闺女长高了,快赶上我了。我给她买了条裙子,是特拉维夫带回来的,花色挺好看。她试了试,说太短了,不想穿。她妈在旁边说,短点好看,显腿长。闺女说,学校里不让穿。她妈说,周末穿。闺女没再说话,把裙子叠好,搁在衣柜里了。

我看着她叠裙子的样子,想起特拉维夫海滩上那些姑娘。她们穿着比基尼在沙滩上跑来跑去,笑得很大声。我闺女叠裙子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没什么表情。

我不知道哪种更好。以色列姑娘早熟,她们十六七岁就开始自己决定人生。我闺女听话,她十六岁了还在听她妈的话。两种活法,各有各的好,也各有各的代价。

但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我闺女问我:“爸,你觉得我该干什么?”我能不能像阿维那样,说一句“你自己定”。

我不知道。我大概会说:“听你妈的。”

这不是她的答案。是我的答案。一个在以色列工地上干了三年、看见过另一种活法的中国男人,回到老家,还是只会说“听你妈的”。

我坐在特拉维夫的工棚里,外面是地中海的海风,咸咸的。手机响了,是闺女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她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背着书包,扎着马尾,笑了一下。下面一行字:“爸,我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五。”

我回了三个字:“好好学。”

发完了,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想说点别的,手指头搁在键盘上,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搁下,站起来,去上工了。

特拉维夫的太阳很大。工地上钢筋烫手。我戴着安全帽,扛着钢筋,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想,我闺女这辈子,会不会有一天也穿着吊带衫、画着眼影,在大街上搂着男朋友亲。她要是那样,我能不能像阿维那样,笑一下,说“你自己定”。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她比我有种。别像我一样,到了三十四岁,在别的国家,看见别的姑娘,才知道日子还有别的过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