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空调开得足,圆桌上转盘转得慢,一盘清蒸东星斑转到小姑子陈莉面前时,她筷子一放,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陈强。

陈强正给我倒茶,手一顿,茶水滴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

他放下茶壶,拿纸巾按了按那片水渍,抬头时脸上挂着那副我见了十二年的笑,嘴角往上提,眼睛不跟着动。

“爸,妈,趁今天人齐,有个事说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莉莉不是刚离了婚嘛,带着孩子没个稳定收入。 我想着,把我手里那点公司股份转给她,让她每年吃个分红,日子也好过点。 ”
婆婆的筷子停在半空,夹着的红烧肉颤了颤。

公公端着酒杯没吭声,眼皮抬了一下。

陈莉低着头,拿筷子尖戳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戳,嘴角那丝笑压都压不住。

我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浮沫,没喝。

“你那5%的股份? ”我声音不大,包厢里却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划拳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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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强点头:“对,我跟莉莉都说好了,回头办个手续的事。 ”
我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铛的一声。

“陈强,公司注册的时候,我出的钱是九十五万,你出的是五万。 工商登记白纸黑字,我占95%,你占5%。 ”我拿过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你要把你那5%给你妹,我没意见。 ”
转盘转了小半圈,那盘东星斑又转回我面前。

鱼眼睛白蒙蒙地瞪着天花板。

“你那5%的股份,就当送给你妹的小费吧。 ”
陈莉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婆婆赶紧打圆场:“哎呀一家人吃饭说这些干什么,股份不股份的,莉莉也不是外人……”
“妈,您先吃您的。 ”我夹了块鱼肉放她碗里,“我跟陈强说事呢。 ”
陈强的脸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账算这么清。

结婚十二年,他大概以为我早忘了当年那五万块钱是他怎么凑出来的——借遍了他那边所有亲戚,凑了五万,而我拿的是我爸去世前留给我的存折,九十五万,一分没留。

“你什么意思? ”陈强压着嗓子,喉结上下滚。

“意思就是,你那5%不值钱。 按公司去年净利润算,5%一年也就分个三万出头。 三万块钱,够你妹交一年房租还是够她孩子上一年补习班? ”我把湿毛巾叠好放回原处,“你要真疼你妹,不如把你工资卡给她。 反正你一个月八千的工资,交给我五千当家用,剩下三千你自己零花。 你把这三千给你妹,比那5%实在。 ”
陈莉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刺耳得很。

“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哥心疼我怎么了? 我离婚了带着孩子容易吗? 你开着大公司住着大房子,帮衬一下自己小姑子不应该吗? ”
我抬头看她。

她今天涂了个大红唇,离婚分的那点钱大概都花在这些表面上了。

她儿子坐在旁边玩手机,头都没抬。

“莉莉,你离婚的时候分的那套房子呢? 你前夫不是把房子留给你了吗? ”
她眼神闪了一下:“那房子有贷款,我哪供得起,卖了。 ”
“卖了多少? ”
“关你什么事! ”
“是不关我事。 ”我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茶凉了,有点涩,“但你哥那5%的股份,是我当年看在夫妻情分上给他的。 他出五万,我出九十五万,按出资比例他连5%都占不到。 工商登记的时候我给他写了5%,你猜为什么? ”
陈强盯着我,没接话。

“因为当时你妈拉着我的手说,强子从小身体不好,你多担待,股份多写点让他有面子。 我说行。 ”我把茶杯放下,“妈,您还记得这事吧? ”
婆婆眼神躲闪,嘴里含含糊糊:“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这十二年,公司从一个小门面做到现在三个分店,陈强在店里管过一天事吗? 他每天睡到中午去店里转一圈,下午打牌,晚上喝酒。 我早上六点去进货,晚上十点还在对账。 他拿5%,我从来没说过什么。 ”
陈莉冷笑:“那是你愿意,谁让你那么能呢。 ”
“对,我愿意。 ”我看着她,“所以你那5%的小费,也是我愿意给,才给得成。 ”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

隔壁划拳的也散了,只剩下走廊里服务员推车的轱辘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陈强站起来,手撑着桌沿,指关节发白:“你当着这么多人面,一点面子不给我留? ”
“你要面子,自己挣。 ”我拿过包,从里面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转盘上,转到他面前,“这是上个月你签的购车合同,那辆四十万的车,写的是莉莉的名字。 ”
陈强的脸刷地白了。

“购车款是从公司账上走的,用途写的是‘业务用车’。 但车提回来快一个月了,我连车钥匙都没见过。 ”我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陈强,我给过你机会。 ”
婆婆站起来拉我胳膊:“小云啊,有话回家说,这大过节的……”
“妈,今天是中秋,本来是团圆的日子。 ”我把她的手轻轻拿开,“可您儿子想在团圆饭桌上把我当傻子,那我就把账算清楚。 ”
陈莉的儿子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懵懵懂懂看着他妈。

陈莉一把扯过他:“走,不吃了! ”
她拽着孩子往外走,经过我身边时拿肩膀撞了我一下。

我没动。

陈强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你想怎么样? ”
“不想怎么样。 那辆车,明天去过户,过到我名下。 你那5%的股份,要给你妹也行,按净资产算,我出钱买回来。 从明天起,你去店里不用刷卡了。 ”
“你赶我走? ”
“你自己走。 ”我拿起包,看了一眼满桌没怎么动的菜,“这桌菜我结过账了。 爸,妈,你们慢慢吃。 ”
我走出包厢,走廊里一股油烟味混着洗洁精的味道。

走到收银台,服务员正往墙上贴新的优惠海报,见我过来,笑着说女士您那桌已经买过单了。

我点点头,推开玻璃门。

外面下着小雨,车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光带。

手机震了一下,是店里的店长发的微信:姐,明天的进货单发你邮箱了,有三样货涨价了,涨幅在百分之八到十二之间。

我站在雨里回了一条:收到,明早我去市场看货。

拉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映出饭店门口——陈强追出来了,站在雨里,衬衫贴在身上,嘴一张一合在说什么,隔着雨幕一个字听不清。

我没有摇下车窗。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婆婆的电话,我按了静音,屏幕的光映在副驾驶座上那沓文件上——购车合同复印件、近三年公司账目、陈强这半年从公司支取的每一笔钱的记录,最上面是那张离婚协议书,三个月前就拟好了,一直放在包里没拿出来。

我把文件收进手套箱,发动车子。

雨刮器摆了两下,挡风玻璃干净了。

前面红灯,我停下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强还站在饭店门口,身影被雨淋得越来越小。

绿灯亮了。

有些账,算清了就回不去了。

可有些路,算清了才走得下去。

十二年,九十五万,换一个道理:女人手里攥着的钱,比男人嘴里的情分实在。

谁把日子当算盘打,就别怪别人把账本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