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9日,伊朗外交部发布了一份措辞极为罕见的声明。这份声明的靶心不是以色列,而是阿拉伯联合酋长国。两天前,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乘坐一架以色列商人的私人飞机悄然降落在阿布扎比,与阿联酋总统穆罕默德闭门会谈了大约四个小时,随后当天返回以色列。以色列第12频道率先捅出了这次“秘密访问”,以色列和阿联酋官方才在9月28日至29日先后出面确认。
伊朗的声明里几乎没用外交辞令。德黑兰把内塔尼亚胡称作“双手沾满数十万无辜者鲜血、正被国际法庭追诉的罪犯”,说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个地区“极其危险也令人震惊”,并直接呼吁地区各国不要让本国领土沦为破坏地区稳定的跳板。伊朗外长阿拉格齐则把话说得更透,他在社交平台上写道,跟以色列勾结制造分裂的人会被追究责任,敌视伊朗是一笔“愚蠢的赌博”。
伊朗之所以把这次访问当成一根刺,不是因为一次会面本身,而是这次会面背后压着一桩让阿联酋极为难堪的旧事。
今年9月初,以色列《国土报》刊登了一篇基于两名记者新书材料的调查报道,称2023年10月7日哈马斯发动袭击前大约十天,阿联酋总统穆罕默德曾亲自致电内塔尼亚胡,通话持续了四十五分钟。穆罕默德在电话里明确告诉内塔尼亚胡:哈马斯的加沙领导人辛瓦尔正在策划一场大规模行动,这件事不仅会引发流血,还可能撕裂整个地区稳定,甚至连《亚伯拉罕协议》都保不住。
关键在于,内塔尼亚胡听完之后几乎没有反应。他没有把这条信息传达给辛贝特负责人、摩萨德负责人或国防军总参谋长中的任何一位。随后,以色列安全体系在10月7日遭遇了建国以来最严重的情报溃败。
美国《纽约时报》9月25日跟进报道,多位知情人士证实内塔尼亚胡确实收到了这一警告,他之所以按兵不动,是因为当时正全力推动以色列与沙特的关系正常化,担心在加沙动手会搅黄这盘棋。
这就让内塔尼亚胡9月27日的阿布扎比之行有了另一层意味。据以色列第12频道报道,他在会谈中要求阿联酋总统出面否认那篇报道。以色列《国土报》进一步披露,内塔尼亚胡向穆罕默德寻求的,是“道义上的支持”。一个被指隐瞒了战争预警的人,跑到当初发出预警的那个人面前,请对方帮忙把事情抹平——这个画面本身就不太体面。
阿联酋的处境由此变得格外尴尬。它在2023年私下做了对以色列有利的事,替以色列领导人敲了警钟,结果对方把它的话当空气。三年后,这件事被以色列自己的媒体掀了出来,阿联酋既没法承认“我确实警告过他”,因为那等于坐实了它与以色列之间超出正常外交范畴的情报关系;也没法断然否认,因为否认就意味着跟《国土报》和《纽约时报》的多方信源对撞。
阿联酋外交部拒绝就相关报道置评,只强调与以色列“保持开放和直接的沟通渠道,共享所有相关情报”。这种回应方式,在伊斯兰世界里看,几乎等于默认。
如果阿联酋只是跟以色列做生意、签协议、搞科技合作,阿拉伯和伊斯兰世界里骂它的声音虽然不会少,但还不至于到“叛徒”这个级别。真正让这顶帽子扣实的,是阿联酋在军事层面跟以色列绑得越来越深。
2020年在美国斡旋下签署《亚伯拉罕协议》之后,阿联酋与以色列的关系从外交正常化一路推进到安全协作。2026年2月底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军事打击后,伊朗对海湾地区的美以目标发起报复,阿联酋成为重点打击对象之一。
美国驻以色列大使赫卡比5月在特拉维夫公开证实,以色列已经把“铁穹”防空系统连同操作人员部署到了阿联酋,帮助其拦截伊朗导弹。美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华尔兹也在同一时期确认了这一部署。以色列的防空系统和军人出现在一个阿拉伯国家的土地上,用来对付一个伊斯兰国家——这件事在整个伊斯兰世界的观感,不难想象。
把这些线索串起来,伊朗的愤怒就有了清晰的逻辑:你阿联酋在伊斯兰世界内部,跟被视为共同敌人的以色列搞军事合作,部署以色列的武器来对付伊斯兰国家;你在2023年偷偷给以色列递了情报预警,替它挡了一次本该到来的灾难;现在你又把内塔尼亚胡请到阿布扎比,关起门来谈“针对伊朗的地区合作”。在德黑兰看来,这不是什么务实外交,这是站队,而且是站到了对面。
客观地说,在中东这片地方,嘴上骂以色列、私下跟以色列做交易的国家并不只有阿联酋一个。沙特、约旦、埃及都跟以色列有着不同程度的务实往来,有些甚至是公开的秘密。国际政治本来就充满了这种表里不一的灰色地带,谁也不必装清高。
问题出在阿联酋这次被掀了桌布。2023年那次预警,如果只是私下传递、从未曝光,阿联酋大可以在伊斯兰世界继续维持“务实但不站队”的面孔。但《国土报》和《纽约时报》把它翻了出来,内塔尼亚胡又在这个节骨眼上登门拜访,等于把阿联酋架在了火上。
它没法像沙特那样理直气壮地说“我跟以色列没有特殊关系”,也没法像埃及那样用“安全协调是必要的”来轻描淡写。它私下做的事,被公开了;它本想低调处理的关系,被高调展示了。
阿联酋总统外交顾问加尔加什9月25日接受法国24台采访时反过来指责伊朗“把阿联酋拖入了军事冲突”。这个说法不能算全无道理——伊朗的报复性打击确实让阿联酋承受了代价。但它绕不开一个更基本的事实:阿联酋允许以色列在本国部署防空系统和军事人员,这本身就已经把自己放到了伊朗的对立面。
伊朗这次的警告,与其说是冲着一次访问去的,不如说是在给所有地区国家画一条线:你可以跟以色列有往来,但别让我看见你把以色列的枪口对准我。阿联酋现在就站在这条线的另一侧,而它在伊斯兰世界里的位置,也因此变得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孤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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