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赵晓芳,在城南一家医药公司做研发,工位靠窗,桌上摆着一盆绿萝和一个白色保温杯。每天早上八点半出门,晚上八点多到家,有时候更晚,周末偶尔还要去实验室盯数据。房租一个月四千二,一室一厅,离公司四十分钟地铁。她在那个房子里住了六年,厨房用得少,冰箱里常备速冻饺子和鸡蛋,阳台上晾着白大褂和几件颜色差不多的外套。

赵晓芳的父亲赵德顺今年六十一,母亲李秀兰五十九,两人住在城北老小区,房子是早年单位分的,六十多平,两室一厅。赵德顺退休前在机械厂做钳工,退休金三千出头,李秀兰在社区做过几年保洁,现在每月领一千多的养老金。两人身体不算差,但都有点慢性病,赵德顺血压高,李秀兰膝盖不好,上下楼要扶着栏杆慢慢挪。

赵晓芳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当年考上研究生的时候,赵德顺在厂里跟工友喝了顿酒,说闺女争气,以后日子肯定比他们强。李秀兰把攒了两年的两万块钱取出来,给女儿买了台笔记本电脑,剩下的塞进她包里,说在外面别太省。赵晓芳读研那三年,家里没让她要过一分钱生活费,赵德顺说,你专心念书,家里不用你操心。

毕业那年赵晓芳二十六,进了现在这家公司,第一份工资到手九千多。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李秀兰在电话那头说,你自己留着花,刚上班要添置东西。赵德顺在旁边插了一句,说不用往家里寄,我们够用。赵晓芳当时在电话这头应了一声,后来也确实没往家里寄过钱。

头两年,赵晓芳每个月还能回家一趟,坐地铁转公交,到家吃顿午饭,下午帮着收拾收拾,晚上再赶回去。后来项目多了,加班成了常态,回家变成两三个月一次,再后来变成逢年过节才回。李秀兰想她的时候,就发微信问她吃了没,赵晓芳回得简短,吃了,在忙,周末再说。周末有时候也顾不上,消息就搁在那儿,第二天才回一句,昨天太累了,睡着了。

赵德顺嘴上不说,心里不是没有想法。有一回他跟老同事下棋,人家说闺女每个月给家里打两千,逢年过节还买东西。赵德顺回来跟李秀兰念叨了一句,说咱家这个,好像从来没这回事。李秀兰说你计较这个干什么,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赵德顺就没再提。

但事情不只是钱的问题。去年夏天,李秀兰膝盖做手术,住院五天。赵德顺没告诉赵晓芳,怕她担心,也怕她请假耽误工作。手术那天是邻居老张帮忙把李秀兰送到医院的,赵德顺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两个多小时。等李秀兰出院回家,赵德顺才在电话里跟赵晓芳提了一句,说你妈膝盖做了个小手术,已经没事了。赵晓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问怎么不早说。赵德顺说,你忙,又不是什么大事。

那通电话之后,赵晓芳回来了一趟,买了两盒钙片和一箱牛奶,在家待了半天。李秀兰拉着她的手说,你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赵晓芳说公司食堂还行,就是最近项目赶。赵德顺坐在旁边削苹果,削完递过去,赵晓芳接了,咬了一口,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

今年过年,赵晓芳回来吃了顿年夜饭,给了李秀兰一个红包,里面是两千块钱。李秀兰愣了一下,说不用不用。赵晓芳说,拿着吧,不多。赵德顺在旁边看着,没说话。那两千块钱李秀兰后来存进了银行,没花。

真正让赵德顺心里不舒服的,是今年三月份的一件事。他一个老工友的儿子结婚,在酒店办酒,赵德顺去了。席间有人问起赵晓芳,说听说你闺女工资高,一个月得有一万多吧。赵德顺说是,一万八。对方说那你们可享福了,闺女没少孝敬你们吧。赵德顺笑了一下,说她自己够花就行。回来之后他跟李秀兰说,人家问起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李秀兰说,你管人家怎么说,日子是自己过的。赵德顺说,我也没想让她往家里交钱,就是觉得,这么多年了,她好像没把这个家当成需要她操心的地方。李秀兰叹了口气,没再接话。

赵晓芳那边,其实也不是没想过这些事。有一回加班到晚上十点多,她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吃外卖,忽然想起她妈膝盖的事,心里紧了一下。她打开手机想转点钱回去,但想了想又退出了。她不确定转了钱之后该说什么,也不确定她爸会不会觉得她是在补偿什么。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改报告。

还有一次,她跟同事聊起家里,同事说每个月给父母三千,雷打不动。赵晓芳说,我爸妈没跟我要过。同事说,那你也该给啊,这是心意。赵晓芳没接话,低头搅了搅杯子里的咖啡。她不是舍不得钱,她一个月一万八,房租四千多,吃饭交通两千多,剩下的确实攒着,也没乱花。她就是觉得,她爸妈好像从来没让她觉得,家里需要她出这份力。

今年五月,赵德顺体检查出血压偏高,医生让按时吃药,定期复查。李秀兰在电话里跟赵晓芳提了一嘴,赵晓芳说,那你们注意点,药别忘了。李秀兰说,知道了,你自己也注意身体。挂了电话,赵晓芳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购物软件,下单了一个电子血压计寄回家。赵德顺收到之后,跟李秀兰说,闺女买的。李秀兰说,你看,她心里有数。

可“心里有数”和“真正常走动、常分担”之间,好像还隔着点什么。赵晓芳不是不惦记家里,她只是把惦记放在了心里,没放在行动上。赵德顺也不是真想要那点钱,他想要的是那种被女儿当成依靠的感觉。李秀兰夹在中间,两头都理解,两头都不说破。

前几天,李秀兰跟赵晓芳视频,说家里楼下那棵石榴树今年结了不少,等她回来摘。赵晓芳说好,过阵子看时间。视频快挂的时候,李秀兰忽然说了一句,你爸前两天念叨,说你好久没在家吃饭了。赵晓芳愣了一下,说知道了妈,我尽量。挂了视频,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写字楼亮着的灯,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她不是不想回去,也不是不想给。她就是一直觉得,自己还没到那个“该给”的时候。可什么时候才算到时候,她自己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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