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王归来
我退伍那天,全村人都在村口等着看笑话。
七年前我包下荒山养蛇,被骂“脑子有病”。
如今上山一看,两千条蛇盘踞山道,吐着信子列队迎接。
村长老泪纵横:“你养的哪是蛇啊,是守山的神!”
我退伍那天,全村人都在村口等着看笑话。
七年前我包下荒山养蛇,被骂“脑子有病”。如今上山一看,两千条蛇盘踞山道,吐着信子列队迎接。村长老泪纵横:“你养的哪是蛇啊,是守山的神!”
可故事得从七年前说起。
那年我二十四岁,刚脱下军装,兜里揣着五万块退伍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望着村后那片荒了十几年的老熊岭发呆。
赵大奎叼着烟袋走过来,眯着眼打量我:“铁柱,回来啦?部队没给你安排工作?”
“安排了,县里机械厂。”我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我没去。”
“那你想干啥?”
“我想包老熊岭。”
赵大奎烟袋差点掉地上:“你说啥?”
“包老熊岭,养蛇。”
他盯着我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笑了,笑得前仰后合:“铁柱啊铁柱,你在部队是不是被蛇咬过脑袋?那破山连野兔子都不拉屎,你养蛇?蛇能给你下金蛋?”
我没笑。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退伍证和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承包合同,在他面前晃了晃:“合同我都签了,三十年。”
赵大奎的笑声戛然而止。
消息传开那天,整个李家村炸了锅。我爹李老栓从镇上赶回来,进门就把碗摔了。
“你当兵五年,就学会个养蛇?”他气得手直哆嗦,“你让全村人怎么看咱家?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娘在灶台后面抹眼泪,一句话不说。
我姐从镇上打来电话:“铁柱,你是不是在部队受了啥刺激?你要是有病,咱去医院治,别糟蹋钱。”
我说:“姐,我没病。”
“那你养什么蛇?”
“蛇能赚钱。”
“赚什么钱?谁买蛇?”
“药材商、餐馆、宠物市场……姐,你不懂。”
她确实不懂。可我懂。
当兵第三年,我随部队去南方丛林驻训,驻扎在一个叫蛇盘岭的地方。那里家家户户养蛇,一户一年能挣十几万。我跟当地一个姓盘的老蛇农学了整整一年,怎么选种、怎么喂养、怎么防病、怎么越冬,全记在本子上,写了厚厚一本。
老盘头跟我说:“小兄弟,养蛇这行当,看着吓人,其实是门良心活。你喂它一口食,它给你一条命。”
我记住了。
老熊岭确实荒,石头多土少,灌木丛生。可正因为荒,才没人跟我抢。我背着行军包上山那天,天上飘着细雨,山路滑得站不住脚。
我在山腰找了块背风朝阳的坡地,用退伍费买了第一批材料——竹竿、石棉瓦、铁丝网、水泥。我一个人扛,一个人搭,一个人挖排水沟。手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茧,茧又磨破。
半个月后,蛇窝搭起来了。三间棚子,每间二十米长,中间是蛇窝,两边是活动场。我又挖了两个蓄水池,引了山泉水进来。
然后去镇上买蛇苗。两百条,菜花蛇和乌梢蛇,都是无毒的。花了一万二。
卖蛇苗的老周问我:“小伙子,你头一回养?”
“嗯。”
“我劝你先养五十条试试,别贪多。”
“没事,我在南方学过。”
老周摇摇头,把蛇苗装进竹筐递给我:“记住,蛇这东西,怕人不怕山。你给它一片山,它给你一个窝。”
我把蛇苗背上山,一条一条放进蛇窝。两百条小蛇,细得像筷子,缠在我手指上,凉丝丝的。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踏实了。
可村里人不踏实。
我上山第三天,赵大奎就带着几个村民上来了。他们远远站着,不敢靠近,伸着脖子往蛇窝里瞅。
“铁柱,你这蛇跑不跑?”
“不跑,有围栏。”
“万一跑了呢?咬了人咋办?”
“菜花蛇和乌梢蛇没毒,咬了也没事。”
赵大奎撇撇嘴:“你说的轻巧。反正我丑话说前头,要是蛇跑下山咬了谁家娃,你得赔。”
我点点头:“应该的。”
他们走了,可嘴没闲着。当天晚上,全村都在传——李铁柱疯了,包山养蛇,早晚得出事。
我爹第二天就走了,搬去镇上我姐家住。临走那天,他站在山脚下,朝我喊:“铁柱,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就把蛇卖了,找个正经活干!”
我站在半山腰,看着爹佝偻的背影,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我没说话,只是朝山下磕了个头。
爹走了,娘没走。她隔三差五上山来,给我送馒头咸菜,站在蛇窝外面远远看一眼,然后叹着气下山。
我问她:“娘,你怕不怕?”
她说:“怕啥,你是我儿子。”
就这一句话,我差点掉泪。
养蛇的日子比当兵还苦。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先检查蛇窝温度,冬天要生炉子保温,夏天要洒水降温。蛇吃食得定时定量,老鼠、青蛙、鸟蛋,有时候还得买小鸡崽。一条成年蛇一个月吃三四次,一次能吃两三只老鼠。
两百条蛇,一个月光伙食费就得两千多。
我那五万块退伍费,半年就见了底。
最难的是那年夏天。连着下了半个月暴雨,山洪冲垮了半边蛇窝,冲走了一百多条蛇。我冒着雨,光着脚在泥里扒拉,手指头被石头划得鲜血直流,救回来七八十条,剩下的全没了。
村里人更来劲了:“看吧,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我没哭。当兵的人,流血不流泪。可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蛇窝边,看着满山的烂泥,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
我给我姐打电话,想借点钱。
她说:“铁柱,你回来吧。厂里还在招人,我帮你问问。”
我说:“姐,我不回去。”
“你是不是傻?”
“姐,你不懂。”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山顶,看着满天的星星,想起了老盘头。他当年养蛇,头三年赔得精光,第四年才翻身。他跟我说:“小兄弟,养蛇这行当,熬得住出彩,熬不住出局。”
我咬了咬牙,把剩下的钱全拿出来,又跟战友借了两万,重修蛇窝。这次挖了排水沟,用石头砌了地基,围栏加高到两米。
蛇又慢慢多了起来。
第二年,两百条变成了三百条。第三年,三百条变成五百条。第四年,第五年,第六年……
蛇越来越多,山越来越绿。
我慢慢发现,自从养了蛇,山上的老鼠少了,庄稼地里的害虫也少了。以前村东头那块地,一年打两百斤粮食,现在能打三百斤。以前山上的野兔子啃庄稼,现在蛇多了,野兔子不敢来了。
村里人渐渐不说了。不是不想说,是没空说——他们忙着收粮食呢。
赵大奎有回上山,看着满山的蛇,憋了半天,说了句:“铁柱,你这蛇……还真有点用。”
我笑了笑,没说话。
可我知道,他们心里还是觉得我是个怪人。见了面打个招呼,可从来不深聊。逢年过节,也没人叫我吃饭。我爹在镇上住了六年,一次都没回来过。
只有我娘,隔三差五上山来。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走山路得拄拐棍。可她还是来,给我带馒头咸菜,帮我晒蛇干。
我问她:“娘,你上山不怕蛇?”
她说:“怕啥,你是我儿子。”
还是这一句话,我眼眶又热了。
第七年,我接到通知,要回部队办退伍手续。临走那天,我站在山脚下,对着满山的蛇说:“都老老实实待着,别乱跑。”
蛇不会说话,可我觉得它们听懂了。
我走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村里出了件怪事。
先是山上的老鼠突然没了。以前地里的庄稼总被老鼠啃,这回一颗都没少。然后是野兔子,成群结队往山下跑,像是被什么吓着了。再后来,有人半夜听见山上有动静,沙沙沙的,像下雨,可天上没云。
赵大奎壮着胆子上山看了一眼,连滚带爬地跑下来,脸都白了。
“蛇……满山的蛇!”他嘴都哆嗦了,“从山脚排到山顶,黑压压一片!”
村里人不信,又去了几个。回来的时候,一个个脸色发青,话都说不利索。
“铁柱那蛇……成精了!”
“排着队,跟当兵的一样!”
“吓死人了,那蛇眼直勾勾盯着你!”
我姐给我打电话,声音都在抖:“铁柱,你快回来!你那蛇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当天就买了火车票。三天三夜,我几乎没合眼。
回到村里那天,是个傍晚。夕阳把老熊岭染成金色,山道上,密密麻麻全是蛇。菜花蛇、乌梢蛇、王锦蛇……黑压压一片,从山脚一直排到山顶。它们盘踞在路两边,昂着头,吐着信子,像是在列队。
我往前走一步,蛇群就往两边让一让。我走快,它们让得快;我停下,它们也停下。
走到山顶,我回头一看,两千多条蛇整整齐齐地排在身后,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赵大奎气喘吁吁地跟上来,腿都在抖:“铁柱……你、你养的这是啥啊?”
我没说话。我蹲下身,伸出手。一条最大的菜花蛇慢慢游过来,缠上我的手臂,冰凉的身子贴着我的皮肤,脑袋搁在我手心里。
“蛇……蛇王!”赵大奎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是蛇王啊!”
我摸了摸蛇的脑袋,笑了:“啥蛇王,这就是我养的蛇。”
那天晚上,全村人都上山来看稀奇。手电筒光柱里,蛇群静静地盘在山道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赵大奎老泪纵横,拉着我的手说:“铁柱啊,叔当年错怪你了。你养的哪是蛇啊,是守山的神!”
我爹从镇上赶回来,站在人群后面,半天没说话。他老了,背驼了,头发全白了。他慢慢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小子,有种。”
就这三个字,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后来我才知道,我走这一个月,蛇群每天傍晚都会列队。从山脚到山顶,一条不落。村里人开始以为蛇要跑,后来发现,它们就是排着队,像是在等谁。
等我。
现在,老熊岭成了我们村的宝地。蛇群护着山,山护着村,村里人再也不骂我了。每年春天,都有游客来看“蛇王列队”,赵大奎干脆开了个农家乐,生意好得很。我爹搬回来了,住在我给他盖的新房里,天天上山帮我喂蛇。
我娘还是隔三差五上山来,不过现在不用带馒头咸菜了,她改带孙子。
对,我娶媳妇了。邻村的,叫春桃,是个兽医。她第一次上山,看见满山的蛇,眼睛都亮了。
“李铁柱,你这蛇养得真好。”
我说:“你怎么不怕?”
她说:“怕啥,蛇是庄稼人的朋友。”
就这一句话,我认定她了。
去年冬天,赵大奎来找我,说想把老熊岭开发成旅游景点,问我愿不愿意。
我说:“行啊,但有一条——蛇不能动。它们想在哪就在哪,谁也不能赶。”
赵大奎拍着胸脯:“放心!谁敢动你的蛇,我跟他拼命!”
现在,老熊岭的山道上修了栈道,游客可以远远地看蛇群列队。每天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两千多条蛇从四面八方游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路两边。
游客们举着手机拍照,啧啧称奇。
可我知道,它们不是在表演。
它们是在等我。
每天傍晚,我都会一个人坐在山顶,看着夕阳把蛇群染成金色。那条最大的菜花蛇会游过来,缠上我的手臂,脑袋搁在我手心里。
我摸着它的脑袋,想起老盘头那句话:“小兄弟,养蛇这行当,看着吓人,其实是门良心活。你喂它一口食,它给你一条命。”
当兵的人,守的是国。
我守的,是这一山蛇,一山人。
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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