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是云南昭通人,今年五十三。他坐在县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一张CT报告单,塑料袋里装着两盒药,一盒是止疼的,一盒是降压的。太阳晒得他脸发红,他把外套脱了垫在屁股底下,还是热。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他没接。过了一会儿又响了,是儿子,他也没接。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老陈这辈子没出过远门。年轻时候在镇上砖厂干了十几年,后来砖厂关了,他就打零工,帮人盖房子、扛水泥、收庄稼。媳妇在家种点苞谷和洋芋,养两头猪,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两个孩子,女儿嫁到了隔壁县,儿子在昆明送外卖。
前年他觉得自己还年轻,五十出头,体力活还干得动。村里有人去新疆摘棉花,一个月能挣五六千,他动了心。媳妇不让去,说那么远,万一有个啥事咋办。他说能有个啥事,我又不是七老八十。他跟着同乡上了火车,坐了三天两夜,到了新疆。
摘棉花比他想得累。弯腰、伸手、摘、装袋,一亩地走下来腰像要断。他咬牙撑着,想着干两个月挣一万多,回去把老房子翻修一下,屋顶漏水好几年了。干了四十多天,有天早上起来他觉得头晕,以为是没睡好,喝了碗粥就下地了。中午时候,眼前一黑,栽在地里。同乡把他扶到田埂上坐着,他说没事没事,歇会儿就好。第二天他还是去了地里。第三天又晕了一次,这回同乡不让他去了,说你去医院看看。
他去了镇上的卫生院,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七。大夫说你这是高血压,得吃药,不能再干重活了。他问大夫,吃药贵不贵。大夫说一个月几十块到一百多不等。他想了想,说我回去歇两天就行。他没买药,在宿舍躺了三天,又下了地。摘完棉花回到家,他瘦了十二斤,脸也黑了一圈。媳妇问他咋了,他说累的,没事。
回来之后他接着打零工,帮人盖房子。血压的事他没跟家里人说,也没再去量过。有时候头晕,他就蹲一会儿,缓过来接着干。今年三月份,他帮邻村一户人家拆旧房,搬石头的时候突然觉得胸口闷,喘不上气,手里的石头差点砸脚上。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汗从额头上往下淌。工头看他不对劲,说你回去歇着吧,这几天别来了。
他回家歇了两天,又去了。他觉得歇着不挣钱,心里慌。儿子在昆明送外卖,一个月房租吃饭去掉,剩不了多少。女儿那边也有两个孩子要养。他想着自己还能动,多干一天是一天。
四月初的一天早上,他起床的时候觉得右边胳膊和腿发麻,以为是压着了,甩了甩,没管。到了中午,他觉得说话有点不利索,舌头像大了半截。媳妇看出来了,说你这嘴咋歪了。他照了照镜子,右边嘴角往下耷拉。媳妇当时就哭了,拉着他就往镇上跑。镇上卫生院的大夫看了一眼,说赶紧送县医院,可能是脑梗。
到了县医院,做了CT,医生说右侧脑部有缺血灶,是脑梗,得住院。老陈问住院多少钱。医生说先交五千。他口袋里只有一千二。他给儿子打电话,儿子转过来三千。女儿转了两千。凑够了押金,住了进去。
住了八天,花了六千多。出院的时候,医生跟他说,你这是高血压引起的脑梗,之前肯定有症状,你没当回事。现在右边手脚还不灵活,得慢慢恢复。药不能停,一个月得两三百。还得定期复查,不能再干重活,不能抽烟喝酒,不能熬夜。
老陈坐在医院门口,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个月两三百的药钱,不能干重活,复查一次好几百。他算了算,自己手里没存款,老房子还没翻修,媳妇身体也不好,常年腰疼。儿子还没结婚,女儿那边日子也紧。
他想起前年在新疆,大夫让他吃药,他嫌贵没买。那时候一个月几十块,他觉得能省就省。现在一个月两三百,还多了别的开销。他有点后悔,但后悔也晚了。
回到家之后,他右边的手使不上劲,端碗有点抖。媳妇不让他干活了,说你就歇着吧。他歇不住,坐在院子里看天。村里有人来看他,说老陈你咋瘦成这样了。他笑笑说,减肥呢。人家走了之后,他试着用右手去拿扫帚,扫帚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右边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儿子从昆明回来了一趟,待了两天。儿子说,爸,要不你跟我去昆明,我照顾你。老陈说不去,你那儿租的房子就一间,我去了住哪。儿子说那咋办。老陈说没事,我在家慢慢养。儿子走的时候留了两千块钱,老陈不要,儿子硬塞在他枕头底下。
女儿打电话来说,爸你缺钱跟我说。老陈说不缺,你留着给孩子花。挂了电话,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余额,还剩三百多。
他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先吃降压药,再吃止疼药。然后坐在院子里,试着抬右胳膊,一下,两下,三下。胳膊能抬起来一点了,但手指还是攥不紧。他试着用左手吃饭,左手拿筷子不利索,吃得满桌子掉。媳妇说你慢点。他说没事,慢慢就习惯了。
村里的老伙计来看他,说老陈你以前身体多好,扛两百斤的麻袋都不喘。老陈说,好汉不提当年勇。老伙计说,你就是太拼了,不知道爱惜自己。老陈没说话。
他想起以前在砖厂,一起干活的有个老刘,比他大几岁。老刘有糖尿病,天天打胰岛素,舍不得吃舍不得喝,攒钱给儿子娶媳妇。后来老刘眼睛看不见了,再后来人没了。那时候老陈还想,老刘这辈子图啥呢。现在他觉得自己跟老刘差不多。
他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坐在院子里抽烟。媳妇说医生让你别抽。他把烟掐了,过一会儿又点上一根。他想,这辈子挣的钱,大部分都花在盖房子、养孩子上了。自己花掉的,也就是买烟买酒那点。现在好了,身体垮了,钱也没攒下。
前几天他去镇上药店买药,一盒降压药二十八,一盒止疼药三十六。他算了算,一个月得两百多。药店的人问他有没有医保,他说有新农合。人家说那能报一部分。他说嗯,能报点。
从药店出来,他碰见一个熟人,也是五十来岁,在街上摆摊卖菜。熟人问他咋了,他说脑梗。熟人说哎呀你要注意啊,我表哥也是脑梗,后来恢复得不错,你好好养。老陈说嗯。熟人又说,你别着急,慢慢来。老陈说嗯。熟人走了之后,他站在路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年轻人骑着电动车过去,有老人提着菜篮子慢慢走。他站了一会儿,往家走了。
回到家,媳妇在院子里喂鸡。他坐到台阶上,看着鸡抢食。媳妇说你今天咋样。他说还行。媳妇说儿子打电话来了,问你情况。他说你咋说的。媳妇说我说好多了。他说嗯。
他掏出手机,翻到儿子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他想说别担心,又想说你好好干。最后他发了一条,我没事,你忙你的。儿子回了个嗯。
老陈把手机揣兜里,抬头看天。云南的天蓝,云白。他想起小时候在这院子里跑,他爹坐在门槛上抽烟。他爹也是五十多岁走的,肝上的毛病。他爹一辈子没享过福,挣的钱都花在了家里。老陈那时候想,等自己老了,可不想像他爹那样。现在他坐在同一个台阶上,觉得自己跟爹差不多。
他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拿出来,没点,夹在耳朵上。站起来,用左手扶着墙,慢慢往屋里走。右脚还有点拖,但比出院时候好多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媳妇在后面喊,你慢点。他说嗯。
进了屋,他坐到床上,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放在床头。他想起在新疆摘棉花那会儿,一天能摘一百多公斤,腰都直不起来。那时候想着多挣点,给家里翻修房子。现在房子还是那个老房子,屋顶还漏雨,但他已经上不去房顶了。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墙角有一片水渍,是去年下雨渗的。他看了很久,眼睛有点酸。他闭上眼,没睡着,就那么躺着。
你知道身边有没有像老陈这样的人?明明身体给了信号,却总想着再扛一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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