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开春,冀中平原李庄公社的大灶房里,张德贵正蹲在灶台前切土豆丝。菜刀在他手里跟长了眼似的,刀刃贴着案板边缘往下落,他却连眼皮都没抬。旁边择菜的刘婶看不下去了,拿手肘捅了捅他:"德贵,你倒是看一眼啊,切着手算谁的?"

张德贵头也不抬,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刀没停。一嘟噜土豆丝簌簌落进搪瓷盆里,根根细得能穿针。刘婶叹了口气,跟旁边人说:"这酒蒙子,又喝迷瞪了。"

张德贵今年四十三,在李庄公社食堂干了七年大师傅。人不爱说话,就爱喝两口。早些年大伙儿还叫他张师傅,后来发现他每天晌午都得抿一盅,慢慢就改口叫酒蒙子了。他也不恼,照旧闷头切菜、烧火、颠大勺。

公社食堂管着二百多口人的午饭。那时节口粮紧,每人每月三十斤,粗粮票和细粮票分开算。早饭是玉米碴子粥就咸菜,晌午难得见点荤腥,八分钱菜金的标准,想买肉得大队批条子。张德贵每天天不亮就起来,马灯挂在灶膛口,先把大锅刷三遍。刘婶说他讲究,他只说了一句话:"锅不净,菜就馊。"

大伙儿看不上的,是他切菜那副样子。闭着眼,耷拉着肩膀,刀却快得很。有次公社李主任来视察,当场就变了脸:"张德贵,你这是对革命工作不负责!"张德贵把刀往案板上一按,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没辩解。刘婶赶紧打圆场:"主任,他就这样,切了二十年菜,手比眼准。"

李主任不信,让张德贵当场再切一盘。张德贵也不说话,从筐里摸出个萝卜,菜刀往空中一抛,接住,落刀。萝卜片飞出去,薄得能透亮,码在盘子里像一队白帆。李主任愣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年夏天,县里头传下话来,要搞全县炊事比武,各公社推荐一个大师傅参加。李庄公社的干部开了半宿会,最后推了张德贵。消息传到食堂,刘婶第一个不乐意:"让个酒蒙子去?咱们公社的脸往哪搁?"

张德贵还是那副样子,蹲在灶台前剔肉。那是大队特批的二斤五花肉,为了比武用的。他用菜刀背把肉皮刮了三遍,又拿温水把肉块洗得发白。刘婶在旁边看着,忽然发现他的手很稳,一点不像喝了酒的样子。

比武那天,县里礼堂摆了二十口大灶。各公社来的大师傅都穿着白围裙,胸前别着红像章。张德贵没有新围裙,穿的是洗得发蓝的旧工装,袖口还烧了个洞。他带的工具也简单:一把菜刀,一块磨刀石,一个铝饭盒。

比赛项目是"大锅红烧肉",限时两个钟头。肉是统一发的,每人五斤,配料自己带。有的师傅带了酱油瓶子、八角、桂皮,摆了一排。张德贵只带了半碗冰糖和一小包花椒面。

开火以后,张德贵没急着下肉。他先把锅烧得滚烫,倒凉水冲了三遍,这叫"养锅"。别的师傅已经哐哐把肉下锅焯水了,他还在慢条斯理地切葱姜。底下围观的人窃窃私语:"李庄公社怎么派这么个主儿来?"

肉焯好水,张德贵把冰糖丢进锅里炒糖色。火不能大,大了发苦;不能小,小了不上色。他一手握锅柄,一手拿铁勺,眼睛盯着锅底,那是刘婶头一回见他这么认真。糖色炒到琥珀色,肉块下锅,"滋啦"一声,香味窜出去老远。他又加了热水、酱油、花椒面,盖上锅盖,转到小火慢炖。

一个钟头后,评委们拿着筷子挨桌尝。张德贵那锅肉摆在最边上,卖相并不出众,肉块切得方方正正,汤汁浓得挂勺。有个穿中山装的评委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又夹了一块。其他评委也围过来,你一块我一块,半锅肉没了。

公布名次的时候,张德贵得了第一。

刘婶在底下听得直揉耳朵。她跟着公社的人挤到台前,看见张德贵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一张奖状,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有人问他秘诀,他憋了半天,说:"肉要慢慢炖,人不能急。"

后来刘婶才听大队老书记说,张德贵年轻时在保定府国营饭店学过三年徒,切配练了整整一年。后来因为家里成分不好,被精简回了村。这二十年,李庄公社的人只知道他是个酒蒙子,没人知道他刀底下藏着真功夫。

回村那天,张德贵把奖状压在食堂的玻璃窗后面,照旧每天晌午抿一盅。刘婶再看见他闭着眼切菜,就不再说什么了。有时候她也会跟其他妇女念叨:"别小看那个酒蒙子,人家那是真本事,只是不乐意显摆。"

那年年底分红,公社给张德贵多记了二十个工分。他把工分条折好塞进口袋,照样蹲在灶台前,闭着眼,切了一筐土豆丝。窗外的北风刮得呼呼响,大灶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们村里有没有这种看起来不起眼,其实藏着一身本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