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边的火苗
后厨的排风扇嗡嗡转着,把爆炒的油烟和嘈杂的人声搅在一起。我靠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把刚点完的单子,汗顺着脊梁沟往下淌。七月的天,灶火烤着,前厅空调开到十六度也不顶事,玻璃门开开关关,热浪一波波往里灌。
他叫周明,来店里三个多月了。招他的时候,人事问我:“王姐,后厨缺个打荷的,有个小伙子,二十五,没干过餐饮,但是肯学。”我说行,让他来试试。那天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站在后厨门口,个子高,瘦,眉眼干净得不像干这行的。我看他一眼,点点头,他就留下了。
最初是真没往别处想。我三十四了,孩子上小学二年级,老公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五天。饭店是我一手张罗起来的,从五张桌子的小苍蝇馆子,做到现在上下两层、八个包间,头发白了好几根。我没空想别的,也没精力想。
是周明先撩拨的。
他来店里第二周,有天下午两三点,客人都走了,员工在包间里吃饭。我端着一碗面坐在吧台后面,一边吃一边对着手机算这个月的流水。他端着自己的碗过来,靠着吧台边站着,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吃。我抬头:“有事?”
他摇摇头,嘴里含着面条,含含糊糊地说:“姐,你吃饭真快。”
我愣了一下:“习惯了。”
“我观察你好几天了,”他把碗放下来,手肘撑着台面,侧着脸看我,“你吃饭从来没超过十分钟,也不挑食,给什么吃什么。你对自己太不好了。”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这种话听多了,员工们偶尔也会拍个马屁,虽然拍得不太高明。
但他不一样。从那以后,他总在我吃饭的时候凑过来。有时候递杯水,有时候拿张纸巾,有时候就是站着,不说话。我干活的时候感觉有目光落在背上,回头,他就在不远处收拾东西,见我回头就笑一下,露出一颗小虎牙。
大概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打烊了,员工都走了,我一个人在吧台算账。他从后厨出来,换了便服,一件白T恤,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油烟味。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了我一会儿。
“姐,你老公是不是对你不好?”
我手指在计算器上顿住。“关你什么事。”
“我看你从来不说他,”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店里姐妹聊天,说起家里的事,你从来不搭话。你手机屏保是孩子,没有你老公。”
我没说话。计算器上的数字停在那里,闪了两下。
他伸出手,按了一下计算器,清零了。“姐,我心疼你。”
我把他的手推开,站起来,收拾东西准备走。心跳得厉害,说不清是被冒犯还是别的什么。他在背后说:“姐,你眼睛红了。”
“油烟熏的。”我头也没回。
那天晚上回家,孩子已经睡了,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我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亮了一下,是周明发来的微信:姐,到家了吗?
我没回。但也没删。
那之后他开始频繁地发消息。早晨问早,晚上问安,中间发一些店里后厨的琐事,什么今天的土豆丝切得不够细,什么张师傅又偷着抽烟了。都是废话,但我每条都看了。有时候忙,隔几个小时才回一个“嗯”或者“好”,他也不在意,照发不误。
我老公姓陈,结婚十年了。他在家的日子,我们几乎不说话。他回来就睡觉,醒了就玩手机,偶尔逗逗孩子,然后拎着包又走。有一回他回来,看见我在吧台对账,说了一句:“你那个饭店,赚几个钱啊,差不多得了。”我说:“养家糊口够了。”他笑了一声,没再说话。那笑声我记了很久,刺得慌。
周明不一样。他会在我搬啤酒箱的时候跑过来接过去,会在我训斥服务员的时候站在旁边不吭声,事后悄悄跟我说:“姐,你刚才那样说小李,她躲在后厨哭了。”我说哭就哭,干不好活就得说。他说:“你说得对,但你能不能别那么凶,你凶起来我看着难受。”
我瞪他:“你是我什么人,管这么多。”
他就不说话了,低下头去擦灶台,耳朵根红红的。
那天晚上下大雨,店里没什么客人。我让提前下班,自己也准备走。周明在门口站着,没带伞,看着外面的雨发呆。我拿了一把备用伞递给他,他接过去,没撑开,反而问我:“姐,你带伞了吗?”
我说我开车。
他说:“那你送我吧,我住得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我犹豫了一下。但雨确实大,他一个小孩,淋回去感冒了还得请假。我说行,走吧。
他坐在副驾驶上,身上湿了一半。我把暖风开大,他缩了缩脖子,看着我笑:“姐,你开车真猛。”
“闭嘴,系安全带。”
他系上,然后把手伸过来,覆在我放在档把上的手背上。他的手很热,烫得我一哆嗦。我抽回手,车猛地偏了一下,后面的车按喇叭。我稳住方向盘,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周明,你下车。”
“姐……”
“下车。”
他看着我,眼睛里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站在雨里。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那儿,雨浇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我开出去一百米,停下来了。
我没回头,他也没追上来。过了五分钟,我手机响了,是他的微信:姐,对不起。我淋会儿雨,你走吧。
我把车倒回去了。他还在那儿,看见我倒回来,愣了一下。我摇下车窗,说:“上来,别废话。”
他上车,浑身往下滴水。我把纸巾盒扔给他,他抽了张纸擦脸,然后小声说:“姐,你真好看。”
我没理他,但耳朵根烧得厉害。
那之后我们之间像是捅破了一层什么东西。他开始在没人的时候碰我——递东西的时候手指故意碰到我的手,弯腰拿东西的时候从我身边蹭过去,甚至有一次在库房,他站在我身后,下巴差点挨上我的头顶。我没躲,也没制止。
我知道这样不对,但那种被注视、被在意、被当成一个女人而不是一个老板、一个妈妈、一个老婆的感觉,像毒药一样。我十年没被人这样看过。
事情真正发生是在九月。那天店里办了一场婚宴,中午忙完,员工都累得东倒西歪。我让大家都回去休息,晚上还有一轮。我自己在楼上的小包间里,拉了把椅子靠着墙坐着,闭着眼。门响了,我以为是服务员,没睁眼。
一双热乎乎的手覆上我的眼睛。
我吓了一跳,睁开眼,是他的手。他蹲在我面前,脸离我很近,呼吸喷在我脸上。我推他:“你疯了,门没锁。”
他去把门锁了。
然后他回来,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火在烧。他说:“姐,我喜欢你。从第一天看见你就喜欢。”
我说你才多大,你懂什么。
他说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你。你对我好,你给我留饭,你下雨送我,你从来不对别人那样。
我说那是因为你年纪小,我照顾你。
他说不是,你心里有我,我知道。
我没说话。他站起来,俯身过来,我没躲。
那件事之后,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我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但我强迫自己不去想。我照常开店,照常管人,照常和老公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周明还是那样,白天干活,晚上发消息。只是我们之间多了一些只有我们知道的东西——他在后厨路过我身边时轻轻碰一下我的腰,我在给他打饭时多盛一勺肉,我们看向对方的时候眼神会多停几秒。
店里的人不是没有察觉。张师傅是后厨老大,干了二十年的老厨师,什么没见过。有天他一边颠勺一边跟我说:“老板娘,小周那孩子不错,机灵,肯干。就是太年轻了,容易冲动。”我嗯了一声,没接话。他看了我一眼,也没再说。
日子就这么过了两个月。我以为能一直瞒下去,或者至少瞒到我自己想清楚。但纸永远包不住火。
那天是周末,中午忙完,我在二楼包间里对账,周明进来送茶水。他把壶放下,从后面抱住我。我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着他了。他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姐,我想带你走。”
我说你疯了。
他说我没疯。我攒了点钱,咱们去别的城市,开个小店,就咱们俩。你孩子可以接过来,我对他好。
我说周明,你清醒一点。我是你老板,我比你大九岁,我有老公有孩子。
他说我不在乎。
我说我在乎。
他把我转过来,面对着他。他看着我,眼圈红了。他说姐,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开心吗?你跟你老公在一起的时候有这样的感觉吗?
我没说话。他吻了我。
门被推开了。
是我老公。他提前回来了,没跟我说。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到铁青。
周明松开我,退后一步。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老公走进来,把水果放在桌上,看了周明一眼,然后看着我。他没发火,也没骂人,只是很平静地说:“你出来,咱们谈谈。”
我跟着他出去。周明在身后叫了一声“姐”,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住在店里,躺在包间的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响了一整夜,有周明的,有我老公的,有我婆婆的。我一个都没接。
第二天早上,我老公来了。他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早该发现的。你这两年,回家话越来越少,我以为是你累。原来是这样。”
我说对不起。
他说我不怪你,我也有责任。但你想清楚,你要什么。你要是想离,咱们就离,孩子归我,店归你,房子一人一半。你要是不想离,你就把那个小伙子辞了,咱们重新过。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看着他,突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过他。这个人跟我过了十年,我们有了一个孩子,他跑长途的时候会在服务区给我买一串烤串带回来,他冬天睡觉的时候会把我的脚夹在他腿中间暖着。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没有感情了,但此刻他坐在这里,看着我的眼神里,有失望,有难过,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说让我想想。
他说行,我后天走,你这两天给我答复。
他走了。我坐在店里,看着前厅后厨忙忙碌碌的员工,看着周明端着一盆水从后厨出来,袖子挽得高高的,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害怕。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做了决定。
下午两点,我叫周明到二楼包间。他上来的时候眼睛里带着光,像是觉得我要跟他说我们一起走。我坐在椅子上,他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圆桌。
我说周明,你听我说。你还年轻,你以后会遇到很多人。我不是你该留在身边的人。我比你大九岁,我有孩子有老公有家,我跟你不可能的。
他脸白了。他说姐,你是不是怕别人说闲话?我不怕。
我说我怕。我不是怕闲话,我是怕我自己。我怕我为了你,把我这些年辛辛苦苦攒起来的东西全砸了,然后有一天你长大了,你后悔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他哭了。他真的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面上。他说姐,我不会后悔的,我发誓。
我说你别发誓。你现在觉得你什么都能扛,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喜欢就能扛过去的。
他站起来,走到我这边,蹲下来,握着我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热。他仰着头看我,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他说姐,你对我有没有一点真心?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说那就够了。
但我说不够。我抽回手,站起来,走到门口。我说你今天收拾东西,这个月工资我给你结到月底。你走吧。
他在里面待了很久。我站在楼梯口,听见他哭的声音,心里像被油锅炸着。但我没回头。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他提着一个小包从后厨出来。他穿着来的时候那件黑T恤,洗得更白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我没看他,低着头算账。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
我继续算账。计算器上的数字跳动着,我的手指没抖。张师傅从后厨出来,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回去继续颠勺。
晚上打烊后,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前厅里,看着玻璃门外面的马路。路灯亮了,有人骑车过去,有人走路过去。我拿起手机,给老公发了条消息:你回来吧,我做了饭。
他过了十分钟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放下,趴在前台的桌子上,哭了一场。哭完了,擦擦脸,去后厨给自己煮了一碗面。面煮好了,我坐在吧台后面吃,吃得很快,十分钟不到就吃完了。
后厨的排风扇还在嗡嗡转着,灶台上的火苗已经关了。我站起来,去把灯一盏一盏关掉。走到后厨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灶台边的角落里,放着一个保温杯,是周明的。他可能走得太急,忘了拿。
我把那个保温杯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回了原处。
明天早上,张师傅会来,服务员会来,客人会来。我还会是那个雷厉风行的老板娘,穿着围裙在店里走来走去,对账、点单、训人、炒菜。没人会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我关了灯,锁了门,开着车回家。路上我老公打了电话过来,说他在服务区,明天下午到。我说好,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红烧肉。
他说行。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前面黑漆漆的马路,把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点点秋天的味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发动车子,往家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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