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在国外做完大型雕塑,老板故意挑毛病拒付尾款,我淡淡一句:那就拆了
那个穿花衬衫的老板站在雕塑底下,仰着头看了不到三分钟,就掏出手机对着他的项目经理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翻译小赵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陈哥,他说焊缝不平整,说表面打磨不到位,说造型跟他当初给的草图有出入。”
我站在雕塑的另一面,手里还攥着最后一块抛光布。十二米高的不锈钢主件在异国的太阳底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我花了整整七个月,从下料到焊接,从打磨到抛光,每一道工序都是自己盯着干出来的。现在这个叫颂猜的老板跟我讲焊缝不平整?
我没说话,绕着雕塑走了一圈。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工装裤的膝盖位置磨出了两个洞,那是蹲着焊了一整天留下的。太阳很毒,照在不锈钢上反射出来的光能把人眼睛晃花。我眯着眼,伸手摸了摸最近的一道焊缝。平顺、光滑,指腹贴上去像摸着一块打磨过的玉石。这道缝我焊了三遍,第一遍打底,第二遍填充,第三遍盖面,每一遍都用角磨机修过,最后用抛光轮过了一遍又一遍。
“陈哥,”小赵跟过来,声音更低了,“他说要么返工,要么扣掉三十万尾款。”
三十万。这个雕塑总共的造价是一百二十万,前期预付款付了六十万,材料费我自己垫了二十万,工人工资开了二十多万,干了七个月,就等着尾款把窟窿堵上。现在他说要扣三十万,等于我这七个月白干不说,还得往里倒贴。
我转过身,看着那个花衬衫老板。他大概四十来岁,矮胖,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手腕上戴着一块大表盘的手表,正跟项目经理笑呵呵地说着什么,完全没往我这边看。项目经理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一脸为难地朝我这边努了努嘴。
我走过去,小赵紧跟在我旁边,脚步有点急。
“你跟他说,”我的声音很平,平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焊缝的事我可以现场再修一遍。造型的事,当初草图是他亲自签了字的,如果他说跟草图有出入,我可以把草图拿出来对。”
小赵一字一句翻过去。颂猜听完,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太耐烦的神色,又叽里呱啦说了一串。
“他说,”小赵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草图只是概念,最终效果要符合他的想象。他说这个雕塑现在不是他想象的样子。”
我点点头,没急,也没恼。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工装上全是汗碱,白花花的一层。我看着颂猜那张油光满面的脸,忽然想起刚来的时候,他请我吃饭,拍着我的肩膀说“陈先生,你是艺术家,我相信你的手艺”。那时候他笑得多真诚啊,眼睛眯成一条缝,端着酒杯跟我碰了好几次。
“你告诉他,”我慢慢说,“雕塑的造型是经过他三次确认的。第一次是泥稿照片,他回了邮件说OK。第二次是3D模型,他亲自来现场看过,说没问题。第三次是钢结构立起来之后,他也来看过,当时什么都没说。现在全部做完了,他说不是他想象的样子,我想问问他,他想象的样子到底是什么样?”
小赵翻过去的时候声音有点抖。颂猜听完,脸上的笑终于收了。他走到雕塑正下方,指着基座那个位置,说了一串,语速比刚才快。
“他说底座上的花纹跟草图不一样,草图上是一片叶子,现在做出来像两片叶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基座。那个花纹是我用等离子切割机手工割出来的,确实有一道装饰线,因为钢板厚度的关系,割出来之后边缘自然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分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伸手摸了摸那道线,指尖能感觉到金属切割留下的细微毛刺。
“你让他过来看。”我蹲下来,指着那道花纹,“这是切割的自然纹路,不是两片叶子。如果他不满意,我可以用角磨机把这一块修平,半个小时的事。”
颂猜没过来。他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耸了耸肩,又说了一句。
小赵翻译的时候,脸都白了:“他说不用修了,就这样吧,他扣三十万,算是双方各让一步。”
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碎石。风从工地那头吹过来,带着一股子热带特有的潮湿和闷热,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我看着眼前这个十二米高的不锈钢雕塑,它立在工地正中间,周围是一片还没平整完的土地,远处是几栋盖了一半的楼房,脚手架的钢管在太阳底下像一片密密麻麻的森林。这个雕塑是这片开发区的地标,颂猜当初找我来做的时候,说的是要“让所有路过的人抬头看”。
现在他抬头看了,看了不到三分钟。
我把手里的抛光布叠好,塞进裤兜里。工装兜里还有半包烟,我掏出来,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没点。打火机在另一个兜里,我没去拿。
“小赵,”我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你跟他说,焊缝我可以再修一遍,花纹也可以再打磨。但是三十万,一分不能扣。我干了七个月,每一道工序都有人看着,他项目部的人天天在场,没提过任何问题。现在全部完工了,他来提问题,这个道理说不通。”
小赵翻过去。颂猜听完,笑了一下,是一种很轻松的笑。他摆了摆手,说了一句话,很短。
“他说,那就不验收,尾款走法律程序,慢慢打官司。”
我站在原地,看着颂猜转身就走。他走得很干脆,皮鞋踩在碎石地上咔咔响,项目经理小跑着跟在他旁边,弯着腰在说什么。两个人钻进那辆停在工地门口的黑色越野车,发动引擎,一溜烟走了。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片红色的灰尘,落了半天才散。
工地上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搅拌机的轰鸣和钢筋切割的尖响。几个本地工人站在雕塑另一头,远远地看着我,不敢过来。小赵站在我旁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把嘴上叼的那根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最后塞回烟盒里。
“陈哥,怎么办?”小赵终于问出来。
“先回住的地方。”
我住的是一间工地旁边的铁皮房,屋顶是彩钢瓦,太阳一晒就透,屋里跟蒸笼一样。墙角的电扇呼呼转着,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带着一股铁锈味。我脱了工装,光着膀子坐在床边,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从泥稿到3D建模,从下料到组焊,从打磨到抛光,每一个阶段我都拍了照,日期、角度、细节,清清楚楚。还有颂猜三次确认的邮件截图,中英文对照,他回复的“OK”和“没问题”,白纸黑字。
这些东西我早就准备好了,干工程这么多年,后手总会留一手。可我真不想走到打官司那一步。在国外打官司,耗时间耗钱耗精力,最后还不一定赢。颂猜是本地人,人脉广,关系硬,我一个外国人跟他耗,胜算不大。
可要是认了这三十万,那我这七个月算什么?我带来的两个焊工、一个打磨工,跟着我在这个热带国家熬了七个月,吃不好睡不好,个个瘦了一圈,最后拿不到工钱,我拿什么脸回去?
窗外的太阳慢慢往西偏,铁皮房里的温度降了一点。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对方是当地一个华人商会的老陈,跟我算是本家,做建材生意二十多年了,在当地人头熟。电话响了几声接通了,老陈那边很吵,像是在饭局上。
“老弟,什么事?”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老陈沉默了几秒,说:“颂猜这个人我认识,滑头得很。他那个开发区资金链紧张,听说欠了好几个供应商的钱。你这个尾款,他八成是故意拖的。”
“那怎么办?”
“你先别急,我帮你打听打听,看看他最近什么情况。”老陈顿了一下,“不过老弟,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跟这种人打交道,你不能太软。你越软他越捏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想了很久。铁皮房外头,天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工地亮起几盏大灯,把雕塑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的。那银白色的不锈钢表面反射着灯光,像一尊沉默的巨兽。
我想起刚接到这个活的时候,在国内跟颂猜视频,他那个热情劲,一口一个“陈老师”,说这个雕塑是他整个项目的灵魂,非我不可。我当时报价一百二十万,他连还价都没怎么还,直接打了六十万预付款过来。我以为捡了个大活,带着人就飞过来了。
来了之后才知道,这边的条件比想象中差得多。材料要从国内运,清关就清了快一个月。本地工人技术不行,只能干粗活,精细的全得自己上。天气热,焊工穿着防护服一干就是一天,中暑了好几个。我自己也瘦了十几斤,腰上的旧伤犯了两回,贴着膏药硬扛。
这些我都能忍,干工程的,苦和累不算什么。可活干完了不给钱,这口气咽不下去。
第二天一早,小赵跑来敲我的门。他脸色不太好,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
“陈哥,你看这个。”
我接过来一看,是当地一个社交平台上的帖子,泰文写的,小赵翻译给我听。大意是说,中国承包商在开发区做的雕塑存在严重质量问题,焊缝开裂、造型走样,项目方多次要求整改未果,现决定暂停验收,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帖子底下配了一张照片,拍的是雕塑的背面,故意找了一个角度,把一道焊缝拍得特别明显,看着像一条歪歪扭扭的疤。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那个角度我太熟悉了,是雕塑背面的仰焊位置,操作空间很窄,确实不如平焊漂亮,但绝对没有开裂。颂猜找了个专门的摄影师,挑了最难看的角度,拍了这么一张照片,配上这么一段文字,是要把我搞臭。
“陈哥,怎么办?”小赵的声音有点急,“这帖子下面好多人留言,都在骂。”
我把手机还给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昨晚烧的,已经凉了,有一股铁皮房特有的金属味。
“你帮我写一段回复,”我说,“把三次确认的邮件截图发上去,把各个阶段的照片发上去,把合同条款发上去。不用多说什么,就发这些。”
“那焊缝的事怎么解释?”
“不解释。照片会说话。”
小赵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拿着手机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铁皮房里,听着外头工地上的声音。今天没有开工,工人们都在宿舍待着,偶尔传来几句说笑声。雕塑还立在工地中央,太阳照在它身上,银光闪闪的。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它的正面,一个抽象的、向上伸展的造型,像一只手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个造型是颂猜自己定的,他当时说,要“托起这片开发区的未来”。
我走到雕塑底下,伸手摸了摸基座那道被他拿来说事的花纹。确实有一点分叉,但那是等离子切割的自然纹路,根本不影响整体效果。我蹲下来,拿手指顺着纹路走了一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么一个十二米高的大家伙,他挑不出别的毛病,就拿这么一道花纹说事,摆明了就是不想给钱。
我站起来,掏出手机给国内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我老婆,声音一如既往地稳:“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这边收尾有点事。”
“钱拿到了吗?”
“快了。”我又说了一遍。
她没再追问,只说家里都好,让我注意身体。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里堵得慌。出来七个月,家里两个孩子,老大中考,老二上幼儿园,全是她一个人扛着。我每个月打回去的生活费,从第三个月开始就不够用了,全靠她精打细算撑着。本想着尾款拿到就能缓过来,现在倒好,三十万被卡住了。
中午的时候,老陈回了电话。
“老弟,打听清楚了。颂猜那个开发区,银行抽贷,资金链快断了。他现在是能拖就拖,能赖就赖。不光是你,好几个供应商都在跟他打官司。”
“那我这钱……”
“你别急,他不敢真跟你打官司,他耗不起。但他就是吃准了你一个外国人耗不过他,想逼你让步。”老陈停了一下,“我有个主意,你听听行不行。”
“你说。”
“你那个雕塑,立在那儿就是他的脸面。他现在到处招商,那个雕塑是他跟人吹牛的资本。你要是真拆了,他那个开发区就少了一块招牌,谁还来投资?”
我没说话。
老陈继续说:“你不用真拆,你就放个话出去,说他不验收你就拆。他要是慌了,自然来找你谈。”
我挂了电话,站在铁皮房门口,看着远处的雕塑。它在太阳底下安安静静地立着,银白色的表面反射着光,在这个灰扑扑的工地上格外扎眼。几个本地工人从它旁边走过,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天下午,我让小赵把回复帖子发出去之后,又让他写了一句话,发在那个帖子的评论区。就一句话,中泰双语:
“既然项目方认为质量不合格,我方将按合同约定拆除雕塑,恢复场地原状。”
发出去之后,不到一个小时,小赵的手机就响了。是颂猜的项目经理打来的,语气急得很,问小赵这话是什么意思。小赵按我教的说:“字面意思。合同里写了,验收不合格,我方负责拆除并恢复场地。”
那边沉默了半天,挂了。
过了不到半小时,颂猜亲自打电话来了。他的声音没了昨天的轻松,带着一股子刻意压制的火气,叽里呱啦说了一串。小赵翻译的时候嘴角微微翘着:“他说,有话好商量,没必要拆,雕塑是大家的心血。”
“你跟他说,”我拿过手机,直接对着话筒说,小赵在旁边同声翻译,“我干了七个月,你说不合格,那就按不合格处理。我明天叫吊车来,开始拆。”
颂猜在电话那头急了,声音拔高了几度,语速快得小赵都快翻不过来了。大意是说,他昨天只是提了点小意见,不是说不验收,尾款的事可以再谈。
“谈什么?”我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你说焊缝不平整,我修。你说花纹不对,我磨。你又说造型跟想象不符,那这个我修不了。既然整体不行,那就拆了重做。你什么时候想好了要什么样,我再给你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能听见颂猜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像一头被堵在角落里的野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话,语气软了很多。
小赵翻译:“他说,明天上午他过来,当面谈。”
“行。”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好。铁皮房里闷热,电扇转了一夜,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子汗酸味。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晃动的灯影,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可能的情况。颂猜明天来了,是服软还是继续硬?他要是真让我拆,我拆不拆?拆了之后,那些材料怎么处理?工人工资怎么结?
迷迷糊糊睡到天亮,我起来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工装。小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拎着两杯豆浆,是从街口那个华人早餐摊买的。
“陈哥,你说他今天来,会带钱吗?”
“带不带钱不重要,”我接过豆浆喝了一口,“他带合同来就行。”
上午九点多,颂猜的车到了。还是那辆黑色越野车,但这次只下来他和项目经理两个人。颂猜今天没穿花衬衫,换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脸上的笑还在,但比前天收敛了很多。
他没去雕塑那边,直接进了我的铁皮房。屋里挤,四个人站着,转不开身。颂猜四下看了看,大概没想到我住在这么个地方,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太自然的神色。
他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那张摇摇晃晃的桌子上。小赵拿起来翻了翻,凑到我耳边说:“是补充协议,尾款改成先付二十万,剩下的十万验收后三个月内付清。”
我没看那份协议,看着颂猜。
“三十万,一分不少,验收当天付清。”我说,小赵翻过去。
颂猜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开始叽里呱啦地说,语速很快,手也在比划。小赵翻得有点吃力,大意是说,项目资金确实紧张,他不是想赖账,只是需要周转时间。二十万先付,剩下十万三个月之内肯定结清,他可以写保证书。
我听完,从桌上拿起那份补充协议,翻了翻,然后放下。
“合同当初签的是验收合格付清尾款。你现在跟我说资金紧张,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我看着颂猜的眼睛,“我的人跟着我干了七个月,没欠过他们一分钱工资。现在活干完了,你跟我说要分期,我没法跟工人交代。”
颂猜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的是泰语,语速很快,像是在跟什么人吵架。打完电话,他坐在那张唯一的椅子上,拿手抹了一把脸。铁皮房里闷,他的白短袖已经洇出一片汗迹。
又过了十几分钟,他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脸色变了几变,最后挂了电话,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从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小赵。小赵看了,眼睛一亮,冲我点了点头。
“三十万,验收当天付清,他签字了。”
我看着颂猜在那份协议上签了字,又掏出公章盖了。他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签完他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冲我说了一句话,没等小赵翻译就走了。
小赵看着他的背影,说:“他说,陈先生,你厉害。”
我拿起那份协议,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泰文签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想象中的高兴。七个月,二百多天,在这个铁皮房里熬过的每一个闷热的夜晚,在雕塑上爬过的每一寸脚手架,还有国内家里那些我没能陪的日子,现在都变成了一张纸。
当天下午,颂猜的财务就把三十万转了过来。我让财务先把工人工资结了,又给家里打了五万。剩下的钱,扣除材料费和来时的机票,利润薄得可怜。
可好歹,没亏。
那天傍晚,我最后一次站在雕塑底下。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斜斜地照在不锈钢表面,整座雕塑像被镀了一层暖铜色。从这个角度看,它比平时更好看,线条流畅,造型舒展,像一只从地里长出来的手,托着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几个本地工人也下了工,三三两两从旁边走过。其中一个年轻的指着雕塑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几个人都抬头看,然后笑了起来。我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看他们笑的样子,大概是在夸它好看。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老婆。配了一句话:“活干完了,下周回家。”
她回了一个笑脸,又发了一句:“老大中考成绩出来了,考上县一中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鼻子一酸。七个月,儿子中考我一天都没陪过,连个电话都没怎么打。现在他考上了,我这个当爸的,连句“辛苦了”都没跟他说过。
那天晚上,我收拾行李。工装、安全帽、手套、焊条袋,一样一样往箱子里塞。那个两块钱买的笔记本,上面记着每天的开销和进度,我翻了翻,最后一页写着“完工”两个字,旁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
我本来想把这个本子扔掉,想了想,又塞回了箱子里。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国的飞机。起飞的时候,我从舷窗往下看,城市越来越小,变成一片灰白色的方格。那个雕塑立在哪里我已经看不清了,可我知道它在,在那个开发区的正中央,银白色的,十二米高,像一个沉默的记号。
它是我做的。
这个念头让我在座位上坐直了身子。七个月,二百八十只鹅那个故事里的婆婆,她养鹅养了一年,赚了二十一万,最后说了一句“我这一年,跟它们说了多少话”。我干了七个月,赚了不到十万块,可我也想说一句:这七个月,我跟那个雕塑说了多少话。
焊它的时候说“忍着点,烫一下就过去了”。打磨它的时候说“快了快了,再磨一遍就亮了”。抛光它的时候说“别急,慢慢来,你会好看的”。最后完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它底下,看了很久,说了一句“行了,你成了”。
这些话,没人听见。可它们都留在那道焊缝里,留在那个花纹里,留在那一层一层打磨出来的光泽里。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外照进来,落在我的手背上。那上面有一道新的烫伤,是最后一天收尾时焊渣崩的,还没好透。我看着那道疤,忽然想起一件事:颂猜最后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小赵翻的是“你厉害”,可我总觉得不止这个意思。
后来我问小赵,小赵想了想,说:“陈哥,泰语那句,直译过来大概是‘你有种’。”
我有种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个雕塑立在那儿,以后路过的人会看见它,会抬头,会说“这是谁做的”。
没人知道是我。
可我自己知道。
飞机落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老婆发来的。她说:“到家了告诉我,给你包饺子。”
我回了个“好”,把手机揣进口袋,拎着箱子往外走。机场出口挤满了接机的人,一张张陌生的脸从我眼前晃过。我穿过人群,走到外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北方的空气干冷干冷的,跟那个热带国家完全不一样,吸进肺里,像喝了一口凉水,清醒得很。
我打了个车回家。路上老婆又发来一条消息:“那个雕塑的事,我跟老大说了。他说我爸真牛。”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出租车在高速上跑着,窗外的树一排一排往后退,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暖融融的。
我想起那个雕塑底下最后看的那一眼。金色的光,银色的钢,一个抽象的造型托着天空。
那是我做的。
这个念头陪着我走了一路。
到家的时候,老婆在门口等着,围裙上沾着面粉。老大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那张中考成绩单,老远就喊:“爸,你看!”
我接过成绩单,看了很久。分数我没怎么看进去,只看清了最上面那个名字,我儿子的名字。
“好样的。”我说。
老大嘿嘿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又看了看老婆。她站在门口,围裙上那个油渍还在,跟七个月前我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没问我钱的事,也没问雕塑的事,只说了一句:“饺子下锅了,快进来。”
我拎着箱子跨进门槛,闻着满屋子的饺子香,忽然觉得,这七个月,值了。
那个雕塑立在那儿,银白色的,十二米高。
可我现在到家了。
门在身后关上,把北方的冷风和飞机的轰鸣都关在了外头。屋里暖气烘着,老婆在厨房忙活,老大在桌边写作业,老二蹲在地上玩积木。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翻到那张雕塑的照片,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我把它删了。
照片没了,可那个雕塑还在。
在那片我待了七个月的土地上,在那些抬头看它的人的眼睛里,在我自己心里。
我关了手机,站起来,往厨房走。
“饺子好了没?”
“快了快了,你先洗手。”
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冲在手上,那道烫伤的疤被泡得微微发白。我看着那道疤,忽然想起那个叫颂猜的人,想起他签字时抖着的手,想起他最后那句“你有种”。
我不厉害,也没什么种。
我只是把该干的活干完了,然后站直了,说了句实话。
就这么简单。
水龙头哗哗响着,厨房里飘出饺子的白气和醋的酸香,老大在外头喊“爸你快来,这道题我不会”,老二举着积木跑过来抱我的腿。
我把手擦干,走出去。
日子还在前头。
那个雕塑在身后。
都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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