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那天是2017年深秋,傍晚,我从镇上拉了一车玻璃往县城送。天擦黑,路灯刚亮,城南那条新修的柏油路,两边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我车速不快,远远看见前面有辆摩托车歪歪扭扭地骑,那样子像是喝了酒。我正寻思这人胆子大,话没出口,那车猛地往左一偏,连人带车摔在地上,滑出好几米,正好停在我车头前三米远的地方。我刹住车,往前一看,整个人定住了——那人是老钱,隔壁镇开五金店的。我认识他,七天前我还亲眼看见他搂着我老婆的腰,进了县城阳光小区那栋楼。

我坐在车里看了一会儿,没下车,也没熄火。掏出烟点上,手有点抖,说不清是怕还是别的。一根烟抽完,打了120,说城南路有人骑车摔了,流了不少血,然后掉头走了。后视镜里,他躺着没动,像一根被风刮倒的木头。

这事,得从七天前那个周五晚上说起。

那晚秀兰从县里回来。她在服装厂干了十来年,每周五回来,周日下午走,铁打的规矩。那天她进门先进了卫生间洗澡,手机搁在茶几上。原来她手机从来不设密码,那天我拿起来,屏锁了。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放下了。过了几分钟,屏幕亮了一下,跳出来一条微信:“老地方,周六下午,等你。”发消息的备注是老钱。

我没吭声,也没翻手机,装什么都不知道。她洗完澡出来,我在厨房给她下了碗鸡蛋面,打了两个荷包蛋。她头发湿漉漉地坐下,我说趁热吃,她嗯了一声。那碗面她吃得很慢,像心里藏着事。

第二天周六,我跟了她一天。她搭班车去县城,没去厂里,直奔阳光小区。我等了十来分钟,老钱从单元门里出来,皮夹克,啤酒肚,夹个手包。秀兰看见他,笑得跟个姑娘似的,他一把搂住她的腰,两个人上楼了。我站在对面,手里的矿泉水被我捏瘪了。

当晚回家我没睡,翻来覆去。我跟我老婆结婚二十一年,儿子在省城上大学。刚结婚那会儿穷,她骑着自行车带我去赶集,连人带车摔进沟里,俩人坐沟底笑了半天。那时候日子苦,心里头热。现在日子刚缓过来,盖了两层小楼,你说我能因为这一下子,把二十来年都搭上?我做不到。那几天我照常过日子,店里有活就干,没活就去村口打牌。有人跟我开玩笑,说秀兰一个月回来两回,你也放心?我说,过日子嘛,有啥不放心的。其实心口像压了块石头,半夜常常突然醒了,看着旁边躺着的人,觉得陌生。

我妈也打来电话,吞吞吐吐地说,秀兰是个好媳妇,你要有点数,别跟人吵。我说知道了。我哥直来直去,说你要咽不下这口气就打上门去,让她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我说打啥打,打了孩子回来咋办?我哥说你咋这么窝囊。我没反驳。

到了第七天,也就是出事那天。下午客户打电话催玻璃,说再不送就不要了。我拉了一车玻璃往县城走,路过城南那条路的时候,我心里还想,要是今天碰见秀兰,就找个地方坐下好好说,能过就过,不能过也把话说开。憋了七天的人,已经麻了。正想着,就看见了老钱的摩托车。歪歪扭扭,像喝了酒。我本想松油门离他远点,结果他就摔了。摩托车擦出一串火星,他人在柏油路上滚了两圈,头撞在路边水泥牙子上,我隔着挡风玻璃都听见那一声闷响。我刹住车,他离我车头不到三米。

我坐在驾驶室里看着他。他趴在那儿,血从脑袋上洇开。七天前他搂着我老婆腰的样子,像根刺扎在我眼里。我心里翻腾,要不要下去?下去我算个啥?是路过的司机,还是那个窝囊丈夫?我没下去。点了根烟抽完,打了120。然后走了。

后来才知道,老钱那天中午喝了不少,本来就有高血压,药也是想起来才吃。医生说命捡回来了,半边身子瘫了。他老婆孩子从老家赶来,在病房里哭成一团。秀兰后来也知道了,在我面前哭,说一时糊涂。我坐在门槛上抽烟,没骂她也没哄她,就说了一句:日子还长,你自己想清楚。她辞了厂里的活,回来跟我一起看店。这事过去好几年,我们再没提过。儿子暑假回来,我们还是一家人。

有人问我咋这么能忍?我说这不是忍,是想明白了。婚姻最怕的不是出事,是出事的时候脑子一热,把后几十年的日子都搭进去。你要是当场掀桌子,解了气,然后呢?孩子回来管谁叫妈?这个家你还要不要?我不是劝谁都忍着,我是说,先想清楚自己这辈子要啥,再做决定。要脸面就去挣脸面,要家就把苦咽下去,再慢慢收拾。吵架是最容易的,难的是把日子过下去。老钱要是那天不喝酒,要是把自己的血压当回事,也不至于这样。人呐,总觉得坏事轮不到自己头上,可事来了,招呼都不打一声。

换成是你,家里出了这种事,你是当场撕破脸,还是先稳住日子再算账?你站哪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