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费22万

楔子

人事经理把解聘通知书推过来时,我正蹲在车间地上拆主轴。那张纸压在我沾满机油的手套上,白纸黑字写着“每年节省人力成本26万”。我摘下手套,把通知书翻了个面,背面印着离职流程。六个月后,总监堵在我家门口,脸上堆着笑:“周工,设备停了,厂家报价二十八万还得等一个月,您看……”我倚着门框,把沾了机油的手套慢慢戴回去:“上门费二十二万。先付,后修。”

第1章 二十六年

人事经理姓马,三十来岁,穿一件熨得笔挺的灰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站在车间门口,捂着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车间里机油味重,铁屑子飘在空气里,落在他黑皮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往后挪了半步。

“周建国,你来一下。”

我正蹲在五号机床底下拆主轴,手伸在机器里头,指尖摸到那个卡簧,差一毫米就拨出来了。听见他喊我,我没动,又拨了一下,卡簧“嗒”一声弹出来,掉在手心里。我把轴承慢慢抽出来,搁在旁边的白布上,才从机器底下爬出来。

“马经理。”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手套上全是油,没往他身上蹭。

“来办公室一趟。”他转身就走,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走得很快,好像多待一秒就脏了他的衣服。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车间。老赵在二号机旁边冲我挤了挤眼,那眼神我熟,每次人事找谁谈话,老赵都这副表情,意思是“兄弟,自求多福”。小李从数控机床后面探出脑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旁边刘师傅拉了一把,缩回去了。

进了办公室,马经理坐在桌子后面,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白纸黑字,顶上印着公司抬头,底下密密麻麻一堆条款,最后一行写着“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补偿金那栏填了个数字,不多不少,刚好按劳动法最低标准算的。

“签了吧。”马经理把一支笔搁在纸边上,金色的笔夹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公司经营困难,需要优化人员结构。你的岗位……怎么说呢,技术含量跟薪资不太匹配。”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低头翻桌上的文件,翻得哗哗响。

“马经理,我在公司干了二十六年。”

“我知道。”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周师傅,你的技术没问题,这大家都知道。但公司要算账,你这个岗位,每年成本二十六万。找外面的人来修,一次也就几千块。你自己算算这笔账。”

“外面的人修得好?”

他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修不修得好,那是公司的事。你签个字,去财务领钱。好聚好散,别闹得不好看。上门费22万

楔子

人事经理把解聘通知书推过来时,我正蹲在车间地上拆主轴。那张纸压在我沾满机油的手套上,白纸黑字写着“每年节省人力成本26万”。我摘下手套,把通知书翻了个面,背面印着离职流程。六个月后,总监堵在我家门口,脸上堆着笑:“周工,设备停了,厂家报价二十八万还得等一个月,您看……”我倚着门框,把沾了机油的手套慢慢戴回去:“上门费二十二万。先付,后修。”

第1章 二十六年

人事经理姓马,三十来岁,穿一件熨得笔挺的灰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他站在车间门口,捂着鼻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车间里机油味重,铁屑子飘在空气里,落在他黑皮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往后挪了半步。

“周建国,你来一下。”

我正蹲在五号机床底下拆主轴,手伸在机器里头,指尖摸到那个卡簧,差一毫米就拨出来了。听见他喊我,我没动,又拨了一下,卡簧“嗒”一声弹出来,掉在手心里。我把轴承慢慢抽出来,搁在旁边的白布上,才从机器底下爬出来。

“马经理。”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手套上全是油,没往他身上蹭。

“来办公室一趟。”他转身就走,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走得很快,好像多待一秒就脏了他的衣服。

我跟在他后面,穿过车间。老赵在二号机旁边冲我挤了挤眼,那眼神我熟,每次人事找谁谈话,老赵都这副表情,意思是“兄弟,自求多福”。小李从数控机床后面探出脑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被旁边刘师傅拉了一把,缩回去了。

进了办公室,马经理坐在桌子后面,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我低头看,白纸黑字,顶上印着公司抬头,底下密密麻麻一堆条款,最后一行写着“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补偿金那栏填了个数字,不多不少,刚好按劳动法最低标准算的。

“签了吧。”马经理把一支笔搁在纸边上,金色的笔夹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公司经营困难,需要优化人员结构。你的岗位……怎么说呢,技术含量跟薪资不太匹配。”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低头翻桌上的文件,翻得哗哗响。

“马经理,我在公司干了二十六年。”

“我知道。”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周师傅,你的技术没问题,这大家都知道。但公司要算账,你这个岗位,每年成本二十六万。找外面的人来修,一次也就几千块。你自己算算这笔账。”

“外面的人修得好?”

他愣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修不修得好,那是公司的事。你签个字,去财务领钱。好聚好散,别闹得不好看。”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钟。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闷闷的,像心跳。我摘下手套,搁在桌子上。手套上沾的机油蹭在纸边上,洇出一小片黄渍。马经理皱了皱眉,没说话。

我拿起那支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写得不太好看,手上有茧,笔握不稳。

“行了。”马经理把通知书收回去,撕下其中一联递给我,“财务在三楼,今天办完,明天就不用来了。”

我接过那一联,折了两折,揣进工装口袋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马经理在后面喊了一声:“周师傅。”

我回头。

“别怪我。我也是替公司办事。”

我没说话,拉开门出去了。

车间里还是那股机油味。老赵站在二号机旁边,看见我出来,快步凑过来,压低声音:“咋样?”

“签了。”

老赵的脸垮下来,嘴张了半天,憋出一句:“操。”

小李从数控机床后面跑过来,眼睛红红的:“周师傅,凭什么啊?五号机那个主轴,上次厂家的人来看了都说修不了,是您给修好的。他们凭什么……”

“行了。”我拍拍他肩膀,手上机油蹭在他工装上,他也没躲,“好好干。数控那套系统,参数我写在本上了,放在抽屉里。你自己多琢磨,不懂的给我打电话。”

小李嘴一瘪,眼泪掉下来了。我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哭啥,我又没死。”

刘师傅站在旁边,嘴绷得紧紧的,半天没说话,最后憋出一句:“老周,你那套工具,别忘了带走。”

我笑了笑。工具箱还在五号机旁边搁着,里头那套内六角扳手跟了我二十六年,扳手头上都磨出了弧度,跟我的手指头严丝合缝。那套工具不值钱,可离了它,我手生。

去财务领了钱,不多,够撑几个月。出公司大门的时候,保安老孙头跟我打招呼:“周师傅,下班了?”我说:“下了,以后都不来了。”老孙头愣了一下,手里的遥控器按错了键,挡车杆抬起来又落下去,砰的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我走出大门,站在马路边上。天是灰的,路边的梧桐树落了一地叶子,被人踩得稀碎。我掏出手机,想给老婆打电话,想了想,又揣回去了。她今天上晚班,这会儿正补觉,别吵她。

我在路边站了十来分钟,看着公司大门里头进进出出的人。二十六年了,我每天早上七点半进这个门,晚上六点半出这个门,风雨无阻。今天提前出来了,竟然不知道往哪走。

最后我拦了辆公交车,上车找了个靠后的位子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往城东开,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往后倒。我把工装口袋里的通知书掏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每年节省人力成本26万。”我算了算,二十六年,他们省了将近七百万。七百万,够买一套房了。

我把纸折好,又揣回口袋。公交车到站,我下车,往家走。楼道里黑黢黢的,声控灯坏了半年了,物业一直没修。我摸黑上了五楼,掏钥匙开门。屋里静悄悄的,卧室门关着,老婆在睡觉。我轻手轻脚换了鞋,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搁着她昨晚没吃完的半碗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汤已经凝了一层白油。我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第2章 瞒着

老婆叫赵丽,在超市做收银员,排班排到晚班的时候,早上八点才到家,睡到下午三四点起来。我坐在客厅里,听着卧室里她翻身的声音,没敢开电视,也没开灯。就那么在沙发上坐着,坐了将近一个钟头。

下午三点半,卧室门开了。赵丽穿着睡衣出来,头发乱蓬蓬的,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你今天咋回来这么早?”

“厂里没事,提前放了。”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进了厕所。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她出来,去厨房倒水。路过我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鼻子抽了抽。

“你身上机油味咋这么重?”

“修了一上午五号机。”

“哦。”她端着水杯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打了个哈欠,“晚上想吃啥?我一会儿去菜市场。”

“随便。”

她斜了我一眼:“又随便。每次问你就是随便,做出来又挑三拣四。”

我没接话。她站起来去厨房翻冰箱,翻了一阵,喊了一声:“家里没鸡蛋了。我去楼下买点,顺便带把青菜。”

“嗯。”

她换了衣服出门。门关上之后,屋里又静下来了。我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碗剩面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二十六万。二十六年了,我拿的工资从最早一个月八百,涨到现在一个月六千多。六千多,十二个月,七万多。他们说的二十六万,大概是算了五险一金、福利、年终奖、各种补贴。可那些钱,我一分也没见着现钱。

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赵丽不让我在屋里抽烟,平时我都在楼道里抽。今天没忍住。烟灰掉在茶几上,我用手指头抹了,抹完看着手指头上一道灰印子,愣了半天。

赵丽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烟灰擦干净了,窗户也开了。她拎着塑料袋进门,闻了闻,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进厨房做饭去了。

晚饭吃的西红柿炒鸡蛋、醋溜白菜,还有一个紫菜汤。赵丽吃饭快,十分钟吃完,碗一推,看着我:“你今天不对劲。”

“咋不对劲?”

“平时吃饭你话最多,今天一个字没有。厂里出事了?”

我扒拉着碗里的饭,想了想,还是说了:“人事找我谈话了。”

她筷子搁在碗上,看着我。

“让我签了离职。”

“啥?”

“公司经营困难,优化人员。我这个岗位成本高。”我把马经理那套话原样搬出来,搬得干巴巴的。

赵丽的脸一下子沉了。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抿得紧紧的。我以为她要发火,结果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问:“补偿金给了多少?”

“按最低标准算的。三万多。”

“三万多。”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平平的,“房贷一个月四千八,孩子补习费一个月一千五,水电煤气物业费加起来一千出头。三万多,够撑几个月?”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把碗筷收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响。我坐在桌边,听着厨房里洗碗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不少。过了一会儿,她出来,手上还沾着泡沫,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周建国,你明天去找工作。”

“我知道。”

“你那个手艺,到哪都能找到活。别在家坐着。”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会儿,转身回了厨房。我听见她关了水龙头,拿毛巾擦手,然后是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气。那口气比骂我一顿还难受。

第二天我去了人才市场。转了一圈,招技术工的有几家,可工资开得都不高。有一家做汽车配件的,招机修,一个月四千五,试用期三个月。我站在摊位前面看了半天,招工的小姑娘问我:“师傅,您应聘吗?”我说我再看看。

转了一上午,投了两份简历。中午在路边吃了碗拉面,面汤咸得发苦。吃完面我坐在面馆门口的台阶上,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到几个以前的同行。打了两个电话,一个说厂里不招人,一个说帮我问问,让我等消息。

等到第三天,没消息。第四天,我去了城东的劳务市场。劳务市场在立交桥底下,一堆人蹲在路边,手里举着牌子,上面写着“水电工”“木工”“油漆工”。我站了半天,一个招工的面包车停下来,摇下车窗喊:“机修,要会修数控的,有吗?”我凑过去:“我会。”司机上下打量我一眼:“多大岁数了?”我说四十七。司机摇头:“超过四十五不要。”车窗摇上去,面包车开走了。

我站在桥底下,风吹过来,把地上的塑料袋吹得满天飞。手机响了,赵丽打来的。

“找到了吗?”

“还在找。”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周建国,你别糊弄我。”

“没糊弄。”

“那你晚上回来吃饭不?”

“回。”

挂了电话,我在桥底下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公交车回家。路过原来公司门口的时候,我往那边看了一眼。五号机那个车间,灯亮着,机器声从里头传出来,嗡嗡的,跟往常一样。

少了谁,机器都转。少了谁,日子都过。

第3章 二十二万

在家闲了半个多月,活儿没找着,人瘦了三斤。赵丽嘴上不说,可每天晚上回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脸色就沉一分。她不骂我,可那种沉默比骂还让人难受。我也难受,可我不能见天儿跟她说我难受。说了也没用。

九月三号那天下午,我在阳台修赵丽那辆旧电动车的刹车。刹车线断了,我拿钳子绞了一根新的换上,正拧螺丝呢,楼下有人喊我。

“周工!周师傅!”

我探头往下看。楼底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旁边站着个人,仰着头往上看。天有点暗,看不太清脸,可那个身形我认得——刘总监。公司管生产的刘志远,五十来岁,头发永远梳得溜光,穿西装打领带,在车间里走一圈,工装裤配皮鞋,不伦不类的。

我没应声,缩回头继续拧螺丝。

“周师傅!我知道你在家!开开门,我有事找你!”

楼下又喊了两声。隔壁阳台有人探头出来看,我没办法,放下钳子,下楼开门。刘志远站在单元门口,看见我出来,脸上堆出一团笑。那笑我太熟了,每次设备出问题他找我修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

“周师傅,你可算下来了。”他往前凑了一步,伸手要跟我握。我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没伸手。他讪讪地把手缩回去,在西装裤上蹭了蹭。

“刘总监,有事?”

“周师傅,五号机停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五号机主轴又出问题了,咔咔响,干不了活。找了厂家的人来看,说要换整套主轴系统,报价二十八万,还得等一个月。”刘志远语速很快,嘴皮子翻得飞起,“生产部那边急得跳脚,订单压了一堆,停一天损失好几万。老赵推荐我来找你,说你有办法。”

“老赵推荐你来的?”

“对对对,老赵说五号机以前出问题都是你修的,别人弄不明白。”

我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刘志远看着我抽烟,脸上那团笑一直堆着,堆得都快僵了。我抽了两口,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他。

“刘总监,上门费二十二万。先付,后修。”

刘志远的笑僵在脸上。他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多少?”

“二十二万。”

“周师傅,你这……”

“你们人事解雇我的时候算过一笔账,说我每年成本二十六万。我给你们省了二十六年,省了将近七百万。现在机器停了,你们找厂家修要二十八万,还得等一个月。停一天损失好几万。我上门费二十二万,贵吗?”

刘志远的嘴张了张,合上,又张开。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天不热,可他额头上全是汗。

“周师傅,这个……这个我做不了主。我得跟上面汇报。”

“那你汇报。”

“你先跟我去看看机器行不行?就看一眼,看看什么问题……”

“不看。先付钱,后进门。”

刘志远的脸涨红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狠话,又咽回去了。他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可楼道里安静,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不干……对,要二十二万……我知道,可厂家那边二十八万还得等一个月……行,行,我跟他说。”

他挂了电话,转回来,脸上的笑已经没了,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周师傅,二十二万可以。但公司要走流程,得签合同,分期付。”

“不分期。先付二十二万,到账我就去。”

“周师傅,你这不是为难人吗?公司账上走钱哪有那么快……”

“刘总监,我给你们干了二十六年,说解雇就解雇,补偿金按最低标准算,三万多。你们省了将近七百万,连多给一分都不肯。现在跟我谈为难?”

刘志远不说话了。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变成一种很奇怪的样子,像是头一回认识我。他大概从来没想过,车间里那个蹲在机器底下闷头干活的周建国,会站在楼道口跟他谈二十二万的生意。

“行。”刘志远咬了咬牙,“我回去跟财务说。明天给你答复。”

“明天下午三点之前。过时不候。”

他转身走了,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车屁股消失在小区拐角,把手里那根烟抽完,掐灭,扔进垃圾桶。

晚上赵丽回来,我把这事跟她说了。她听完,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

“二十二万?”

“嗯。”

“他答应了?”

“说明天给答复。”

赵丽把筷子搁下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有点怪,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周建国,你行啊。平时闷葫芦一个,开口就是二十二万。”

“他们欠我的。”

“那倒是。”她端起碗扒了口饭,嚼了两下,“要是真给二十二万,房贷能还一大截。”

我没说话。心里那口气,堵了半个多月,今天稍微顺了一点。可我也知道,二十二万不是小数目。刘志远回去汇报,上面的人八成要跳脚。马经理那个“每年省二十六万”的账,他们算得精,可机器停了,一天损失好几万,这个账他们算不过来。

他们算不过来,机器就转不了。机器转不了,他们就得来找我。

第4章 他们来了

第二天上午,没人来。下午两点,还没人来。赵丽出门上班前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眼神我懂——别犟,差不多就得了。

我没犟。我就坐在客厅里等。茶几上搁着手机,从一点等到两点,从两点等到三点。三点过了,没人打电话。我站起来,把阳台上那辆电动车剩下的刹车线装好,试了试,刹车灵了。然后我下楼,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回来路上手机响了。

刘志远。

“周师傅,钱准备好了。你什么时候能来?”

“到账就去。”

“你先来,钱马上转。”

“刘总监,我说了,先付后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听见刘志远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火:“行。你把卡号发我。财务马上转。”

挂了电话,我把卡号发过去。然后坐在客厅里等。十分钟后,手机短信响了。我点开看,余额变动提醒,到账二十二万整。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二十二万。我干三年多才能挣到的钱,他们十分钟就打过来了。我把手机揣兜里,换了工装,拎起工具箱。出门前在玄关镜子里看了一眼自己,头发长了,胡子两天没刮,眼窝有点陷,可眼睛亮堂堂的。

到公司门口的时候,刘志远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旁边站着马经理,灰衬衫还是那件,可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他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打招呼,又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最后什么也没说,往旁边让了让。

我没看他。径直往车间走。推开车间门,那股机油味扑面而来,二十六年了,这味道钻进了骨头缝里,闻着比家里的饭菜还熟。五号机停在车间正中间,旁边站着老赵、小李、刘师傅,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估计是新来的。

老赵看见我,嘴咧了一下,没笑出来。小李跑过来,眼睛亮亮的:“周师傅!你回来了!”

“嗯。看看机器。”

我走到五号机跟前,把工具箱搁地上,拉开拉链。那套内六角扳手还在,跟了我二十六年,扳手头上磨出的弧度跟我的指头严丝合缝。我戴上手套,蹲下来,手伸进机器里,摸到主轴的位置。手指头在里头转了一圈,摸到轴承内圈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太明显,但用手指肚蹭过去能感觉到。

“主轴没坏。”我站起来,摘下手套,“是轴承内圈磨损,间隙大了。换一套轴承就行。”

刘志远凑过来:“那厂家怎么说要换整套主轴系统?”

“厂家想挣你钱。”我看了他一眼,“一套轴承多少钱?进口的顶天一万。他们报二十八万,你算算挣你多少。”

刘志远的脸抽了一下。马经理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更不自然了,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一会儿插兜里,一会儿又拿出来。

“那……那现在能换吗?”刘志远问。

“能。你们有备用轴承吗?”

“库里好像有一套。”

“去拿来。”

刘志远冲旁边一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跑了。我蹲下来,把工具摊开,先把主轴拆下来。二十六年没白干,每个螺丝的位置、每根线的走向,闭着眼都能摸到。小李蹲在旁边给我递工具,跟以前一样,我伸手,他就知道我要什么。

“周师傅,你走了之后,五号机老出问题。”小李压低声音说。

“我知道。”

“那个新来的,说是厂家培训过的,调了几次参数,越调越差。”

“嗯。”

“周师傅,你回来吧。”

我没接话。手上动作没停。轴承拆下来了,内圈果然磨损严重,金属面上一道一道的划痕,跟手指肚蹭过去的感觉一样。我把旧轴承搁在旁边,拿抹布把轴颈擦干净,等着新轴承。

新轴承拿来了,我装上去,抹了润滑脂,把主轴复位。对刀,试转。机器嗡的一声转起来,声音平稳,不像之前那样咔咔响了。我又调了一下转速,加到最高,听了半分钟,没问题。

“行了。”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刘志远凑过来,脸上又堆起了笑:“周师傅,还是你厉害。那个……以后机器有问题,还能找你吗?”

“能。上门费照旧。”

刘志远的笑又僵了。我没理他,把工具收进箱子里,拉上拉链。老赵走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老周,晚上喝点?”

“改天。今天得回家。”

我拎着工具箱往外走,路过马经理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站在那儿,灰衬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块机油印子,他自己没发现。我看了他一眼,他避开我的目光,低头看地面。

“马经理。”

他抬起头。

“你说我一年成本二十六万。我今天一个下午,给你们省了二十八万。这账,你回去好好算算。”

他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我没再看他,拎着工具箱出了车间。走到公司大门口,老孙头看见我,远远地喊:“周师傅,又回来了?”

“回来修个机器。”

“还走啊?”

“走。以后有事再来。”

老孙头按了遥控器,挡车杆抬起来。我走出去,站在马路边上。天黑了,路灯亮了,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我掏出手机,给赵丽打电话。

“修完了。钱到账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赵丽的声音,有点哑:“行。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随便。”

“又随便。”她骂了一句,可声音里带着笑,“那吃火锅吧。我去买点羊肉。”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底下,把工具箱换了个手拎着。箱子里那套内六角扳手沉甸甸的,压得手指头有点酸。可我心里轻了。二十二万到账了,房贷能还一大截,孩子的补习费也有着落了。明天还得接着找工作,可今天不急。

我往公交站走。路过一家五金店,橱窗里挂着一排新扳手,亮锃锃的,在灯底下反光。我低头看了看手里旧工具箱,拉链头上缠着胶布,箱角磕掉了一块漆。可那里头的扳手,比橱窗里任何一把都趁手。

第5章 马经理的账

那二十二万到账之后,赵丽第二天就去银行存了定期。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那笑我好久没见了。她坐在沙发上算账,拿个小本子写写画画,房贷还掉一大截,月供从四千八降到两千多。她算完把本子一合,看着我:“周建国,你这二十二万,比我干三年收银攒得都多。”

“那是他们欠我的。”

“我知道。”她把本子搁在茶几上,顿了顿,“可你也别老端着。万一以后机器再坏,人家还找你,你总不能每次都二十二万。”

“看情况。”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起身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切菜的声音,心里盘算着找工作的事。二十二万是救急不救穷,总不能坐吃山空。

第二天上午,我去城北一家机械厂面试。厂子不大,三十来号人,做零部件加工的。老板姓吴,四十出头,自己也是技术工出身,说话直来直去。他看了我的简历,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我答了。他点点头:“周师傅,你技术没问题。工资我给你开到七千,试用期一个月,转正后七千五。能来吗?”

“能。”

“那明天上班。”

我站起来跟他握手。他的手粗粗的,掌心有茧,一握就知道是干活的人。出了厂门,我给赵丽打电话,她在那头嗯了一声,说:“行。晚上加个菜。”

新厂子比原来的小,设备也旧,可干着顺手。吴老板不摆架子,中午跟工人一起在食堂吃饭,端着碗蹲在门槛上,跟谁都能聊两句。我干了三天,把车间里几台老设备的参数都调了一遍,吴老板看在眼里,第四天就把我叫去,说试用期免了,直接转正。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可第五天中午,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声:“请问是周建国师傅吗?”

“我是。”

“周师傅您好,我是宏大机械的人事,我姓孙。我们刘总监想约您吃个饭,您看方便吗?”

宏大机械就是我干了二十六年的那家公司。刘志远又找我吃饭?我握着手机,想了想:“什么事?”

“刘总监说想跟您聊聊,具体我不太清楚。您方便的话,今天晚上,在鸿宾楼。”

“我跟你们公司已经没关系了。”

“周师傅,刘总监说就是吃个便饭,聊聊。您要是方便……”

“不方便。”

我挂了电话。可过了十分钟,又一个电话打进来,这回是刘志远本人。

“周师傅,别挂别挂。就吃个饭,我请你。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电话里说。”

刘志远在那头顿了顿:“周师傅,上次你修完五号机,机器一直转得挺好。可最近又有点问题,不是五号机,是三号机。三号机是老设备了,厂家早就不生产了,配件都找不着。老赵说以前三号机出毛病都是你修的,别人弄不明白。”

“三号机什么毛病?”

“主轴异响,干不了重活。轻活勉强能干,可精度差了不少。”

我沉默了几秒。三号机,那台老掉牙的铣床,我来公司第二年就在上面干活。那台机器比我工龄还长,我修了二十六年,每一根油管、每一个齿轮都熟得不能再熟。

“上门费二十二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刘志远才开口,声音压低了:“周师傅,二十二万……太高了。三号机是老设备,不值二十二万。”

“机器不值二十二万,停产损失值多少?”

“周师傅,你听我说。这次不是我要找你,是上面交代的。马经理——就是原来人事那个马经理,他现在调到生产部当副经理了。他跟老板汇报,说三号机停产一天损失两万多。老板让我来找你。”

马经理。那个拿白纸黑字算我二十六万成本的马经理。现在调到生产部了。

“周师傅,你看这样行不行,”刘志远声音里带着商量,“十万。公司出十万,你过来修。”

“二十二万。不二价。”

“周师傅……”

“刘总监,你们马经理算过一笔账,说我每年成本二十六万,解雇我省了将近七百万。现在机器停了,他又算出来一天损失两万多。那好,我给你们算。三号机停产一个月,损失六十万。我上门费二十二万,你们还省三十八万。这账,你们马经理算得比我清楚。”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我听见刘志远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行。我跟上面说。”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干活。吴老板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老周,谁的电话?”

“以前公司的。机器坏了,找我修。”

“你回去修?”

“给钱就修。”

吴老板笑了笑,没再问。

第6章 三号机

第二天下午,钱到账了。二十二万,一分不少。我看着手机短信,心里没什么波澜。赵丽晚上回来,我跟她说了,她这回没笑,只是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周建国,你跟我说实话。”

“什么?”

“你是不是憋着口气?”

我低头扒饭,没说话。

“你技术好,到哪都能干。可你每次回去修机器,人家给你钱,你收了就收了,我没意见。可你心里那口气,别一直憋着。憋久了伤身。”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她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你就是头犟驴。”

我笑了一下。她瞪了我一眼,也笑了。

第二天早上,我请了半天假,拎着工具箱去了宏大机械。到门口的时候,老孙头远远看见我,遥控器按得飞快,挡车杆早早抬起来。我冲他点点头,往里走。

车间里,三号机停在角落,旁边围了几个人。刘志远站在最前面,旁边是马经理。马经理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一件深蓝色工装,可那工装穿在他身上还是不对劲,袖口长了一截,裤腿也肥。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周师傅,来了。”

我嗯了一声,没多看他。走到三号机跟前,把工具箱搁地上,拉开拉链。这台老铣床,我太熟了。蹲下去,手伸进机器里,摸到主轴箱的位置。手指头在里头转了一圈,摸到齿轮面,牙面上有细细的毛刺,用手一蹭,扎手。

“齿轮磨损了。”我站起来,“不是大毛病,换一对齿轮就行。”

“齿轮早就不生产了。”刘志远凑过来说,“厂家那边说没配件,让我们整机换新。”

“不用换。这种齿轮是标准件,外面能买到。你们去城东机电市场,找老孙家,他那儿有。报我的名字,他给你便宜。”

刘志远愣了一下:“老孙家?”

“对。老板叫孙德厚,以前跟我一起干过。他那儿的齿轮比原厂的还耐用。”

马经理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又变了。他大概没想到,我离开公司之后,外面的路子比在公司里还熟。刘志远冲旁边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跑了。

等人送齿轮的功夫,我蹲在三号机旁边,把工具摊开,开始拆旧齿轮。小李凑过来给我递工具,跟以前一样。他蹲在旁边,压低声音:“周师傅,马经理调到生产部之后,瞎指挥。上个月非要把三号机的转速调高,说提高效率,结果干了三天,齿轮就出问题了。”

“他懂技术?”

“懂个屁。他是学财务的。”

我没说话,手上动作没停。齿轮拆下来了,旧齿面上全是毛刺,边缘磨得发亮。我拿抹布擦干净轴颈,等着新齿轮。

齿轮送来了,我装上去,抹润滑脂,复位,试转。三号机嗡的一声转起来,声音平稳,跟新的一样。我又调了一下进给速度,试切了一刀,精度没问题。

“行了。”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刘志远凑过来:“周师傅,还是你厉害。那个……以后三号机有问题……”

“上门费照旧。”

刘志远的笑又僵了。我蹲下来收工具,小李在旁边帮我递。收完工具,我拎起箱子往外走。路过马经理身边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周师傅。”

我停下来,看着他。

他站在三号机旁边,蓝色的工装袖口长了一截,手缩在里面,看起来有点滑稽。他看着我,嘴张了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辛苦了。”

我没说话,拎着箱子走了。走出车间门口的时候,老赵追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头装着两条烟。

“老周,拿着。”

“不用。”

“拿着吧。不是公司买的,是我自己买的。”老赵把袋子塞我手里,压低声音,“马经理那个人,别跟他一般见识。他调来生产部之后,整天瞎搞,好几个老师傅都被他气走了。”

“你呢?”

“我?我再干两年就退休了。”老赵笑了笑,“老周,你手艺好,到哪都饿不着。不像我们,离了这儿,啥也不是。”

我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拎着工具箱和那袋烟,出了公司大门。老孙头远远喊:“周师傅,又走啊?”

“走。”

“还来不?”

“看情况。”

我走出大门,站在马路边上。天阴着,风从北边刮过来,有点凉。我掏出手机,给赵丽打了个电话。

“修完了。”

“钱呢?”

“到了。”

“行。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又随便。那吃饺子吧。我去买点肉馅。”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公交。风吹得梧桐树叶子哗哗往下掉,有一片落在我工具箱上,黄黄的,带着水汽。我把那片叶子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去。公交车来了,我拎着工具箱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子晃晃悠悠往城东开。窗外街景一帧一帧往后倒,路过一家五金店,橱窗里挂着一排新扳手,亮锃锃的。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旧工具箱,拉链头上缠着胶布,箱角磕掉了一块漆。可那里头的扳手,比橱窗里任何一把都趁手。

第7章 老板的电话

三号机修好之后,消停了半个月。我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十二月初,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那天晚上我刚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手机搁在茶几上震。我拿起来,接听。

“周建国?”

那头的声音有点耳熟,低沉,语速不快,带着点年纪。我想了一下,想起来是谁了。宏大机械的老板,姓郑,六十多岁,平时不怎么去公司,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以前公司年会上远远看过两眼,没说过话。

“郑总。”

“周建国,你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见一面。”

“什么事?”

“见面聊。就在你们厂旁边那个茶馆,我明天上午过去。你方便吗?”

我想了想。新厂子明天上午没什么急活,跟吴老板请个假就行。

“行。”

“那明天十点,茶馆见。”

挂了电话,赵丽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抹布:“谁啊?”

“以前公司的老板。”

她手里的抹布停在半空:“找你干啥?”

“不知道。见面聊。”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转身回厨房擦灶台去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到了茶馆。郑总已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了,面前一壶普洱,两个杯子。他看见我,站起来,伸出手。他的手比我预想的软,掌心里没什么茧,可握得挺用力。

“周建国,坐。”

我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推过来。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有点烫,搁下了。

“周建国,我找你来,是想跟你道个歉。”

我看着他,没说话。

“人事那边解雇你的事,我一开始不知道。”郑总端起茶杯,没喝,拿在手里转着,“后来机器停了,刘志远跟我汇报,我才知道他们把你裁了。那个马经理,算了一笔账,说你一年成本二十六万,裁了能省不少。我当时没在意,觉得人事有他们的道理。后来五号机坏了,厂家报价二十八万,还得等一个月。刘志远去找你,你开价二十二万。我才发现,那笔账算错了。”

我端着茶杯,听他说话。他说话不急不慢,嗓子有点沙,像是常年抽烟的人。

“马经理算的是成本。可他没算,你每年给公司省了多少钱。五号机那套主轴系统,厂家换一次二十八万。你修了多少次?三号机,厂家早就不生产配件了,你每次都能修好。这些,财务的账上算不出来。”

郑总放下茶杯,看着我:“周建国,我找你来,是想请你回去。”

我愣了一下。

“生产部现在缺个技术主管。马经理调过去之后,把生产部搞得一团糟。好几个老师傅被他气走了,剩下的也人心惶惶。刘志远跟我汇报,说上个月产量降了两成,废品率涨了一倍。”郑总顿了顿,“我想请你回去,把生产部管起来。工资你开。”

我看着他,没马上说话。茶馆里人不多,隔壁桌坐着一对老头在下棋,棋子敲在棋盘上,啪啪响。窗外有车经过,喇叭声远远地传过来。

“郑总。”

“你说。”

“我在新厂干得挺好。吴老板人不错,活也不累。”

郑总点了点头:“我知道。吴老板那边,我跟他认识。你要是愿意回来,我去跟他说。”

“郑总,我问您一件事。”

“你问。”

“马经理那个人事经理,是您让他裁我的?”

郑总摇头:“不是。他写了报告,人事总监批的。我那时候在外地,回来才知道。”他顿了顿,“马经理已经被调离人事了。调到生产部当副经理,是我让刘志远安排的。我想让他去一线看看,成本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算出来的。”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一点,喝着正好。

“周师傅,”郑总换了称呼,“我不跟你说虚的。公司现在确实难。订单压了一堆,设备老出问题,老师傅走了一半。你回来,不用天天蹲车间,把技术这块抓起来就行。工资我给你开到一万五,年终另算。”

一万五。是我在原来公司工资的两倍多。也是我现在新厂工资的将近两倍。

我想了一会儿。想起五号机修好那天,小李蹲在旁边给我递工具,眼睛亮亮的。想起老赵塞给我的那两条烟,说“你手艺好,到哪都饿不着”。想起马经理穿着不合身的蓝工装,站在三号机旁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辛苦了”。

“郑总。”

“嗯。”

“我回去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马经理那个副经理,撤了。”

郑总看着我,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行。”

第8章 回厂

我回宏大机械那天是十二月十号。天冷,车间里没暖气,可机器转着,散出来的热气烘得人后背发暖。我推开车间门,那股机油味又扑过来。老赵第一个看见我,嘴咧到了耳朵根,三步并两步跑过来,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老周!我就知道你得回来!”

小李从数控机床后面探出脑袋,看见我,手在工装上蹭了两把,跑过来,眼睛红红的:“周师傅……”

“行了,别哭。把五号机的参数本给我看看。”

他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脏兮兮的笔记本递给我。我翻开,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参数,是他的字,歪歪扭扭的,可一笔一划记得认真。我看了几页,点点头:“记得不错。就是有几个地方不太对。”

小李不好意思地挠头:“我瞎调的。”

“没事。慢慢来。”

刘师傅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把扳手,看见我,没说话,拿扳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我冲他点点头。二十六年老同事,不用多说。

马经理不在车间。我问老赵,他说马经理调去仓库了,管物料。我嗯了一声,没再问。

头一个星期,我把车间里所有设备巡检了一遍。五号机、三号机、数控机床,还有几台老式铣床和钻床。有些问题不大,调调参数就行;有些是老毛病,得换配件。我把问题列了一张清单,交给刘志远。刘志远看了一眼,说:“周主管,你看着办。该买啥买啥,不用问我。”

我拿着清单去仓库领配件。仓库门口,马经理坐在一张旧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物料台账。他看见我,站起来,手在工装上蹭了蹭。那件蓝工装洗得发白,袖口还是长了一截,裤腿卷了两道,看起来比上次顺眼了点。

“周主管。”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

“马经理。”

“别叫我经理了。我现在管仓库。”他苦笑了一下,“你那个配件清单,刘总监跟我说了。我去找,库里有的先给你,缺的我去机电市场买。”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行。三号机那对齿轮,你去城东机电市场找老孙家,报我名字。”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拿笔在本子上记。我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听见他在后面轻轻说了一句:“周师傅,谢谢。”

我没回头,摆了摆手。

日子一天天过去。车间里的机器转得顺了,废品率降下来,产量慢慢往上走。刘志远隔三差五来车间转一圈,看见我就递烟,我一般不接。老赵还是那样,干活的时候嘴里哼着小曲,看见我就喊:“老周,晚上喝点?”我有时候去,有时候不去。小李进步很快,数控那套系统玩明白了,有一次还自己改了个参数,把加工效率提高了不少。我拍拍他肩膀,他咧着嘴笑,露出两颗虎牙。

十二月底,发工资那天,手机短信响了。我点开看,到账一万五,备注写着“技术主管”。后面还有一条,年终奖,八千。我把两条短信看了两遍,然后给赵丽打了个电话。

“发了。”

“多少?”

“一万五。还有八千年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赵丽的声音,有点哑:“行。晚上加菜。”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车间门口,看着里头机器转着,工人忙着,小李蹲在数控机床旁边调参数,刘师傅在五号机跟前量尺寸。机油味混着铁屑味,机器嗡嗡响着,跟二十六年前我刚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又不太一样。

第9章 马经理的账本

转过年来,三月份,车间里出了件事。

那天上午,我正在五号机旁边跟小李对参数,老赵跑过来,脸色不太对:“老周,马经理在仓库晕倒了。”

我放下手里的扳手,跟老赵去了仓库。马经理躺在地上,旁边散着一堆物料台账,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我蹲下去拍了拍他肩膀:“老马,老马。”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我回头冲老赵喊:“打120。”

救护车来得快,把人拉走了。我跟老赵跟车去的医院。路上马经理醒了一次,迷迷糊糊的,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听不清。到了医院,大夫检查完,说是低血糖加上过度疲劳,没什么大毛病,输点液就行。

我坐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老赵去买水了。过了一会儿,刘志远赶来了,跑得气喘吁吁,脑门上全是汗。

“周主管,老马怎么样?”

“没大事。低血糖。”

刘志远松了一口气,在我旁边坐下来。他掏出手帕擦汗,擦完又揣回去。坐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周主管,老马这个人……你别看他以前干人事的时候说话难听,他其实也不容易。”

我没说话,听他讲。

“他老婆前年得了病,乳腺癌,做了手术,花了十几万。他儿子去年考大学,没考上,复读了一年,今年又考,还是没考好。家里就靠他一个人挣钱。他从人事调到生产部,又调到仓库,工资降了一大截,他也没说什么。每天最早来,最晚走,台账记得清清楚楚。”

刘志远叹了口气:“上个月我翻仓库的账,发现他自掏腰包买了好几样配件。钱不多,几百块,可他自己垫的。我说给他报销,他说不用,说库里确实缺,他买了就买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头顶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病房里,马经理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他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嘴角往下耷拉。那件蓝工装穿在身上,袖口还是长了一截,手缩在里头,只露出手指头尖。

我想起去年秋天,他站在车间门口捂着鼻子,把解聘通知书推到我面前,白纸黑字写着“每年节省人力成本26万”。那时候他穿白衬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皮鞋锃亮。现在他躺在病床上,穿着那件不合身的工装,手背上扎着针,脸色蜡黄。

他算什么账呢?算来算去,把自己算到了仓库里,算到了病床上。他算的是公司的账,可他自己那笔账,谁给他算?

马经理住了一天院,第二天就出院了。我去仓库看他,他正蹲在地上整理物料,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手在工装上蹭了蹭。

“周主管。”

“老马,你歇两天不行?”

“歇不住。”他苦笑了一下,“库里乱,得理。”

我看着他,想了想,说:“老马,你那个台账,给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把桌上的本子递给我。我翻开,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物料名称、规格、数量、进出日期,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有几页还用红笔标注了“急缺”“待购”。字写得工工整整,跟他以前写人事报告一个样。

“记得挺好。”我把本子还给他,“以后缺什么配件,直接找我。不用你垫钱。”

他接过本子,嘴唇动了动,最后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从仓库出来,我走在车间里。三号机转着,声音平稳。五号机旁边,小李在调参数,嘴里哼着歌。老赵在二号机那边跟刘师傅说笑,不知道说了什么,两个人笑得直不起腰。

我走到车间尽头,推开后门,站在外面的水泥台阶上。三月的天,风里带着潮气,远处有几棵杨树冒了绿芽。我掏出烟,点了一根,慢慢抽着。

手机响了,赵丽发来一条微信:晚上吃啥?

我打字:随便。

她秒回:又随便。那吃面吧。

我回:行。

抽完烟,我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推门回车间。机油味扑过来,机器嗡嗡响着,老赵冲我喊:“老周,二号机那个油管好像有点漏,你来看看!”

“来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手伸进机器里。手指头摸到油管接头,有点松,拿扳手紧了紧。机油蹭在手套上,黑乎乎的,我低头看了看,没擦。

就这么干着吧。

第10章 上门费

今年八月,我回宏大机械整整八个月。车间里的设备转得顺,生产部的活儿也理顺了。郑总来车间转过两回,每回都拍拍我肩膀,说“老周,辛苦”。刘志远隔三差五请我吃饭,我去了两回,后来就不去了,他也没再请。老赵还是老样子,干活哼小曲,下班喊我喝酒。小李升了班长,管着数控组,见人就说“我师父教的”。

马经理还在仓库,台账记得工工整整。他老婆的病控制住了,儿子今年考上了个二本,他高兴,在仓库里哼了两天歌。我路过仓库的时候听见了,没进去,在外头站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快下班了,我蹲在五号机旁边换一个传感器。小李在旁边递工具。手机响了,我掏出来看,是吴老板。新厂那个吴老板,我走了之后,他从来没打过电话。我接起来。

“周师傅,忙不忙?”

“吴老板,什么事?”

“那个……我厂里那台数控铣床出毛病了,找了两个人来看,都没弄好。我想问问你,明天有没有空过来帮我看看?”

我想了想。明天是周六,我休息。

“行。上午过去。”

“好好好,那我在厂里等你。上门费你开个价。”

我笑了一下。吴老板这个人,从来不占人便宜,当初我在他那儿干了三个月,走的时候他多给了我半个月工资,说是“路费”。我走了之后,他也没找过我,这回是实在没办法了。

“吴老板,上门费免了。当初在你那儿干了三个月,你多给我那半个月工资,就当上门费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传来吴老板的笑声:“周师傅,你这人,讲究。”

“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把传感器装好,试了试,信号正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李在旁边问:“师父,谁啊?”

“以前一个老板。机器坏了,找我修。”

“你明天去?”

“嗯。上午去一趟,下午回来。”

小李哦了一声,没再问。我把工具收进箱子,拉上拉链。箱子还是那个旧箱子,拉链头上缠着胶布,箱角磕掉了一块漆。里头那套内六角扳手跟了我二十七年,扳手头上的弧度磨得更深了,跟我的指头严丝合缝。

下班的时候,我拎着工具箱往外走。路过仓库门口,马经理探出头来:“周主管,下班了?”

“嗯。”

“明天周六,你来不来?”

“不来。出去办点事。”

“哦。”他缩回头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那个……五号机的传感器,我明天让老赵盯着,你放心。”

“行。”

我走出公司大门。老孙头远远看见我,按了遥控器,挡车杆抬起来。我冲他点点头,走出去,站在马路边上。天还亮着,夕阳把梧桐树叶子照得金灿灿的。我掏出手机,给赵丽打电话。

“明天上午我去趟吴老板那儿,他机器坏了。”

“去呗。几点回来?”

“中午前。下午在家。”

“行。那明天中午吃啥?”

“随便。”

“又随便。吃饺子吧。”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等公交。风从南边吹过来,暖烘烘的,带着点青草味。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工具箱,拉链头上缠着胶布,箱角那块磕掉的漆旁边又多了一道划痕。可箱子还是结结实实的,拎着趁手。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往城东开,路过一家五金店,橱窗里挂着一排新扳手,亮锃锃的。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工具箱。

还是旧的好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