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蛇报恩
狗娃是个放羊娃,爹娘死得早,跟着爷爷过。
爷爷年轻时是村里最好的石匠,凿碑刻字,十里八乡都有名。后来老了,腿脚不行了,上山采石时摔断了胯骨,好了以后就瘸了,走不了远路。放羊的活就落在了狗娃身上。
狗娃才九岁,个子还没羊高。村里人都说,这娃懂事早,跟个小大人似的。别的娃还在娘怀里撒娇,他已经能一个人赶着十来只羊上山了。那些羊是村里各家各户凑的,张家两只,李家三只,王家五只,凑在一起交给狗娃放。放一天,给一顿饭,月底再给狗娃家送点米面。
狗娃不嫌少。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给爷爷烧一锅热水,把药煎上。爷爷有咳喘的毛病,一到阴天就喘不上气。煎完药,狗娃自己啃个凉窝头,揣两个在怀里,赶着羊上山。中午不回来,就着山泉水啃窝头,天黑透了才下山。
山上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哪片草好,哪条沟里有水,哪棵树下能歇凉,哪块石头底下有蝎子,他门儿清。哪条路近,哪条路远,哪条路夏天有蛇,哪条路冬天有冰,他心里有本账。
那天是六月初三,天热得厉害,一丝风也没有。知了叫得人心烦,山上的石头晒得烫脚。狗娃把羊赶到后山腰的一片草坡上,自己坐在一棵老松树底下乘凉。
松树底下有块大青石,被日头晒得温乎乎的。狗娃躺上去,眯着眼打盹。羊在坡上吃草,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响着响着就远了。狗娃半梦半醒,正想着爷爷的药该换了,忽然听见草丛里有动静。
“簌簌簌”,像有什么在扑腾。
狗娃一骨碌爬起来,顺着声音走过去。草长得深,齐腰高,他拨开一丛黄蒿,愣住了。
一条白蛇,胳膊粗细,浑身雪白,盘在草丛里。
狗娃从没见过这么大的蛇。他见过的蛇多了,菜花蛇、乌梢蛇、土灰蛇,都见过。可白蛇不一样。白蛇的鳞片在太阳底下泛着银光,像一片片细碎的银子。蛇身盘了三圈,尾巴尖搭在脑袋上,浑身在抖。
狗娃仔细一看,蛇身上扎着七八根荆棘刺,有的刺扎得深,血珠子往外渗,把白鳞染红了一片。蛇尾巴上缠着一根细铁丝,勒得死紧,肉都翻出来了,白森森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
白蛇看见狗娃,脑袋抬了抬,又耷拉下去了。眼睛黑亮亮的,里头全是疼。
狗娃蹲下来,犯了难。
爷爷跟他说过,白蛇是家仙,见了要磕头,不能碰。村里老辈人也说,白蛇有灵性,打不得,碰不得,碰了要遭报应。可狗娃又想起爷爷还说过一句话:白蛇是灵物,一辈子修行不容易,要是遭了难,能帮就帮一把。帮了白蛇,等于积了三年德。
狗娃咬了咬牙,伸手去解那根铁丝。铁丝勒得死紧,他手指头细,抠了半天抠不开。他从兜里掏出割草的镰刀,小心地割。手抖得厉害,怕割着蛇,又怕蛇咬他。
白蛇一动不动,只是拿眼睛看着他。那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井,里头映着狗娃的脸。
铁丝割断了。狗娃又去拔那些荆棘刺。一根一根拔,每拔一根,白蛇的身子就颤一下。狗娃一边拔一边说:“忍忍啊,忍忍就不疼了。我拔了刺,你就能走了。”
拔到第三根的时候,白蛇忽然动了。狗娃吓了一跳,手缩回来。可白蛇没咬他,只是把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身子盘在他脚边,安安静静地等着。
狗娃心里一热,继续拔。七根刺,拔了小半个时辰。拔完了,狗娃把自己水壶里剩的半壶水倒在手心里,一点一点淋在白蛇的伤口上。白蛇的尾巴慢慢卷了卷,缠在狗娃手腕上,凉丝丝的。
狗娃没甩开。白蛇缠了一会儿,松开尾巴,慢慢游进草丛里,不见了。
狗娃回到家,没跟爷爷说这事。他知道爷爷信那些老讲究,怕爷爷骂他多管闲事。
第二天,狗娃又上山放羊。路过昨天那片草丛,他特意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可等他走到老松树底下,发现大青石上放着一样东西——一颗野鸡蛋,青灰色的壳,上面有褐色的斑点,还温乎。
狗娃愣了愣,捡起来揣兜里。那天中午,他把野鸡蛋埋在火堆里烤熟了,掰了一半给爷爷。爷爷问他哪来的,他说山上捡的。爷爷没多问,吃了。
第三天,狗娃又上山。大青石上这回放着三颗野鸡蛋,旁边还有一把野葱,水灵灵的,根上还带着泥。狗娃笑了,把东西收好,冲着山里头喊了一声:“谢啦!”
山里头没人应。可狗娃觉得,有双眼睛在看着他。
第四天,狗娃照常上山。可这天不对劲。
天闷得厉害,一丝风也没有,知了叫得撕心裂肺。羊不肯吃草,一个劲儿往山下跑。狗娃赶了这只,跑了那只,累得满头大汗。山上的鸟也怪,平时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这天全没影了,连只麻雀都看不见。狗娃心里发慌,总觉得要出事。
中午,他坐在大青石上啃窝头。刚咬了一口,身后有动静。回头一看,那条白蛇从草丛里游出来,停在他面前,脑袋抬得高高的,直愣愣地看着他。
狗娃笑了:“是你啊。伤口好了?”
白蛇不点头,也不动,就那么看着他。狗娃觉得不对劲,问:“咋了?”
白蛇忽然转身,往山下游了几步,回头看他。狗娃没动。白蛇又游回来,尾巴尖点了点地,又往山下游。游几步,回头,再看。反复了三次。
狗娃明白了。白蛇让他跟着走。
狗娃把羊赶起来,跟着白蛇往山下走。白蛇游得很快,狗娃跑得气喘吁吁。到了山脚下,白蛇没停,往村子的方向游。狗娃心里“咯噔”一下,撒腿往家跑。
白蛇游到村口,停下了。它盘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脑袋冲着村子,一动不动。狗娃跑过去,蹲在它旁边,问:“你到底咋了?”
白蛇不看他,眼睛盯着村子。
狗娃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天还是那个天,村子还是那个村子,鸡在叫,狗在跑,赵大奎的老婆在门口晾衣裳,李婶子在井边打水。一切照旧。
可白蛇在抖。
它浑身在抖,鳞片都竖起来了,像人起了鸡皮疙瘩。狗娃从没见过蛇这样。他伸手去摸白蛇的脑袋,白蛇没躲,只是眼睛盯着村子,盯得死紧。
就在这时候,天忽然暗了。
狗娃抬头一看,西边的天边,黑压压的云翻着跟头往上涌,像一堵黑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风忽然大了,老槐树的枝叶哗哗响,地上的尘土扬起来,迷得人睁不开眼。
狗娃听见山上传来一声闷响。轰隆隆的,像打雷,又不像。
紧接着,地动了。
脚下的地皮在抖,老槐树晃得厉害,树上的老鸹“扑棱棱”全飞了。狗娃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白蛇盘在他身边,脑袋贴着他的腿,一动不动。
“地震了!”有人喊。
村里人从屋里跑出来,乱成一团。狗娃看见爷爷拄着拐棍站在院门口,赶紧跑过去扶住他。刚跑到爷爷身边,就听见后头一声巨响。
他回头一看,后山塌了。
半座山滑下来。泥石流裹着石头和树,轰隆隆地冲下来,像一条黄色的巨龙,张牙舞爪。树被连根拔起,石头滚得比人还大。泥石流冲到村东头,把赵大奎家的三间房埋了个严严实实。
赵大奎一家五口刚跑出来,站在院子里,脸都白了。赵大奎的媳妇瘫在地上,腿软得站不起来。赵大奎抱着他家的老母鸡,鸡飞了,他还抱着个空鸡笼。
泥石流冲到村口,被老槐树挡住了。老槐树被连根拔起,翻倒在路边,可泥石流也停了,在村口堆成一道坝。再往前一米,就是李婶子家。
全村人站在村口,看着那道泥石流坝,谁也不说话。只有孩子的哭声和狗的叫声。
狗娃回头找那条白蛇。老槐树没了,白蛇也不见了。他看见树根底下有一个洞,黑乎乎的,白蛇的尾巴尖一闪,钻进去了。
那天晚上,全村人都没睡。男人们拿着铁锹清理村口的泥石流,女人们挨家挨户查人。好在除了赵大奎家的房子,别的都还在。人也没事,就是赵大奎的媳妇吓晕了,掐了半天人中才醒过来。
赵大奎蹲在自家废墟前面,抽着烟,手还在抖。他看见狗娃,问:“狗娃,你咋知道要出事?”
狗娃说:“是白蛇告诉我的。”
“啥白蛇?”
狗娃把前几天的事说了。从救白蛇,到白蛇送野鸡蛋,到今天白蛇引他下山。赵大奎听着,烟烧到了手指头都没觉着。
赵大奎掐了烟,站起来,冲着后山鞠了三个躬。村里人跟着他,都鞠了躬。
狗娃的爷爷拄着拐棍走过来,摸了摸狗娃的脑袋,说:“娃啊,你救了一村人的命。”
狗娃说:“不是我救的,是白蛇救的。”
爷爷说:“白蛇为啥救咱?因为你救过它。你记着,这世上的恩情,都是有来有往的。你帮了它,它记着你。它帮了你,你也得记着它。”
狗娃点了点头。
后来,村里人在村口老槐树原来的地方立了块石头,上面刻了三个字:白蛇碑。碑底下压着一颗野鸡蛋,青灰色的壳,跟狗娃那天捡的一模一样。碑是狗娃爷爷刻的,他手抖得厉害,那三个字刻得歪歪扭扭的,可村里人都说好。
赵大奎家重新盖了房子,这回盖在村西头,离山远。他逢人就说:“要不是狗娃,咱一家五口全埋在底下了。”
狗娃还是每天上山放羊。路过老松树底下的时候,他总要在那块大青石上坐一会儿。有时候能看见一颗野鸡蛋,有时候是一把野枣,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可狗娃知道,白蛇还在山上。
有天傍晚,狗娃赶羊下山,路过一片草丛,听见里头有动静。他拨开草一看,白蛇盘在里头,身边围着十几条小蛇。白白细细的,像一窝银筷子,缠在白蛇身上,有的钻在肚子底下,有的盘在脑袋上。
狗娃笑了:“你当娘了?”
白蛇昂起头,吐了吐信子。
狗娃蹲下来,看着那些小蛇。小蛇不怕人,有一条游过来,缠在狗娃手指头上,凉丝丝的。狗娃把它轻轻放回去,说:“等它们长大了,让它们来我家门口玩。我给它们逮蚂蚱吃。”
白蛇歪了歪脑袋,带着小蛇们游走了。游到草丛深处,回头看了一眼。狗娃冲它挥了挥手。
夕阳把后山染成金色,狗娃赶着羊往家走。羊吃饱了,肚子圆滚滚的,走得慢悠悠的。狗娃也不催,哼着小曲,手里攥着一颗野鸡蛋。
爷爷在村口等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面。狗娃跑过去,接过碗,呼噜呼噜吃了个精光。
爷爷问:“今天又见着白蛇了?”
狗娃抹了抹嘴:“见着了。它当娘了。一窝小蛇,十几条。”
爷爷笑了:“好。好。这山里头,有灵性的东西多着呢。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记着,不管啥时候,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狗娃点了点头,把碗递还给爷爷,跑进院子里。院子里的老母鸡刚下了蛋,“咯咯哒”地叫。狗娃摸了摸鸡脑袋,说:“你也当娘了?恭喜啊。”
母鸡歪着头看他,扑棱着翅膀跑了。
狗娃笑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后山。暮色里,山影子黑黢黢的,安安静静地卧在那里。他知道,山里头,白蛇一家也在过日子。
这日子,挺好的。
后来,狗娃长大了。他没离开村子,还在放羊。爷爷走了,走的那天,狗娃坐在老松树底下,靠着大青石,哭了整整一天。白蛇来了,盘在他脚边,陪着他。
狗娃说:“我爷爷走了。”
白蛇把脑袋搁在他手心里。
狗娃说:“我以后就一个人了。”
白蛇的尾巴缠上他的手腕,凉丝丝的。
狗娃擦了把眼泪,说:“没事。我还有你。”
白蛇吐了吐信子。
再后来,狗娃成了村里的护林员。他每天上山,不光是放羊,还巡山。哪棵树病了,哪片草枯了,哪条沟里的水浑了,他都记着。村里人都说,狗娃把这山当自己家看着。
白蛇碑还立在村口。碑底下的野鸡蛋换了一颗又一颗,从来没断过。村里人路过,都习惯性地看一眼。看见野鸡蛋还在,心里就踏实。
狗娃常说,这山里头住着白蛇一家。白蛇护着山,山护着村,村护着人。
人护着蛇。
这世上的恩情,都是有来有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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