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五十三岁,云南曲靖人。他蹲在昆明火车站的广场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余额显示:3.7元。这个数字他看了整整十分钟,直到屏幕暗下去,映出他头顶灰白的发。

三十年前,他带着一把瓦刀和两百块钱从会泽的山村出来,发誓要混出个人样。他确实干得不错,从工地小工做到包工头,在昆明买了房,娶了老婆,生了儿子。那时候的他,酒桌上拍着胸脯说,我这辈子,值了。

但“值了”这两个字,后来变成了一记耳光。

儿子初中辍学,跟他要钱开网吧,赔了。要钱炒期货,赔了。要钱买车跑运输,车翻了,人没事,但又要赔别人的货。每一次,老周都掏钱。老婆说他是上辈子欠了儿子的,他苦笑着抽烟,不说话。房子卖了,车子卖了,工地的股份退了。到去年,连老家父母留下的老宅也抵了债。

三个月前,儿子说最后一次,要五万块周转,不然就活不下去了。老周翻遍通讯录,打了二十多个电话,借到三万。还差两万,他想到自己在昆明的老同事老刘。老刘退休金不高,但人仗义,二话没说转了两万过来。老周说,下个月工程款到了就还你。老刘说,不急,你先顾自己。

工程款没到。甲方跑路了,老周垫进去的八万块人工费打了水漂。工人们堵在他出租屋门口,他挨个打欠条,按手印,说砸锅卖铁也还。锅和铁早就没了,出租屋里只剩一张床和一个电磁炉。他去找儿子,儿子换了号码,儿媳妇说不知道人在哪。他站在儿子租住的小区楼下,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站到天亮,然后走了。

他开始捡废品。塑料瓶、纸板、易拉罐,一天能卖十几二十块。够吃饭,够交手机费。但他还欠着工人们的钱,欠着老刘的两万。上个月,老刘打电话来,说老伴住院了,手头紧。老周说,我想办法。

他能想什么办法?五十三岁,一身病,腰椎间盘突出、高血压、胃溃疡,哪个工地都不要他。他去应聘保安,人家嫌他年纪大。去餐馆洗碗,人家嫌他动作慢。最后他找到一个给小区扫院子的活,一个月一千八。干了半个月,物业说他扫得不干净,把他辞了。

前天,他翻遍所有口袋,凑了三十七块。买了张去昆明的绿皮火车票,从曲靖到昆明,三个小时。他想着,去昆明找老刘,当面说声对不起,钱暂时还不上,但他记着。然后呢?然后他不知道。

火车上,对面坐着一个带孙子的老太太。小男孩三四岁,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舔一口,笑一下。老周看着,突然想起儿子小时候。那时候他在工地,一个月回一次家,儿子扑过来抱他的腿,喊爸爸。他每次都给儿子带一根棒棒糖,橘子味的。儿子说,爸爸最好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短信:爸,再给我转五百,急用,明天还你。

老周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微微发抖。他翻到相册,找到一张老照片,十几年前的,他、老婆、儿子,在老家油菜花地里,三个人都在笑。他把照片放大,看儿子那时候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然后他退回短信界面,打了五个字:爸爸没钱了。

这是他第一次拒绝儿子。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火车钻进隧道,车窗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他的脸。他看着那张脸,陌生得很。什么时候老的?什么时候弯的?什么时候眼睛里没有光了?

他提前在昆明站下了车。出站口有人拉客,住宿五十,住宿三十。他摆摆手,走到广场上,找了个花坛边坐下。旁边有个流浪汉在啃馒头,分了他半个。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咬了一口,干的,噎得慌。

天快黑了,广场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老刘的名字就在第三个。他盯着那两个字,拇指悬着,最终还是锁了屏。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又摸了一遍,确认还在。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广场外面走。去哪里?不知道。但总不能一直蹲着。

路过一家小卖部,他用最后的钱买了一瓶水和一包最便宜的烟。拆开烟盒的时候,掉出一张纸条,是他自己写的,压在烟盒里很久了。上面歪歪扭扭一行字,大概是某个深夜写的:好好活着,别连累别人。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烟盒。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咳完了,他把烟掐灭,塞回烟盒。然后拧开水,喝了一大口。

广场上的大屏幕正在放新闻,声音很大。说最近天气转凉,提醒老年人注意保暖。他仰头看着屏幕,画面里是一个社区活动中心,一群老人在下棋、跳舞、写毛笔字。主持人说,老年朋友们,要好好爱自己。

老周笑了一下,嘴角抽动,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他低下头,把水瓶拧紧,烟盒揣好。然后他转身,走进昆明夜晚的人流里。背影佝偻,步子很慢,但一直在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没看。他知道,不管是什么,他都得先找到明天的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