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小卖部门口,老赵家闺女把搭伙的男人领回家住,婆婆还端茶,她男人瘫了3年,她42岁,夜里总说睡不着,整栋楼没人管,都装没看见
这事儿憋在我心里快两年了,今天我就把它倒出来。倒完了你们爱骂就骂,爱议论就议论,反正这楼里上上下下几十户人家,当面都装没看见,背地里谁没嚼过几句。
我说的是我们村口小卖部后头那栋楼,四层,灰扑扑的,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楼道里堆着纸箱子和烂白菜帮子,一下雨就一股霉味。老赵家闺女叫赵红梅,今年42,住三楼东户。她男人叫孙建军,瘫了3年了,原先在镇上给人开货车,翻车压断了脊椎,从肚脐往下没了知觉。他们有个儿子,在县里念职高,半个月回来一趟。红梅在镇上的袜子厂上班,一天12个小时,一个月挣3200块钱,有时候加班能到3600。
那男的是去年开春来的,姓周,叫周德利,比红梅大5岁,47,外地口音,说是安徽那边过来的,在镇上收废品,后来又在村口租了个小门脸修电动车。人长得不咋地,黑瘦,背有点驼,牙也黄,可嘴甜,见谁都递烟,见了老太太叫大娘,见了小孩摸脑袋。
头一回看见他进红梅家,是去年3月12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家那口子过生日,我下楼买啤酒。天刚擦黑,楼道里没灯,我拿手机照着往下走,就看见红梅领着他上楼。红梅穿的还是厂里那身蓝工作服,袖子挽着,手里提着一兜子菜。周德利跟在后头,抱着一个纸箱子,箱子上头搁着一床旧棉被,用塑料绳捆着。俩人有说有笑的,红梅还回头说了一句:“你慢点,那箱子沉。”我当时站在二楼半的拐角,他们没看见我。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退回屋里,把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没睡着。我家老刘问我咋了,我说没啥,喝啤酒喝多了。其实我在想,红梅这是要把人领回家住?她婆婆还在呢,就住楼下二楼西户,80岁的人了,耳朵背,眼睛还行,天天坐在小卖部门口晒太阳。这事儿她能答应?
第二天一早,我特意下楼扔垃圾,路过二楼,就听见红梅家婆婆那屋里有说话声。老太太姓王,叫王秀兰,我进去借个由头,说我家酱油没了,借一勺。老太太给我舀酱油的时候,我就问了:“婶子,昨儿晚上红梅家来客了?”老太太手都没停,说:“啊,小周,修车的,来家里吃顿饭。”我说:“哦,住下了?”老太太把酱油递给我,说:“住下了,客房空着也是空着,一月给300块钱呢。”
她那个语气,就跟说今天白菜两毛一斤一样。
我拿着酱油回家,心里翻腾得厉害。300块钱。客房。她说得轻巧,可我在这栋楼住了22年,谁家啥情况我不知道?红梅家那套房子,两室一厅,50多平,建军瘫了以后就睡客厅那张行军床,儿子回来就跟他挤一屋。哪来的客房?不就是把阳台封起来那个小隔间吗?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放了一张折叠床,以前堆杂物用的。周德利就住那儿。
建军呢?建军睡哪儿?后来我才知道,建军挪到儿子那屋去了,儿子不在家,他就睡儿子的床。那床1米2宽,他翻身都翻不了,可他不吭声。
我头一回觉得不对劲,是去年4月的事。那天后半夜,大概2点多,我起来上厕所,听见楼上有动静。我们这楼不隔音,楼上走路重一点我都听得见。我听见红梅家的门响了一下,然后是两个人的脚步声,进了厨房,又进了客厅。后来有说话声,压得很低,听不清说啥,就听见红梅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可半夜里,在那么静的楼道里,我听得真真的。我站在厕所门口,尿都憋回去了,听了有五六分钟,才听见他们各回各屋。建军那屋的灯一直是黑的。
第二天我看见建军,他坐在轮椅上,在楼道口晒太阳。我推着自行车路过,跟他打招呼:“建军,今儿天好。”他抬头看我一眼,说:“嗯,好。”我又说:“红梅上班去了?”他说:“走了。”就再没话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开货车的时候,见谁都聊,嗓门大得很。现在整个人缩了,眼窝陷下去,腮帮子也塌了,才46的人,看着像60。
我那时候就想,他知不知道?他肯定知道。他夜里就睡在隔壁,那墙薄得跟纸一样,他能听不见?可他啥也不说。
这事儿在楼里传开,是从5月开始的。那天张婶在楼下择菜,看见红梅跟周德利一块儿回来,周德利手里提着个西瓜,红梅给他擦汗,拿的是自己的袖子。张婶后来跟我说:“你没看见,那擦汗的架势,就跟两口子一样。”张婶住一楼,家里养了条狗,天天在门口坐着,啥都看得见。
张婶还说,周德利给建军买过一条烟。建军不抽烟,可周德利还是买了,放在建军床头。建军不要,周德利说:“哥,你拿着,闷了抽一根。”建军说:“我不闷。”周德利就把烟搁那儿了,后来那烟一直没拆封,在窗台上放着,盒子都晒褪色了。
到了夏天,事儿更明显了。周德利在村口修车铺,中午回来吃饭,红梅给他留饭,放在锅里温着。有时候红梅上白班,中午不回来,周德利就自己上楼,拿钥匙开门。钥匙,红梅给他的。建军的轮椅在门口放着,挡了道,周德利就把它挪开,挪的时候也不说话,建军也不说话,俩大男人就在那1米宽的过道里错身,谁也不看谁。
我问过红梅一回。那是8月份,热得人发昏,我在小卖部门口碰见她买冰棍。我装作随口说的:“红梅,你家那修车的住挺长时间了吧?”她撕开冰棍纸,说:“嗯,快半年了。”我说:“建军还好吧?”她咬了一口冰棍,说:“就那样。”顿了顿又说:“婶子,你不知道,我夜里总睡不着,整宿整宿睡不着。建军那屋有点动静我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我说:“那你得去医院看看。”她说:“看啥呀,就是累的。”然后她就走了,冰棍吃了一半,化了一半,滴在地上,招了一群蚂蚁。
她跟我说睡不着。后来楼里人都知道她睡不着。她在小卖部门口说过好几回,说夜里睡不着,得有人说话。可谁接她这话?没人接。大家都装没听见。
9月,儿子回来了。儿子叫孙浩,17了,瘦高个,跟他爸年轻时一样。那天我在楼道里碰见他,他拎着个书包,低着头往上走,走到三楼,门开了,周德利探出头来,说:“浩浩回来了?”孙浩没吭声,侧身进去了。门关上,我听见里头有摔东西的声音,不大,就一声,像书包扔地上的声音。
后来孙浩再没回来过。红梅说他在学校补课,忙。可张婶说,她在镇上看见孙浩了,跟他同学在网吧门口,没回家。
10月的时候,出了一件事。那天晚上10点多,我听见楼上吵起来了。是建军的声音,他喊了一句:“你还要不要脸!”嗓子都劈了。红梅也喊:“我怎么不要脸了?我伺候你3年,我伺候你还不够?”然后就听见东西摔了,哗啦一声,像是碗。再后来就是哭声,红梅哭,建军也哭,一个比一个声大。周德利那天没在,他回安徽老家了,说是给他妈上坟。
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上的动静,心里堵得慌。我家老刘翻了个身,说:“别听了,睡吧。”我说:“你说这事儿……”老刘说:“少管。”就再没话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楼道里看见红梅。她眼睛肿得跟桃似的,提着一袋碎碗碴子下楼去扔。我跟她走了个对脸,她没看我,我也没说话。
周德利回来是10月底。那天他提了两箱牛奶,一箱给红梅婆婆,一箱给建军。建军那箱,他没拿进去,放在门口,说:“哥,你补补身子。”建军在屋里说:“拿走。”周德利说:“哥……”建军说:“我让你拿走。”周德利就把牛奶提走了,提回自己那屋。后来那箱牛奶一直在他床底下放着,过年的时候我见他拿出来看了一回,还没拆封,生产日期是10月15号。
到了冬天,事儿更藏不住了。红梅给周德利织了件毛衣,深灰色的,周德利天天穿着,逢人就说:“红梅织的,暖和。”红梅婆婆呢,天天在小卖部门口坐着,有人问她:“婶子,你家那修车的还没走?”老太太说:“走啥呀,人家交着钱呢。”人家说:“交多少钱?”老太太说:“300,管吃管住,上哪找这好事去。”
有人把这话学给建军听。建军在轮椅上坐着,看着小卖部门口那群晒太阳的老太太,看了半天,说:“我妈糊涂了。”
腊月里,周德利没回安徽。红梅说,他家里没人了,他妈上完坟就没事了。年三十那天,红梅包了饺子,猪肉白菜的。她先给婆婆端了一碗,又给建军端了一碗,最后跟周德利在厨房吃。我在楼道里闻见饺子味,也闻见他们说话的声音。红梅说:“你多吃点。”周德利说:“你也吃。”建军那屋的灯亮着,电视开着,声音很大,放的春晚。
正月十五,周德利给建军买了个轮椅垫,说是记忆棉的,建军老坐着,屁股上容易长褥疮。他把垫子放在建军床边,建军看了一眼,说:“多少钱?”周德利说:“没多少钱。”建军说:“我问你多少钱。”周德利说:“80。”建军从枕头底下摸出100块钱,说:“找你20。”周德利没接,建军就把钱扔在地上。周德利捡起来,又把垫子拿走了。后来那垫子在红梅屋里放着,红梅坐,周德利也坐。
开春的时候,红梅婆婆摔了一跤,胯骨裂了,送医院。红梅上班,没空伺候,周德利去的。他在医院待了5天,端屎端尿,给老太太擦身子,护士都以为他是儿子。建军呢?建军去不了。他连楼都下不去,那个轮椅太沉了,没人抬。他在屋里待了5天,没人给他做饭,红梅给他留了挂面和鸡蛋,他自己煮着吃。我听见他在屋里喊:“水开了!”没人应。后来他自己推着轮椅去关火,胳膊烫了个泡。
红梅婆婆出院以后,逢人就说周德利好。“小周比亲儿子还亲。”她说这话的时候,建军就在旁边,坐在轮椅上,看着远处的树,一声不吭。
到了今年,事儿就那样了。周德利还在那住着,修车铺还开着,红梅还上班,建军还在那屋里。楼里人都不说啥了,见面还打招呼,红梅还叫张婶,张婶还应。只是没人再问建军好不好,也没人再说红梅睡不着的事。
可我知道,事情没完。
上个月,4月18号,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又听见楼上有动静。这回不是说话声,是红梅在哭。哭得不大,抽抽搭搭的,一边哭一边说:“我受不了了,我真受不了了。”周德利说:“那你说咋办?”红梅说:“我不知道。”周德利说:“要不……咱走吧?”红梅没说话,哭了半天,说:“走了建军咋办?”周德利说:“他儿子呢?”红梅说:“儿子不管。”周德利说:“那咱管一辈子?”红梅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然后就再没声了。
我站在厕所门口,站到腿都麻了,才回屋。
第二天,我在楼下碰见建军。他自己推着轮椅,在楼底下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我走过去,说:“建军,我推你走走吧。”他说:“不用。”我说:“你……有事就说。”他停下来,看着我,说:“婶子,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完了?”
我嘴张了张,啥也没说出来。
他说:“我不怪红梅,真的。她伺候我3年,够意思了。可她把人领家里来,我受不了。我不是受不了她有别人,我是受不了天天看着。那墙,那墙太薄了,我啥都听得见。”
他说完就推着轮椅走了,轮子在地上咯吱咯吱响。
我站在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
前天,5月6号,孙浩回来了。这回没背书包,提了个蛇皮袋子。他上楼,进了屋,待了不到20分钟就下来了。下来的时候眼睛红着,在楼道口碰见我,叫了声:“奶奶。”我说:“浩浩,你咋了?”他说:“没事。”就走了。
后来我听张婶说,孙浩是回来拿东西的,他要去南方打工,不上学了。他跟他妈说:“你爱跟谁过跟谁过,别管我。”红梅给了他一沓钱,他没要,说:“留着给我爸看病吧。”就走了。
今天晚上,我写这些的时候,楼上有动静。建军那屋的灯亮着,红梅那屋的灯也亮着,周德利那屋的灯灭了。我听见建军在喊:“红梅——”红梅说:“干啥?”建军说:“你过来。”红梅过去了,我听见她进了那屋。建军说:“你把那垫子给我拿过来。”红梅说:“哪个垫子?”建军说:“周德利买的那个。”红梅没说话,过了一会,我听见脚步声,开门声,关门声。
后来灯灭了。
我坐在这,听着楼上的静,心里翻翻腾腾的。我想起3年前,建军刚瘫的时候,红梅推着他去医院,在医院门口摔了一跤,膝盖破了,血顺着腿往下淌,她也不管,先看建军有没有事。那时候她哭着跟我说:“婶子,只要他活着就行,活着就行。”
现在建军活着,红梅也活着。可这日子,过成了这样。
周德利还在修车。红梅还在上班。建军还在那屋里。婆婆还是那句话:“交着钱呢。”
这楼里,谁也不管。都装没看见。
可我都看见了。我天天看见。我睡不着的时候,就听着楼上的动静,听他们开门、关门、走路、说话。我听见建军有时候半夜咳嗽,一咳就是半个钟头。我听见红梅有时候半夜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得我头都晕了。我听见周德利有时候在阳台上打电话,跟老家的人说:“这边挺好的,放心吧。”
啥叫挺好的?
建军前两天跟我说:“婶子,你写东西,你把我的事儿写写吧。我不怕丢人。我就是想让人知道,这日子,是这么过的。”
我说:“我写。”
他说:“你写完了,给我看看。”
我说:“行。”
可我没给他看。我不知道咋给他看。
我就想问问你们——要是你们摊上这种事,你们咋办?是让红梅走,还是让她留?是让周德利滚,还是让他待着?建军呢?建军咋办?他那句“我这辈子是不是完了”,我到现在都答不上来。
你们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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