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菏泽乡下的风比往年更硬。我四十六岁,算起来,一个人在这座老院里已经住了十几年。妻子走后,我没动过再成家的心思,也不愿搬到别处去。院墙旧了,屋瓦也旧了,可人只要天天在里面走动,日子就还能往前走。
三年前,父母相继离开。从那时起,这院子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姐姐住在邻村,有丈夫,有孩子,日子天天都忙。我在菏泽乡下这处老房子里,除了风声和偶尔的狗叫,常常一整天听不见第二个人说话。
可姐姐从来没有漏下我。她年轻时省下自己的学费,供我读书;我结婚那年,她又把嫁妆钱拿出来,替我凑彩礼、盖房子。后来父母卧病在床,她婆家的事一件不落,还要两头跑着伺候。
这些事她从不提,我却不曾忘。正是这样,我总觉得自己欠她,欠得不敢再往前多占一点。
临近过年,我心里早早定了主意:姐姐家再好,那是她的家,不是我的。我不能让她已经成家的日子,再围着我这个单身汉转。
腊月二十八那天,天一阴,风就跟刀子似的。下午,院外忽然响起电动三轮车的声音。我出去一看,姐姐正从车斗里往下搬东西。
新棉衣、新裤子,一袋一袋往我怀里塞;接着是剁好的饺子馅、炸好的丸子酥肉,还有春联、福字和几捆米面油。
她把东西一趟一趟搬进厨房,我拦了几回,都被她挡回去。院子里枯叶还铺着,没扫。她进了堂屋,看见桌上半碟咸菜,旁边放着我中午吃剩的凉馒头,拿起来一攥,脸色一下子变了。
“这都几点了,你还吃这个?”她说,“你一个人也不能这么糊弄。去,收拾收拾,跟我回家过年。”
她拉着我的手腕,声音软下来:“你姐夫早把你住的屋子收拾出来了,被子都换了新的。两个孩子天天念叨想舅舅。一家人凑在一起,那才叫过年。”
我慢慢把手抽出来,摇了摇头:“不去了。我在自己家过得挺好,哪儿也不想去。”她看着我:“父母不在了,姐姐家就是你的家。一家人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我又摇头:“真不用,你们过你们的,我一个人清静。”
她站在那里看了我一会儿,没再劝。接着弯下腰,把我厨房里的米面油一袋袋归置整齐,又把春联和福字按门窗的位置裁好,连边角都捋平。
她一边忙一边说:“年三十一定要煮热饺子,别再啃凉馒头。夜里烧煤炉要注意通风,有事不管白天黑夜,一定给我打电话。”我应着,没敢抬头看她。
天擦黑时,她骑上三轮车准备走。我站在堂屋前送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没出声。接着眼泪就掉了下来。那一眼落在我身上,也落在我身后空荡荡的院子里。我站着没动,像被什么钉在原地。
院门关上后,我靠着门板出溜下去,蹲在地上。起初还忍着,后来就哭出了声。我哭她一个人来的,一个人回去;也哭我自己,嘴上说清静,心里却空得发慌。我这辈子欠她的已经够多了,不能连过年都把她一家人的生活打乱。
姐姐走后,我仍旧没有改口。夜里躺在床上,眼前总晃着她回头时那张脸。我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去才是少添麻烦。她有丈夫,有孩子,一大家子人本来就有自己的过法。我去了,他们反而要处处迁就。
腊月三十,我起了个大早。按她叮嘱的,把院子里的枯叶扫净,水缸旁边也收拾了一遍。贴上春联和福字以后,老院子的门面像是有了点年气。
下午,我剁了白菜,拌了饺子馅,把锅里的水烧上。天黑下来,我把一个个饺子下进锅里。水花翻着,热气扑了一脸。
我想,这个年,大概就这样了。一个人守到半夜,放了鞭,也算过了。
饺子刚在锅里翻起来,院门外忽然传来喊声。我关掉火,走到门后,听见姐姐在叫我的小名,还夹着孩子一声声“舅舅”。手搭在门闩上时,我心里又紧又慌,像早知道会这样,又不敢相信。
拉开门,姐姐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姐夫,再后面,外甥和外甥女也探着头。他们手里提着菜,抱着鞭炮,站在风里,脸上都带着笑。
姐夫先开口:“你姐回家把你说的那些话都跟我们讲了。我们一家人坐在一起商量了大半夜。”他停了一下,又说:“不是逼你去我们那儿。你守着爹娘留下的院子,我们也能回来。这也不是谁来迁就谁,我们也愿意回你这里过年。”
我站在门口,一时没说话。外甥女已经探过身,朝里望我锅里的饺子。外甥提着塑料袋,嘴里问:“舅舅,你煮的什么馅?我们带了酥肉和藕合,还有鞭。”姐姐跺了跺脚:“你倒是让开啊,菜凉了。”
我侧了侧身,让他们先进院。孩子们一下子涌到了厨房门口,姐姐绕过我去看锅。姐夫把提着的菜递过来,我没再推。
我把另一扇门也全部推开,接过姐夫手里的东西,说:“把东西都搬进来吧。”那晚,姐夫在院里放鞭,孩子们一趟趟往堂屋里端菜。
姐姐把饺子一碗一碗盛满,我们围着旧桌坐下来。热气浮在半空,墙上的影子跟着人动。我吃着热饺子,听他们说话,没再想这一晚是不是给谁添了麻烦。
我知道,欠姐姐的不会因为一顿饭就还清;可这个除夕,我接受了他们商量过后给出的团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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