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月子期间,娘家送来一百二十斤新鲜排骨,丈夫全数转手送给弟媳,我隐忍不闹,次日看着空空如也的冰箱,他全程局促不敢言语

我抱着孩子坐在床边,听见婆婆在客厅里打电话。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往我耳朵里钻。

“亲家母送来的排骨?我让明远拿给明辉家了,晓晓那边更需要补身子。”

“晚晚这边我会照顾好的,您就放心吧。”

孩子在我怀里哼唧了一声,我轻轻拍着他的背,手有点抖。

电话挂了,婆婆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

“晚晚,你妈送来的排骨我让明远处理了,冰箱里放不下,坏掉就可惜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处理了?”

“是啊,你弟媳刚出月子,身子虚,更需要补。”

我低下头看着孩子的小脸,没再说话。

婆婆姓周,今年五十六岁,退休前在街道办做事。

我丈夫陆明远是她的大儿子,下面还有个弟弟叫陆明辉。

明辉娶的媳妇叫林晓,比我晚两个月生孩子。

从我怀孕开始,婆婆就搬来和我们一起住,说是照顾我。

但她嘴里念叨的,永远是林晓那边缺什么、少什么。

陆明远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跑长途,三天两头不在家。

我们住的房子是陆家早年买的老两居,地段还行,就是旧。

我和明远结婚三年,家里的大事小事基本都是婆婆说了算。

她性格强势,说话嗓门大,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我性格偏软,从小家里教育我要懂事、要忍让。

结婚时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去了婆家要多包容,别耍小性子。

我记住了,也这么做了。

可有些事,包容着包容着,就变成了理所当然。

我娘家在城郊,父母种大棚蔬菜为生,条件一般。

但对我这个女儿,他们从来不小气。

知道我坐月子,我妈提前养了一头猪,宰了之后把排骨全留给了我。

一百二十斤,用两个大编织袋装着,我爸骑三轮车送来的。

那天我还在床上躺着,听见我爸在门口喊:“晚晚,排骨给你放着了。”

我妈跟在后头,拎着两罐自己熬的猪油,还有一篮子鸡蛋。

婆婆迎出去,笑呵呵地说:“亲家来就来嘛,还带这么多东西。”

我妈擦了擦汗说:“晚晚坐月子,得吃好点,这排骨都是新鲜的,当天宰的。”

婆婆连声道谢,把我爸妈送走之后,转头就把那两个编织袋拎进了厨房。

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我妈对我真好。

第二天我想喝排骨汤,让明远给我炖一锅。

明远在厨房翻了半天,出来说:“没找着排骨啊。”

婆婆从她屋里出来说:“哦,昨晚明辉来了,我看晓晓那边没什么吃的,就让他把排骨带回去了。”

我愣住了。

“全带走了?”

“嗯,反正你也吃不了那么多,放久了不新鲜。”

明远站在厨房门口,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我。

他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那我去买点吧。”

婆婆摆摆手:“买什么买,家里不是还有鸡蛋吗?喝点鸡蛋汤一样的。”

我盯着明远的后脑勺,他低着头回了卧室,再没吭声。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

孩子每两个小时就要喂一次奶,我一边喂一边掉眼泪。

我不是心疼那些排骨。

我是觉得,我妈辛辛苦苦养了一年的猪,我爸骑着三轮车跑了大半个城,那些东西是我爸妈对我的心意。

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婆婆一句话送走了。

而我的丈夫,那个应该站出来替我说话的人,一个字都没多说。

第二天早上,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排骨收到了,特别好。”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得开心:“那就好,你多吃点,奶水才足。”

我咬着嘴唇,没提婆婆把排骨送人的事。

我能说什么呢?说了我妈肯定要生气,可生气又能怎样。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

婆婆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鸡蛋汤。

“趁热喝,别凉了。”

我接过碗,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我。

“晚晚啊,你别觉得妈偏心。”

“晓晓那边条件不如咱们,明辉工资也不高,孩子又闹腾。”

“你是大嫂,多担待点。”

我喝了一口汤,有点咸。

“妈,那是我妈专门给我送来的。”

婆婆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

“我知道是你妈送来的,可你一个人也吃不完啊。”

“再说了,咱们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没再说话,把汤喝完,碗递还给她。

婆婆接碗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不以为然。

中午明远回来吃饭,婆婆做了两个素菜。

我坐在桌前,看着桌上清汤寡水的菜,突然很想知道冰箱里还剩什么。

趁婆婆出去倒垃圾,我走到冰箱前拉开了门。

冷藏室上层空空的,下层放着半棵白菜、几根蔫了的葱。

冷冻室一打开,里面干干净净,连个冰碴子都没有。

一百二十斤排骨,冻得硬邦邦的排骨,就这样全没了。

我站在冰箱前面,手扶着门把手,站了很久。

明远从卧室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脚步停了一下。

他走到我旁边,探头往冰箱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我能感觉到他呼吸都变轻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晚晚……”

“我没说什么。”

我关上冰箱门,回了卧室。

他跟在后面进来,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插回去。

好几次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晚上婆婆去跳广场舞了,家里就我和明远还有孩子。

孩子睡着了,我靠在床头,明远坐在床尾。

沉默了很久,他终于开口。

“排骨的事……我事先不知道。”

“嗯。”

“我妈昨晚跟我说,明辉那边需要,我就……”

我看了他一眼。

他低下头,两只手搓着膝盖。

“我没想到她全给了。”

“那你想到了什么?”

他回答不上来。

房间里又安静了,只有孩子轻轻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说:“我出去给你买点吃的。”

门关上了,我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消失。

我靠在床头,想起了出嫁前我妈跟我说的话。

她说,晚晚啊,去了别人家,别太要强,但也别太软弱。

她说,你要是受了委屈,就回家来,妈给你撑腰。

可我嫁进陆家三年,学会的只有忍。

忍婆婆的偏心,忍丈夫的沉默。

我以为忍一忍,日子就顺了。

可这日子,好像越忍越不顺。

明远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面包和一箱牛奶。

他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轻声说:“你先垫垫,明天我再去买排骨。”

我没应声。

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我听见他走进厨房,又打开冰箱,又关上。

然后是婆婆回来的声音,两人在客厅小声说话。

隔着门,听不太清。

只隐约听见婆婆说:“……你媳妇就是心眼小……”

明远好像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婆婆声音高了些:“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来怪我?”

之后就没声了。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孩子在我身边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

我握着他的手,突然觉得特别对不起他。

他跟着我,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要受委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眼泪就止不住了。

我侧过身,把脸埋在枕头里,不敢出声。

第二天一早,婆婆跟没事人一样,照常做了早饭。

明远天不亮就走了,赶着出车。

我坐在餐桌前,婆婆端了碗小米粥放在我面前。

“喝吧,下奶。”

她自己坐在对面,一边吃包子一边翻手机。

忽然她开口:“晚晚,你妈那边还有排骨吗?”

我抬头看她。

“有的话再要一点,晓晓那边吃得差不多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没有了。”

“哦,那算了。”

她继续低头看手机,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可我听进去了。

我妈养了一年的猪,一百二十斤排骨,三天不到就吃完了。

而我的冰箱里,连一根骨头渣都没剩。

我放下筷子,站起来回了房间。

婆婆在后面喊:“不吃了?才吃这么点。”

我没回答,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就决定了。

我不吵,也不闹。

我要把这件事记住。

记住这一百二十斤排骨是怎么没的。

记住我丈夫站在冰箱前那个局促的样子。

记住婆婆说“再要一点”时的理所当然。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

“妈,排骨特别好吃,谢谢你和爸。”

我妈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

我把手机放下,抱起孩子。

窗户外头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总算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家里,我如果自己都不替自己说话。

那就真的没人会替我说话了。

孩子在我怀里打了个哈欠,小嘴巴一张一合。

我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宝宝,妈妈以后会勇敢一点的。”

“妈妈跟你保证。”

我站在弟媳林晓家的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空袋子。

“晓晓,那排骨是我妈专门给我送来的,你吃不完的话,能不能还我一些?”

她靠在门框上,怀里抱着孩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嫂子,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是妈让明辉拿回来的,又不是我抢的。”

“那是我坐月子吃的补身子的东西。”

“那你找妈去啊,找我算什么本事。”

我正要开口,听见屋里有动静,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出来。

“晓晓,谁在门口啊?”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那个空袋子轻轻地晃了晃。

原来婆婆一直在这儿。

婆婆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茶。

她看见我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先是愣了一下,马上就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晚晚来了?怎么站在门口,进来坐啊。”

“妈,我是来拿排骨的。”

“排骨?什么排骨?”

“我妈送来的那一百二十斤排骨,明远说全给晓晓家了。”

婆婆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就提上来了。

“那排骨是我做主给的,怎么了?”

“那是我妈专门给我送来的。”

“你妈送来的时候也没说不让给别人啊。”

“可那是给我坐月子吃的。”

“晓晓也是坐月子的,她比你更需要补,你是大嫂,这点道理都不懂?”

林晓站在旁边,抱着孩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嫂子,要不这样,冰箱里还剩一点,你要不嫌弃就带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打发一个来要饭的。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婆婆。

婆婆把脸别过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了行了,晚晚你先回去,排骨的事以后再说。”

“妈,我不是来吵架的,我就是想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什么叫你自己的东西?你嫁进陆家,你妈送来的东西就是陆家的。”

“那陆家的东西为什么全给了明辉家?”

婆婆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脸色马上沉下来了。

“你这是在跟我算账?”

“我是在问一个理。”

“理?我养了明远三十年,我跟你讲理?”

林晓在旁边接了一句:“嫂子,你也别太计较了,一家人分那么清干嘛。”

我看着她们两个站在一起的样子,突然觉得特别累。

婆婆拍了拍林晓的肩膀:“你进去吧,别站门口吹风。”

林晓转身进去了,门还开着。

婆婆看着我:“你也回去吧,孩子还在家呢。”

我没再说话,转身下了楼。

手里那个空袋子被我攥成了一团,塞进了口袋里。

走到楼下,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婆婆刚才那句话。

你妈送来的东西就是陆家的。

那我自己呢?

我算谁家的人?

我掏出手机,翻到明远的号码。

想打,又忍住了。

打通了说什么呢?他又在开车,接了电话也只能说两句。

而且我几乎能猜到他怎么回答。

他肯定说,等我回去再说。

可回去了又能怎样?

想到这儿,我拨了我妈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晚晚?怎么了?”

“妈。”

叫了一声妈,鼻子就酸了。

“怎么了闺女?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别哄我,你这声音一听就是哭过。”

我没说话,咬着嘴唇。

“是不是那边又欺负你了?”

“妈,排骨的事,我没跟你说实话。”

“什么排骨?”

“那一百二十斤排骨……婆婆全给弟媳家了,我一根都没吃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全给了?”

“嗯。”

“一百二十斤?全给了?”

“全给了。”

我妈的声音一下子变了调。

“我养了一年的猪,你爸骑着三轮车跑了大半个城送去的,她全给了别人?”

“妈,你别生气……”

“我怎么能不生气?那是给你补身子的!”

“我知道,妈,我知道。”

“明远呢?明远怎么说?”

“他……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嗯。”

我妈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有点发颤。

“晚晚,你回来吧。”

“妈……”

“回来住几天,让妈看看你。”

“嗯。”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眼泪憋回去。

回了家,婆婆在厨房做饭。

我进卧室收拾了两件衣服,把孩子的东西也装好了。

婆婆探头进来问:“你干嘛?”

“回娘家住两天。”

“现在回去?明天再走不行吗?”

“我妈想孩子了。”

婆婆撇了撇嘴,没说什么。

明远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收拾好了。

他看见床边放着包,愣了一下。

“你要走?”

“嗯,回娘家住几天。”

“因为排骨的事?”

我没回答。

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搓来搓去。

“晚晚,我妈那个人说话是不好听,可排骨已经给了,你要我怎么办?”

“我没让你怎么办。”

“那你回娘家算怎么回事?”

“我想回去静静。”

“那我呢?我下班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我看了他一眼。

“你妈不是在吗?”

他张了张嘴,不说话了。

第二天一早我抱着孩子出了门。

婆婆站在客厅里,抱着胳膊。

“住两天就回来,孩子别折腾出病来。”

我没应声。

明远跟到楼下,站在单元门口。

“晚晚,你别跟我赌气。”

“我没赌气。”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想清楚了就回来。”

“想清楚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永远都说不出口了。

“明远,你那天站在冰箱前面,一句话都没说。”

他低下头。

“我知道。”

“你知道我站在那儿看着空冰箱是什么感觉吗?”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我心里也不好受。”

“你不好受?”

“我知道那是你妈送来的,可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我要是跟她吵,她能闹翻天。”

“所以你就不吵。”

“我吵了有什么用?”

“你吵了我心里起码知道,你在乎我。”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头攥着兜布。

我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

“算了,我走了。”

我转身走了,没回头。

到了娘家,我妈一看见我就把我拉进屋里。

我爸把孩子接过去,抱着在院子里转。

我妈坐在我旁边,看着我。

“瘦了。”

“没瘦。”

“还没瘦,脸上都没肉了。”

“妈,我没事。”

“你跟我说实话,你在那边,是不是一直这样?”

“哪样?”

“被她们拿捏。”

我低下头,没说话。

我妈叹了口气。

“当初让你嫁过去,是觉得明远踏实肯干,没想到他这么没主见。”

“妈,不怪你。”

“怎么不怪我?”

“我自己愿意嫁的。”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我躺在自己小时候睡过的床上。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红糖水。

“喝了,暖暖身子。”

“妈,我不冷。”

“喝了。”

我接过来喝了,她坐在床边看着我。

“晚晚,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先住几天。”

“住多久都行,可你总得有个打算。”

“我想找个事做。”

“孩子谁带?”

“我自己带,找那种能带孩子的活。”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

“你要是真想好了,妈支持你。”

“嗯。”

“可明远那边……”

“妈,我先不想他。”

我妈拍了拍我的被子,出去了。

在娘家住了三天,明远来了两次。

第一次是自己来的,站在院子里跟我爸说了半天话。

我没出去,在屋里听着。

我爸声音不大,说的都是些客套话。

明远走的时候在门口喊了一声:“晚晚,我明天再来。”

我应了一声,没出门。

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带了一兜子苹果。

我妈让他进屋,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膝盖上。

“晚晚,跟我回去吧。”

“回去还那样过?”

“不一样了,我跟我妈说了,以后家里的事咱们自己做主。”

“她答应了?”

“她没说话。”

“那就是没答应。”

“她没说话就是默认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明远,你妈不会改的。”

他低下头。

“那怎么办?”

“我要搬出去。”

他猛地抬头。

“搬哪儿去?”

“租房子,我们一家三口单过。”

“这……我妈肯定不同意。”

“我们过日子,为什么要她同意?”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晚晚,这事太大了,你让我想想。”

“你回去想吧。”

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

最后还是走了。

他走后的第三天,林晓来了。

她抱着孩子,站在我家院子门口。

我妈认识她,但没给她什么好脸色。

“嫂子在家吗?”

“在屋里,你找她有事?”

“我来看看她。”

我妈没拦着,让她进来了。

林晓走进屋,把孩子放在床上。

“嫂子,我来跟你说一声,那排骨的事,是我不对。”

我愣了一下。

“你来说这个,你姐知道吗?”

“我姐不知道,我自己要来的。”

“那你知道那排骨是怎么回事吗?”

“我知道,是你妈专门给你送的,我姐让明辉拉回来的。”

“那你还都吃了?”

她低下头。

“嫂子,我当时也没多想,我姐拿来的东西,我以为是你同意的。”

“那后来我去了,你也看见了。”

“嗯。”

“你那天说的话,还记得吗?”

她咬了咬嘴唇。

“记得。”

“那你还觉得我是小气吗?”

她摇了摇头。

“嫂子,我回去想了想,要是换了我,我也气。”

“那你姐知道你来吗?”

“不知道。”

“你回去告诉她,就说你来过了。”

“嫂子,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想让你做什么,我就是要让你知道,那排骨对我意味着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孩子抱起来。

“嫂子,那我先回去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

“嫂子,对不起。”

我没说没关系。

她走了以后,我妈进来说:“她来干嘛的?”

“道歉的。”

“哼,现在知道道歉了。”

“妈,她能来,总比不来的好。”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

我想林晓来的这件事本身,说明了一个问题。

婆婆未必不知道那排骨对我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不在乎。

而明远呢,他知道我在乎,但他不敢替我出头。

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让我彻底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家里,能替我说话的,只有我自己。

明远第五天又来了。

这次他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晚晚,我妈让我来接你回去。”

“她让你来你就来?”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我要你说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

“你那天看着冰箱的时候,心里怎么想的?”

他愣了一下。

“我……”

“你实话实说。”

他咬了咬牙。

“我觉得对不起你。”

“然后呢?”

“然后我想,我妈说的也有道理,反正已经给了……”

“明远,你说你对不起我,可你的对不起就是让我忍?”

“那你要我怎么办?那是我妈!”

“那我呢?我是你什么人?”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你是我媳妇。”

“那你媳妇受了委屈,你做了什么?”

他低着头,两只手攥在一起。

“晚晚,我知道我做得不好。”

“你知道。”

“我以后改。”

“你拿什么改?”

他答不上来。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堵得慌,又有点酸。

这个男人,你说他坏吧,他也不坏。

可他就是软,软到让人看不到希望。

“明远,你先回去,让我再想想。”

“你还要想多久?”

“我不知道。”

“孩子都瘦了。”

我看了他一眼。

“孩子瘦了跟在这儿住没关系,是你妈那半个月没给我吃饱。”

他脸色变了变。

“我妈说你挑食。”

“我坐月子,她天天给我吃青菜豆腐,我能不挑吗?”

他沉默了很久。

“这些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跟你说了有用吗?”

他站在那里,好像第一次意识到什么。

“晚晚,我……”

“你回去吧,我累了。”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天慢慢地暗下去。

我妈出来给我披了件衣服。

“晚晚,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妈,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什么时候能真正替我说一句话。”

“那要是一直等不到呢?”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就自己过。”

我妈没再说话,在我旁边坐下来。

我们娘俩就这么坐着,看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孩子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小手抓着我的衣服。

我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慌了。

路还长着呢。

但我总算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走了。

付费卡点

我在娘家住了半个月,摊子上的货卖得七七八八。

赵姐教我怎么挑款式,怎么定价,怎么跟人搭话。

我拿个小本子全记下来,晚上孩子睡了就翻着看。

挣得不多,一天几十块,可每一分都在我手里攥着。

明远隔三差五来一趟,每次来都瘦一圈。

我妈给他倒水,他坐那儿两只手捧着杯子,半天不吭声。

我妈说他:“明远,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就抬头看看我,又把头低下去。

那天他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给孩子换衣裳。

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晚晚,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跟我妈摊牌了。”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怎么摊的?”

“我跟她说,你要是不把晚晚当自家人,那我就带着她们娘俩单过。”

“她怎么说?”

“她说我没出息。”

“然后呢?”

“然后我说,出息不出息我自己认,可日子是我自己过的。”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脸上有点青,下巴上还有道浅浅的印子。

“你脸怎么了?”

“撞门框上了。”

我没信,可也没再问。

我妈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的脸,皱着眉头问了一嘴。

明远说是撞的,我妈没说话,进屋拿了点紫水给他抹上。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孩子睡在我旁边,呼吸轻轻的。

我起来倒了杯水,站在窗户前面往外看。

我妈家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月亮照下来,树影子落在地上。

我想起明远说的那句话,出息不出息自己认。

这是他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我看得出来。

他不是不怕,他是怕了还硬顶着。

第二天一早,我妈煮了面,叫我跟明远一块吃。

明远端着碗,没怎么动筷子。

我妈开口了。

“明远,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搬出来。”

“搬哪儿去?”

“租个房子,不用大,够住就行。”

我妈看了我一眼。

“晚晚,你说呢?”

我想了想。

“搬可以,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你妈那边的事,你自己去处理,别推给我。”

他点头。

“行。”

“还有,我不回那个家住了,逢年过节我愿意去看她,可我不伺候了。”

他又点头。

“行。”

“最后一条,家里的钱我来管,你挣多少交多少。”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

我妈在旁边听着,没插嘴,低头吃面。

搬家那天是个阴天,风挺大。

我那点东西不多,两个箱子就装完了。

明远从他家搬出来的东西更少,就一个旧行李箱。

婆婆站在卧室门口,抱着胳膊看着他把箱子拖出来。

她一句话没说,脸绷得紧紧的。

明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妈,我们走了。”

婆婆把脸转过去,没应声。

我们租的房子在城西,一间半的平房,带个小院子。

院子里有口压水井,墙角长着两棵月季。

房子旧,墙皮有点掉,可收拾收拾也能住。

明远把箱子搬进去,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

“小是小了点。”

“能住就行。”

“委屈你了。”

“我不委屈,从你妈那个家搬出来,我就不委屈。”

他听了这话,低头笑了一下。

头几天我们忙着收拾屋子。

我擦窗户,他修门把手。

我铺床,他装灯泡。

孩子放在小推车里,在院子里晒太阳,咿咿呀呀地叫。

邻居是个六十来岁的大爷,姓孙,头一天就端了碗咸菜过来。

“新搬来的吧?有什么缺的尽管说。”

我接过来道了谢。

孙大爷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明远。

“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明远点头说好。

搬出来的第四天,婆婆来了。

她站在院门口,往里看了半天没进来。

我正蹲在地上洗衣服,抬头看见她,站了起来。

“妈。”

她走进院子,四下打量了一圈。

“就这地方?”

“嗯,小了点。”

“连个像样的厨房都没有。”

“慢慢收拾。”

她走到孩子跟前,看了一眼。

孩子正睡着,小脸晒得红扑扑的。

“瘦了。”

“吃的还行。”

她撇了撇嘴,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扔在凳子上。

“这是五千块钱,明远小时候的压岁钱我一直存着。”

“妈……”

“别叫我妈,我不是来跟你和好的。”

她把包带子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你们要是过不下去,别回来找我。”

“那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东西。”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凳子上那个信封。

厚厚一沓,用橡皮筋捆着。

我没动,等明远回来让他看。

明远拆开数了数,确实是五千。

他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说话。

“你妈给孩子的。”

“嗯,我看见了。”

“那你怎么不拿着?”

“我在想她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她要是真不想认咱们,就不会给钱。”

明远把那沓钱放回信封里。

“晚晚,我妈这个人,嘴硬心软。”

“我知道。”

“那这钱……”

“给孩子存着,以后上学用。”

他点头,把信封递给我。

我以为婆婆来一趟就算了,没想到过了两天她又来了。

这回她手里拎着一袋子菜,往院子里一放就要走。

我叫住她。

“妈,进来坐会儿。”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下,进来了。

我给她倒了杯水,她端着没喝。

“明远呢?”

“出车了,晚上回来。”

“跑车累,你得给他做点好吃的。”

“我知道。”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那个冰箱,你们买了没有?”

“还没,先凑合着用。”

“我家那个旧的,你们搬走用吧。”

我愣了一下。

“不用,我们自己买。”

“买什么买,旧的又不是不能用。”

她说完就站起来走了,像是怕我反悔。

明远晚上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

他愣了一下。

“我妈要把冰箱给咱们?”

“嗯。”

“那个冰箱她用了七八年了。”

“我知道。”

“她这是……”

“她这是低头了,可又不能明说。”

明远想了想。

“那咱们要吗?”

“要,为什么不要。”

他笑了。

“你不恨她?”

“恨是一码事,冰箱是另一码事。”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不一样了。

过了两天,明远借了辆三轮车,把那个旧冰箱拉回来了。

冰箱是白色的,外壳发黄,门上还有一道磕掉的漆。

我擦了半天,插上电试了试,好着呢。

婆婆没来,是明辉帮着抬上车的。

明辉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嫂子,我妈其实心里有你。”

“是吗?”

“她这两天在家老念叨,说不知道孩子晚上睡觉盖得够不够。”

我没接话。

明辉笑了笑就走了。

冰箱摆好的那天,我去市场买了菜。

排骨没舍得买,买的几根筒子骨,一斤五花肉,两把青菜。

回来炖了一锅汤,煮了饭。

明远回来闻见香味,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就是想好好吃顿饭。”

他洗了手坐下来,我给他盛汤。

他喝了一口,抬头看我。

“晚晚。”

“嗯?”

“这汤好喝。”

“骨头汤,能不好喝吗。”

他笑了一下,低头继续喝。

孩子在旁边啃手指头,我给他塞了个小勺子。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来,那个冰箱里现在有东西了。

虽然不多,可都是我们自己买的。

我站起来走到冰箱前面,拉开看了一眼。

上层放着半棵白菜、一包豆腐、几个鸡蛋。

下层冻着两块五花肉。

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关上门。

明远在后面问:“你看啥呢?”

“看咱们家的冰箱。”

他没再问,笑了一声。

那之后婆婆来得勤了。

有时候拎几个苹果,有时候拿一兜子馒头。

来了就在院子里坐一会儿,抱抱孩子,跟明远说几句话。

她跟我不怎么说话,可也不像以前那样横眉竖眼的了。

有一次我在院里洗菜,她坐在小板凳上看孩子。

忽然开口。

“晚晚,你那个摊子挣多少钱?”

“不多,一天几十。”

“够花吗?”

“够,明远也挣钱。”

她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你上我那个老姐妹的店里帮忙,她缺人手。”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店?”

“卖布的,就在东街,活不累,能带孩子。”

“我考虑考虑。”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跟明远商量这事。

他听完想了想。

“你去呗,我妈主动开口不容易。”

“她这是想帮咱们,还是想把咱们攥回手里?”

“晚晚,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我就是得想清楚。”

他没再劝,只是说:“你自己决定。”

我想了两天,还是去了。

那个店在东街,门面不大,卖各种布料和床上用品。

老板娘姓陈,五十多岁,人挺和气。

她让我帮着看店、招呼客人、记记账。

一个月给一千二,中午管一顿饭。

活不重,孩子放在店后面的小床上,我时不时看一眼。

干了半个月,婆婆来店里看过我一趟。

她假装路过,进来转了一圈。

陈姨跟她打招呼,两人聊了几句。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跟我说了句:“干得还行?”

“还行。”

“好好干,别给陈姨添麻烦。”

“我知道。”

她走了以后,陈姨笑着说:“你这个婆婆,嘴硬得很。”

我笑了笑没接话。

到了月底,陈姨把工资结给我。

一千二,数好了放在信封里。

我拿着那个信封,在路上站了一会儿。

这是我自己挣的钱,不是从谁手里要来的。

回到家把钱塞进柜子里的铁盒里。

明远晚上回来问:“发工资了?”

“嗯。”

“多少?”

“一千二。”

“你自己收着。”

“嗯,我存着。”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那阵子日子过得紧,可心里踏实。

每天早上我抱着孩子去店里,路上买两个包子。

中午在店里吃,晚上回去做饭。

明远跑车回来,两人说说话,孩子在地上爬。

周末他把院子里那块空地翻了翻,种了几棵葱和两行小白菜。

我笑他种得歪歪扭扭的。

他说:“歪的也是咱自己种的。”

这话听着耳熟,我愣了一下。

他冲我笑了笑。

婆婆慢慢来得少了,可每次来都没空着手。

有一次拎了半袋子小米来,说是老家亲戚送的。

还有一次拿了一件小棉袄,说是她年轻时候织的,改小了给孩子穿。

我拿起来看了看,针脚密密的,领口还勾了朵小花。

“你手真巧。”

“年轻时候什么都自己做,现在眼睛不行了。”

她推着小车在院子里转了转,看了看明远种的那几棵菜。

“这菜长得不怎么样。”

“明远种的。”

“随他爸,手笨。”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我头一回看见她笑。

明远回来我把这事说了,他也笑了。

“我妈以前不爱笑。”

“是吗?”

“嗯,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和明辉,日子苦。”

“我知道她不容易。”

“所以有些事,你多担待。”

我看了他一眼。

“明远,我担待得够多了。”

他愣了一下。

“我不是说让你忍,我是说……”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可我有我的底线。”

“行,你有底线好,当初就是看上你这点。”

“当初我那有底线?”

“有,你只是不说。”

我被他这句话说得有点意外。

他坐在那儿抱着孩子,孩子拽他的衣领子。

“晚晚,你以前什么都憋着,现在这样挺好。”

“那你妈呢?”

“我妈那边有我,你放心。”

我把他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品了好几遍。

从他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了。

以前他说“我妈那个人”,后面跟着的都是“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现在他说“我妈那边有我”。

这话听着才像个男人该说的。

陈姨的店里生意不错,到了第二个月,她加了二百块钱。

我没推辞,收下了。

攒了两个月,我去买了一台二手缝纫机。

陈姨教我怎么用,怎么踩线,怎么裁布料。

我手不算巧,可学得认真。

晚上孩子睡了,我在灯下练,扎破过好几回手指头。

明远看见了,拿了创可贴给我贴上。

“别扎了,明天再练。”

“就剩一点了。”

“你那么拼干嘛?”

“我想自己做个东西出来。”

他没再劝,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我。

那晚我缝了个小布兜,歪歪扭扭的,可总算成型了。

明远拿过去看了看。

“给我装烟吧。”

“你不是不抽烟吗?”

“那装零钱。”

我笑了,把布兜塞给他。

他真的揣兜里了。

婆婆再来的时候看见我在缝东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你这线踩得不行,松紧不对。”

她伸手把线轴调了调。

“你再试试。”

我踩了两下,果然平顺多了。

“谢谢妈。”

她没应声,抱着孩子去院子里了。

我透过窗户看见她抱着孩子站在枣树下,嘴里哼着什么。

孩子在她怀里安静得不行。

明远那天回来,我跟他说你妈会踩缝纫机。

“嗯,以前在厂里干过。”

“她怎么没跟我说?”

“她那人,会的多,愿意说的少。”

“那让她教教我?”

“你自己跟她说。”

我想了想,没开口。

可下一次她来的时候,我主动问了。

“妈,你以前在哪个厂?”

“二棉厂。”

“那你踩缝纫机踩了多少年?”

“十来年吧。”

“你能教教我吗?”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把孩子递给明远,坐到缝纫机前面。

“你看着。”

她踩了几下,给我演示了直线、转弯、锁边。

动作利索得很,一点不像快六十的人。

“你小时候做衣裳,都是你自己做?”

“那时候没钱,不做怎么办。”

她低下头,手指头摸着机器盖子。

我忽然觉得,她其实也想说点什么。

只是这么多年了,习惯了什么都不说。

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下次我拿块布来,你想做什么我教你。”

“好。”

她点了点头,出了院子。

明远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晚晚。”

“嗯?”

“你跟我妈是不是和好了?”

“没有。”

“那你们刚才……”

“我们没吵架,也没和好,就是各退一步。”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摊子那边我慢慢不去了,专心在陈姨店里帮忙。

缝纫机我越用越熟,自己能做点小布袋、小围嘴。

陈姨说可以放在店里卖,卖出去的钱归我。

第一个月卖了十几块钱的东西,不多。

可那是我自己做的。

铁盒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厚。

我隔几天就打开数一遍。

明远有一次看见了,问:“你老数它干嘛?”

“数着踏实。”

“你都数了多少遍了。”

“每数一遍都高兴。”

他摇摇头笑了。

可我知道,他也高兴。

他嘴上不说,可每次我把钱放进去,他都在旁边看着。

那眼神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心。

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孩子睡了,明远在屋里补觉。

月亮挂在那两棵月季上面,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把明远的外套披上,坐在小板凳上发呆。

想起三个月前,我站在婆家冰箱前面看着空荡荡的冷冻室。

想起明远站在我旁边一句话不说的样子。

想起婆婆那句“你妈送来的就是陆家的”。

那些事好像很远,又好像就在昨天。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茧子。

缝纫机踩出来的,洗衣服洗出来的,抱孩子抱出来的。

可这双手现在能挣钱了,能做饭了,能给自己缝个袋子了。

这手上有茧子不假。

可心里没疙瘩了。

屋里传来明远咳嗽的声音,孩子跟着哼唧了一下。

我站起来进屋。

孩子翻了个身又睡了,明远睁开眼看我。

“怎么还不睡?”

“就睡了。”

我脱了外套躺下来,他伸手给我掖了掖被角。

“明天我出车,晚上给你带好吃的回来。”

“不用,家里有菜。”

“带点排骨吧。”

我愣了一下。

“想吃就买,我挣的钱够花。”

他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行,那我睡了。”

我闭上眼睛,听见他的呼吸声慢慢匀了。

外面风还在吹,月季叶子沙沙响。

冰箱在墙角嗡嗡地转着。

我心里那口气,早就不堵了。

可我知道,后头还有日子要过。

婆婆那边的账,没算完。

明远这个人,还得再看着。

我苏晚的路,得一步一步自己走。

想清楚了这些,我很快也睡着了。

明远出车回来那天,我把婆婆来的事跟他说了。

他坐在门槛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听完半天没吭声。

“你妈要咱们每个月给明辉一千块。”

“她说的?”

“亲口说的。”

他低着头,脚尖在地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浅印子。

“你怎么回的?”

“我回绝了。”

他抬起头看我。

“你怎么回的?”

“我说明辉是成年人,真有过不去的坎,让他自己来开口。”

“那要是明辉真来开口呢?”

“他真来,我会考虑。”

“考虑什么?”

“考虑借多少,怎么还,什么时候还。”

明远看着我,好像重新认识我一样。

“晚晚,你变了。”

“我没变,我就是把话说明白了。”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晚上明辉真的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林晓,站在院门口搓着手。

“嫂子,哥在家吗?”

“在屋里,进来坐。”

明远给他倒了杯水,兄弟俩坐在院子里。

我把孩子哄睡了,在屋里听着。

明辉说话声音小,听不太清。

可时不时的能听见明远嗯一声。

过了半个多钟头,明辉走了。

明远进屋来,坐在床边。

“他借五千。”

“你借了?”

“没有,我说要跟你商量。”

“那你怎么想的?”

“我想借,但我知道你有顾虑。”

我看了他一眼。

“明辉干什么用?”

“说是想跑外卖,需要买辆电动车和一部手机。”

“他自己没攒下钱?”

“他说之前几个月没活干,花完了。”

“那林晓呢?”

“林晓在超市上班,一个月两千出头,够他们自己吃饭。”

“你借可以,但要立个字据。”

“自己兄弟还立字据?”

“亲兄弟明算账,这话你没听过?”

他犹豫了一下。

“行,我去跟他说。”

后来明辉自己写了张字条,按了手印。

明远把钱给了他,那五千是从我们铁盒里出的。

给钱那天我心里揪了一下。

可我想明白了,与其让婆婆在中间搅,不如直接对明辉。

钱借出去,是面子。

规矩立下来,是里子。

我去了城南那家服装店。

老板姓方,四十来岁,剪一头利落的短发。

她看了我在陈姨那儿做的东西,摸了摸线脚。

“手艺不算精,可针脚实在。”

“陈姨教得好。”

“你明天就来吧,先试试一个月。”

“好。”

“孩子带过来,后面小屋有床有桌子,不耽误。”

我当天就搬了一台缝纫机过去。

方姐那边活多,有改裤脚的,有做窗帘的,还有定制衣服的。

头一个星期我光改裤脚就改了上百条。

晚上回家手指头都是酸的,可心里踏实。

第一个月方姐给我结算了三千二。

我把钱拿回家,明远正在院子里劈柴。

“多少?”

“三千二。”

他手里的斧头停在半空。

“多少?”

“三千二。”

他放下斧头走过来,接过那沓钱数了一遍。

“比我跑车还多。”

“方姐说下个月活更多,可能能到四千。”

他站在那里,把钱递还给我。

“你自己收着。”

“这是我们俩的钱。”

“你挣的就是你的,我挣的够花就行。”

我看着他,他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有点不好意思。

婆婆又来了。

这回她没空着手,拎了两条鱼。

进门把鱼往盆里一放,主动洗了手进了厨房。

我跟着进去,她正弯腰刮鱼鳞。

“妈,我来吧。”

“你站一边,我弄。”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刮。

她刮得很利索,鱼鳞一片片掉下来,像碎银子似的。

“明辉跟你借钱的事我知道了。”

“嗯。”

“你借了?”

“借了,他打了字条。”

“字条?”

“嗯,写了什么时候还。”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自己兄弟还写字条?”

“妈,正因为是兄弟,才要写清楚。”

“写清楚了以后才好见面。”

她把刮好的鱼放到案板上,转过头看着我。

“你是怕他不还?”

“我是怕以后说不清。”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过头继续收拾鱼。

“你比你婆婆强。”

“什么?”

“我说你比我强。”

她没再说话,低头把鱼切成块。

我站在那儿,心里有点发酸。

她这句话是夸我,可听着像是在叹自己的气。

那天晚上她把鱼炖了汤。

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孩子在小车里啃手指头。

婆婆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放在我碗里。

“你多吃点,奶水才足。”

这话她以前也说过,可这回说出来味道不一样。

明远在旁边看着,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吃完饭婆婆要走,明远说送她。

她摆摆手。

“不用送,几步路的事。”

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晚晚,方姐那边活多,你也别太拼了。”

“我知道,妈。”

她走了。

明远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她让你别太拼了?”

“嗯。”

“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我笑了一声,把孩子从车里抱出来。

“你妈这个人,就是嘴硬。”

“她以前对你可不光是嘴硬。”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关了院门,回屋帮我收拾碗筷。

日子往前走着,我的活越做越顺。

方姐开始让我接定制的单子。

量尺寸、画样子、裁剪、缝制,一条龙。

有一个客人做了一件盘扣棉袄,穿出去被人问了在哪做的。

后来那人就找到店里来了。

方姐说:“晚晚,你名气做出来了。”

我说:“主要靠你店撑着。”

她拍拍我肩膀。

“你这人实在,手也实在,以后错不了。”

到了第三个月,方姐给我涨到了四千五。

我把钱拿回家那天,明远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浇水。

“明远。”

“嗯?”

“你看。”

我把钱递过去。

他看了一眼,没接。

“你挣的你自己拿着。”

“我想给家里添个东西。”

“添什么?”

“洗衣机。”

他愣了一下。

“冬天水凉,你洗衣服手都冻裂了。”

“买个二手的就行。”

“行,你看着办。”

我第二天就去旧货市场看了一台。

三百块钱,半自动的,外壳有点旧。

老板说电机是好的,用个三五年没问题。

我让他送到家,接上水管试了试。

轰隆隆地转起来,水花四溅。

我蹲在旁边看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洗衣机转起来那天,我坐在院子里看了半天。

孩子在小车里玩拨浪鼓,明远还没回来。

阳光正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想起那个空冰箱,想起那一百二十斤排骨。

想起我站在婆家冰箱前面那种透心凉的感觉。

这才过去多久,日子就变了个样。

我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买了个洗衣机。”

“二手的?”

“嗯,三百块。”

“你挣的钱?”

“对,我自己挣的。”

我妈在电话那头笑了。

“我闺女行。”

“妈,那排骨的事……”

“早过去了,还提它干嘛。”

“我就是想说,我现在能自己买排骨了。”

“你能这么想,妈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那个轰隆隆转着的洗衣机。

心里那口气,真的一点点顺了。

婆婆再来的时候看见洗衣机,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多少钱买的?”

“三百。”

“三百能买什么好的。”

“能用就行。”

她弯腰看了看电机,又摸了摸外壳。

“这个牌子以前还行。”

“你知道这个牌子?”

“你爸年轻时候在五金厂干过,这些机器我见过。”

她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坏了跟我说,我认识个修电器的。”

“好。”

她进屋里坐了一会儿,抱着孩子逗了逗。

走的时候在门口说了一句。

“晚晚,明辉那五千,他要是不还,我替他还。”

我愣了一下。

“妈,那是明辉借的,不用你替。”

“我知道,可那钱是从你们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是牙缝里挤的,我挣得出来。”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走了。

那天晚上我跟明远说起这事。

他靠在床头上,孩子睡在我旁边。

“我妈说要替明辉还钱?”

“嗯,原话。”

“她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

“这回也不算低头,她就是心里过不去。”

“你打算怎么办?”

“不让她还,那是明辉的事。”

“你真不记恨明辉?”

我想了想。

“恨谈不上,可那口气我是记着的。”

“那你还帮他?”

“我帮的是你,你是我丈夫,他弟弟有难,你为难。”

“我帮你把这个难解了,你心里踏实。”

明远侧过身来看着我。

“晚晚。”

“嗯?”

“你比我强多了。”

“你妈也这么说过。”

“她什么时候说的?”

“上回炖鱼的时候。”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过来握了握我的手。

“以后我好好跑车,你好好做活,咱们把日子过好。”

“嗯。”

他的手挺粗糙的,满手茧子。

可握着的时候,我觉得踏实。

转眼到了秋天。

院子里的枣树结了一树青枣,明远拿竹竿打下来一簸箕。

我把枣子洗干净,分了两份。

一份留着自家吃,一份装在袋子里。

明远问:“给谁的?”

“给你妈送去。”

“你自己去?”

“嗯,我自己去。”

他看了看我,没再说什么。

我拎着那袋枣子站在婆婆家门口的时候,心里挺平静的。

敲门进去,婆婆正在屋里看电视。

看见我来了,她有点意外。

“你一个人来的?”

“嗯,给您送点枣子。”

“院子里那棵?”

“对,今年结得多。”

她接过去放在桌上,给我倒了杯水。

“孩子呢?”

“在家,明远看着。”

“他会看孩子?”

“不会也得会,我出来一会儿他就得管。”

婆婆笑了一声,没接话。

我坐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晚晚,我跟你道个歉。”

我抬头看她。

“那排骨的事,是我做得不对。”

“我当时只想着晓晓那边,没想你的感受。”

“你妈大老远送来的东西,我不该不跟你说一声就送人。”

我坐在那儿,手捧着水杯,水汽扑在脸上。

“妈,过去的事了。”

“你说是过去的事,可我今天得说这个话。”

“我活了快六十,没跟谁道过歉。”

“你是头一个。”

她说完就站起来进了里屋,拿了个布包出来。

“这个你拿着。”

“什么?”

“我年轻时候攒的料子,好布,放了十几年了。”

“你拿去做几件衣裳,给孩子也做两身。”

我打开看了一眼,是藏青色的毛料,摸着挺厚实。

“妈,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放着也是放着。”

“你要是不要,我就拿去给晓晓了。”

“我要。”

她笑了。

“那就拿着。”

我把布包好放进袋子里,站起来要走。

她跟着送到门口。

“晚晚。”

“嗯?”

“你比我强。”

“妈,你别老这么说了。”

“我说的是实话,你记住就行。”

我拎着那包布走出门。

巷子里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融融的。

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抱着孩子坐在床边掉眼泪。

那时候我连句大声话都不敢说。

现在我站在婆婆家门口,腰挺得直直的。

回到家明远正在院子里逗孩子。

孩子坐在小推车里,咯咯咯地笑。

“送去了?”

“送去了。”

“她说什么了?”

“她道歉了。”

明远愣了一下。

“道歉?”

“嗯,为排骨的事。”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还给了我一包料子,让我做衣裳。”

“我妈这辈子……”

“我知道,她这辈子没跟谁低过头。”

“晚晚,你……”

“你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我进了屋,把布包放在缝纫机旁边。

摸着那藏青色的料子,光滑挺括,是真正的好东西。

我想好了,先给自己做一件外套。

再给孩子做一身小棉袄。

剩下的边角料,攒着,以后用。

那台旧缝纫机在墙角摆着,我拍了拍机头。

嗡嗡嗡的声音响起来,针脚一排排往前走。

院子里明远在给孩子唱儿歌,调子跑得没边。

孩子笑得更大声了。

我踩着踏板,一下一下,稳稳当当往前走。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

我的活越来越多,方姐说年后要给我再涨钱。

明远跑车跑了几年,路线熟了,也攒了点钱。

我们从那个一间半的平房搬到了一套小两居。

房子不大,可南北通透,有独立的厨房和卫生间。

搬家那天婆婆来了,帮着收拾了一整天。

她把厨房的碗筷摆放得整整齐齐,又把窗帘拆下来洗了。

临走的时候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

“这个地方,比那个平房强多了。”

“嗯,亮堂。”

“你们自己挣出来的,住着踏实。”

“妈,晚上留下来吃饭吧。”

她犹豫了一下。

“行。”

我炒了四个菜,煮了一锅米饭。

明远开了一瓶饮料,给每个人倒上。

婆婆坐在桌前,端着杯子。

“以前的事,我不提了。”

“往后你们过你们的,我不瞎掺和了。”

明远看了看我。

我举起杯子。

“妈,以前的事都过去了。”

“咱们往前看。”

她点了点头,把杯子里的饮料一口喝完了。

那天晚上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晚晚,那包料子你做了没有?”

“做了,我身上这件就是。”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合身。”

“你手真巧。”

“妈教得好。”

她笑了,那笑容不像是装出来的。

然后她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慢慢远去。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

明远在洗碗,孩子在地上爬。

洗衣机在阳台上轰隆隆地转着。

冰箱在角落里嗡嗡地响着。

我走到冰箱前面,拉开看了一眼。

上层塞着青菜、豆腐、鸡蛋、一盒牛奶。

下层冻着排骨、五花肉、还有一包馄饨。

我把冰箱门关上,手在冰凉的门上贴了一会儿。

以前我站在这扇门前,看见的是空荡荡的冷冻室。

现在我看见的是满满当当的日子。

明远从厨房探出头来。

“你看什么呢?”

“看咱们家冰箱。”

“又看?你老看它干嘛?”

“看着高兴。”

他摇摇头,笑了一声。

“你这人。”

我走到缝纫机前面坐下来。

那包藏青料子还剩一大半,我想给孩子做条小裤子。

冬天的棉裤也该准备了。

针线盒里的线轴码得整整齐齐,剪刀别在布上。

我拿起一块料子比了比尺寸,踩下踏板。

机器嗡嗡响起来,像唱歌似的。

窗外天慢慢暗了,楼下的路灯亮了起来。

明远把碗筷收拾好了,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看图画书。

孩子指着书上的鸭子啊啊叫。

我看着他们爷俩,手底下的活没停。

这一路走过来,摔过跤,也受过气。

可到底还是走过来了。

那台旧冰箱还在角落里嗡嗡响着,像个老朋友似的。

我苏晚的日子,还得往前过。

往后的路,我自己心里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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