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养老院做了9年护工,半夜查房常见老人分床睡,家属来了又装不熟,有个83岁老太太,儿子一来就把老头鞋藏床底了呢,我低头拖地

我在养老院做护工,今年是第9个年头了。你要问我这9年都见了些什么,我一时半会儿真说不完。但有件事,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堵得慌,就是家属来探望的时候,那些老头老太太装不熟的样子。尤其是3楼东边那间屋,83岁的周老太和她老伴儿老孙头,儿子一来,周老太能把老孙头的鞋藏到床底下去。我拖地拖到床底下,看见那双黑布鞋塞在最里头,我啥也没说,低头接着拖。

我是2015年开春来的这家养老院,在县城边上,叫“康乐家园”,名字听着挺喜庆,其实就一栋4层小楼,院子不大,种了两棵老槐树。老板姓吴,以前开饭馆的,后来饭馆不中了,就包了这栋楼改养老院。我来的时候41岁,在老家种地不挣钱,男人在工地上摔了腰,干不了重活,儿子上高中,处处要钱。村里姐妹说养老院招人,管吃管住一个月2800,我就来了。头一个月我差点不干了,给老人端屎端尿,翻身擦背,夜里还得起来查房,一晚上起三四回。吴老板说,小张你熬过三个月就习惯了。我熬过来了,一熬就是9年。

我们这养老院一共住了60多个老人,能自理的住2楼,半自理的住3楼,完全卧床的住4楼。我在3楼干了6年,后来调去2楼。3楼那些老人,大多是腿脚不利索、脑子还清楚的,所以事儿最多。老孙头和周老太就住3楼东边那间双人间,靠窗那张床是老孙头的,靠门那张是周老太的。老孙头今年85,以前是供销社的会计,瘦高个儿,背有点驼,爱穿一双黑布鞋,冬天加一双灰袜子,夏天光脚穿。周老太83,以前在纺织厂上班,矮胖,嗓门大,爱管闲事,谁家儿女来得少了,她都要念叨两句。

他们俩是2016年秋天来的,儿子送来的。儿子叫孙建军,在省城开出租车,一年到头回不来几趟。我记得清清楚楚,那天孙建军开着一辆白色捷达,把他爹妈的铺盖卷、暖壶、脸盆、还有一个老式收音机搬上楼。周老太当时还能自己走,老孙头腿不行,拄个四脚拐杖。孙建军跟吴老板交代:“我爸我妈就拜托你们了,我跑车忙,有空就来看。”说完塞了两条烟给吴老板,又给我塞了一兜苹果。我说不用不用,他硬塞,说“大姐你费心”。然后他蹲下来跟他妈说:“妈,我走了,有事打电话。”周老太摆摆手:“走吧走吧,你忙你的。”老孙头坐在床边,一句话没说,就拿手摩挲那个收音机。

他们刚来那半年,孙建军真没怎么来。电话倒是打过几回,都是打给周老太的,问“我爸咋样”“药吃了没”。周老太接电话的时候嗓门特别大:“好着呢!你不用管!”挂了电话就坐在床边发呆。老孙头耳朵有点背,听不清电话,但每次周老太接电话,他都把身子往那边歪,歪着歪着又坐正了。

那时候他们俩还没分床睡。3楼的双人间,两张单人床并排放,中间隔一个床头柜。老孙头夜里起夜勤,一晚上三四回,周老太嫌他吵,就跟吴老板说想换个大床房。吴老板说没大床房,都是单人的。周老太就说那算了。后来不知道谁给她出了个主意,说把两张床并一块儿不就行了。周老太真来找我,说“小张你帮我把床推过去”。我帮她推了,两张床并成一张大床,铺上自家带来的蓝格子床单,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并床那阵子,老孙头精神明显好了。以前他白天老打瞌睡,后来不打了,坐床边听收音机,有时候还跟着哼两句京剧。周老太嘴上嫌他哼得难听,手里却给他剥橘子,一瓣一瓣递到他嘴边。我拖地拖到他们屋,周老太就跟我唠:“小张你说这人老了咋跟小孩一样,夜里非得攥着我手才睡。”我说那感情好。她撇撇嘴:“好啥好,攥得我手都麻了。”嘴上这么说,脸上是笑的。

可好景不长。2017年冬天,孙建军来了一趟,待了不到俩小时。那天我正好在3楼值班,听见屋里有动静,像是搬东西。我过去一看,孙建军正把两张床往回推,一边推一边说:“这像啥样子,让人看见多不好。”周老太站旁边,手里攥着床单,没吭声。老孙头坐在椅子上,低头看自己的脚。孙建军把床推回原位,又把床头柜搬回中间,拍了拍手说:“行了,这样利索。”然后从包里掏出两盒点心,一盒放他妈床上,一盒放他爸床上,说“我走了啊,赶火车”。周老太送他到楼梯口,回来的时候眼圈是红的,但看见我,立马笑了:“小张你拖地呢?”

从那天起,两张床就再没并过。不光没并,周老太还多了个习惯——只要孙建军来,她就把老孙头的鞋藏起来。头一回是2018年春天,孙建军突然来了,没打电话。他上楼的时候我正给老孙头量血压,周老太听见脚步声,蹭地站起来,弯腰就把老孙头脚上那双黑布鞋薅下来,塞进了自己床底下。老孙头光着脚坐在床边,愣愣地看着她。周老太压低声音说:“穿鞋干啥,屋里又不冷。”孙建军推门进来,喊了声“爸、妈”,周老太应得特别大声:“哎!你咋来了!”孙建军说跑车路过,顺道看看。他坐了20分钟,问了几句身体咋样、钱够不够花,周老太都说好。老孙头光着脚,一句话没说。孙建军走的时候,周老太送到门口,回来把鞋从床底下摸出来,蹲下给老孙头穿上。老孙头说:“我不冷。”周老太说:“穿上,地上凉。”

这事我撞见过好几回。有时候是孙建军来,有时候是他妹妹孙建红来。孙建红嫁到邻县,来得更少,一年顶多两回。她来的时候周老太也藏鞋,但藏得没那么急,有时候就踢到床底下,有时候拿报纸盖上。有一回孙建红带着孩子来的,小孩四五岁,满屋跑,钻到床底下把老孙头的鞋拽出来了,举着喊:“姥姥!这有双鞋!”周老太一把夺过去,说“脏,别拿”。孙建红看了她妈一眼,没说啥。

我心里一直犯嘀咕,但从来没问过。干我们这行的,嘴得严。老人家里的事,人家说你就听着,人家不说你别打听。可有一回我实在没忍住,是2019年夏天,周老太让我帮她把柜子顶上的一个铁盒子拿下来。我搬凳子够下来,盒子没盖严,掉出一张照片,是老孙头和周老太年轻时候的合影,黑白的,老孙头穿着中山装,周老太扎俩辫子,俩人挨着站,背后是照相馆的布景。周老太赶紧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回盒子里。我说:“大妈,你和大爷年轻时候挺般配。”周老太笑了一下,说:“般配啥,那时候穷得叮当响。”然后她顿了顿,说:“小张,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我没接上话。她又说:“我跟你大爷,结婚53年了。前30年他忙工作,我忙孩子,后20年他腿不行了,我伺候他。现在倒好,住到一块儿了,还得装不熟。”说完她把铁盒子塞回柜子顶上,说“你忙去吧”。

这话我琢磨了好几天。53年,前30年后20年,现在倒好。我想起我男人,他在家养腰,我在养老院伺候别人。我们结婚22年,分开的日子比在一块儿的日子多。有时候夜里查完房,我坐在楼梯口歇脚,看着走廊里昏昏沉沉的灯,就想,这些老人年轻时候是不是也跟我一样,觉得日子还长着呢。

周老太藏鞋的事,到了2020年就更多了。那年疫情,养老院封了3个月,家属不让进。孙建军来过两回,都是在院门口隔着铁栅栏递东西。周老太站在3楼窗户往下看,老孙头也站在旁边,俩人谁也没说话。后来解封了,孙建军头一个来的,周老太又藏鞋。这回老孙头不干了,他光着脚站起来,说:“你藏它干啥?”周老太说:“你坐下。”老孙头说:“我不坐,我鞋呢?”周老太说:“一会儿给你。”孙建军在门口喊“妈开门”,周老太慌慌张张把鞋踢进床底,去开门。老孙头光着脚站那儿,孙建军进来一看,说:“爸你咋不穿鞋?”老孙头说:“找不着了。”孙建军弯腰往床底下一看,鞋就在那儿明摆着。他伸手拽出来,蹲下给他爸穿上,说:“这不在这儿吗。”老孙头低头看他儿子给他穿鞋,嘴抿着,没说话。周老太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蹭来蹭去。

那天孙建军待的时间长,还带了饺子。他喂老孙头吃了几个,又喂周老太。周老太说“我自己会吃”,孙建军说“你手抖”。周老太不吭声了。吃完饺子,孙建军收拾碗筷,忽然说:“妈,要不我给你俩换个大床房?”周老太一愣,说:“换啥大床房,这样挺好。”孙建军说:“我看2楼有间大床的,朝阳。”周老太说:“不去,这屋住惯了。”孙建军就不说了。他走的时候,周老太没送,坐在床边剥橘子皮。老孙头送他到门口,回来的时候,周老太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说:“吃。”老孙头接过去,一瓣一瓣吃完了。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可2021年秋天,出了一档子事。那天半夜我查房,走到3楼东边,听见屋里有动静。我推门进去,灯没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我看见周老太坐在地上,靠着老孙头的床沿。老孙头在床上躺着,一只手垂下来,攥着周老太的手。我吓了一跳,问“大妈你咋了”。周老太说:“没事,我睡不着,坐会儿。”我说地上凉,你上床睡。她说:“我这就上去。”我扶她起来,她腿都麻了,站了一会儿才挪到自己床上。我给她倒了杯热水,她喝了,说:“小张,你去忙吧。”我往外走,走到门口,听见老孙头说:“你上来。”周老太说:“不上。”老孙头说:“你上来。”周老太说:“让人看见。”老孙头说:“这屋就咱俩。”我赶紧把门带上了。

第二天早上我再去,两张床又并一块儿了。周老太正给老孙头穿鞋,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说:“这床老晃,并着稳当。”我说嗯。可到了下午,孙建军来了,没提前打电话。他上楼的时候我正好在走廊拖地,看见周老太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老孙头的鞋,往楼梯口的杂物间跑。我低头拖地,拖到杂物间门口,看见她把鞋塞进一个纸箱子里,用旧报纸盖上。孙建军进了屋,喊“妈”,周老太从杂物间出来,拍拍手上的灰,说:“哎,你咋来了?”孙建军说:“我妹说妈你最近老打电话,我过来看看。”周老太说:“没啥事,就是想你们了。”孙建军进屋,看见两张床并着,愣了一下。周老太赶紧说:“这床坏了,并着稳当。”孙建军没说话,坐了一会儿,问老孙头:“爸你最近咋样?”老孙头说:“好。”孙建军说:“药按时吃没?”老孙头说:“吃。”孙建军说:“那我走了。”周老太说:“吃了饭再走。”孙建军说:“不吃了,还得赶回去。”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张并着的床,嘴张了张,没说出来。

孙建军走了以后,周老太去杂物间把鞋拿回来,给老孙头穿上。老孙头说:“你藏它干啥?”周老太说:“你别管。”老孙头说:“建军不是外人。”周老太说:“你懂啥。”老孙头就不说了。

这事我后来跟2楼的小王说过一回。小王比我小几岁,也是护工,她听了说:“这有啥,老人嘛,要面子。”我说:“要啥面子?”小王说:“你不懂,他们那辈人,觉得老了还黏糊,丢人。”我说:“都住一块儿了,有啥丢人的。”小王说:“住一块儿是住一块儿,让儿女看见是另一回事。”我想想也是。

可周老太藏鞋这事,越来越勤了。有时候孙建军还没来,电话里说要来,周老太就开始藏。有一回孙建军打电话说下午到,周老太中午就把老孙头的鞋藏起来了。老孙头午睡起来找鞋,找不着,光着脚在地上走。我说“大爷你鞋呢”,老孙头说“不知道”。周老太说“我给你找”,假装在柜子里翻,翻了一会儿说“可能放杂物间了”,然后去杂物间把鞋拿出来。老孙头穿上鞋,说:“你下回别藏了。”周老太说:“我没藏。”老孙头说:“你藏了。”周老太说:“我没藏。”俩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说了好几个来回。

到了2022年,老孙头身体明显不行了。他吃饭开始呛,走路得人扶,夜里起夜更勤了。周老太一个人弄不动他,就按铃叫我们。有时候一晚上叫三四回。我过去的时候,周老太总是一手扶着老孙头,一手拽着床栏杆,嘴里说“慢点慢点”。老孙头说“你别管我”,周老太说“我不管你谁管你”。我帮着把老孙头扶到厕所,周老太就在门口站着,等好了再扶回去。有一回老孙头在厕所里待久了,周老太敲门问“好了没”,老孙头说“好了”,周老太推门进去,看见老孙头坐在马桶上站不起来,裤子褪到脚脖子。周老太说“你咋不叫我”,老孙头说“我叫了”。周老太说“我没听见”。俩人又你一句我一句。

那年冬天,孙建军来得勤了,一个月来两回。周老太藏鞋藏得更勤了,有时候孙建军刚进院门,她就藏。有一回孙建军都上楼了,周老太才想起鞋没藏,赶紧弯腰去脱老孙头的鞋。老孙头不干,说“你干啥”,周老太说“你快脱”,老孙头说“我不脱”,俩人正较劲,孙建军推门进来了。他看见他妈蹲在地上拽他爸的鞋,他爸攥着裤腿不松手,俩人都气喘吁吁的。孙建军站门口,看了半天,说:“妈,你干啥呢?”周老太松开手,站起来,说:“我给他换鞋。”孙建军说:“换鞋你关门啊。”周老太说:“忘了。”孙建军没再问,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他走了以后,周老太坐在床边,半天没动。老孙头说:“你以后别藏了。”周老太说:“我没藏。”老孙头说:“你藏了。”周老太说:“我没藏。”老孙头说:“你藏了。”周老太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说:“我就是不想让他看见。”老孙头说:“看见咋了?”周老太说:“看见不好。”老孙头说:“有啥不好的?”周老太说:“你不懂。”老孙头说:“我懂。”周老太说:“你懂啥。”老孙头说:“你怕他笑话。”周老太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查房,走到他们屋门口,听见周老太在说话。我停了一下,听见她说:“你说咱俩这辈子,年轻时候没好好在一块儿,老了在一块儿了,还得躲躲藏藏。”老孙头说:“谁让咱是老的。”周老太说:“老的咋了,老的就不能……”她没说完。老孙头说:“能,咋不能。”然后就没声了。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2023年开春,老孙头摔了一跤。那天早上他下床,周老太去倒水,就这一会儿工夫,老孙头自己站起来,腿一软,摔地上了。周老太回来一看,喊我。我跑过去,老孙头躺在地上,周老太蹲在旁边,一只手托着他头,一只手攥着他手。我说“大爷你咋样”,老孙头说“没事”。我们把他抬上床,叫了医生。医生说股骨头可能裂了,得送医院。吴老板联系了孙建军,孙建军当天下午赶来的。他一来就说“咋摔的”,周老太说“我没看住”。孙建军说“你咋不看住”。周老太不吭声了。老孙头躺在床上,说:“不怪你妈,是我自己站的。”孙建军说:“你别说话。”老孙头就不说了。

老孙头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回来的时候坐轮椅了。周老太天天推着他,从3楼推到院子里,又从院子推回3楼。老孙头说“你别推了,歇会儿”,周老太说“我不累”。老孙头说“你腿不好”,周老太说“我腿好着呢”。有一回我看见周老太推着老孙头在槐树底下,老孙头伸手够槐花,够不着。周老太说“你够那干啥”,老孙头说“闻闻”。周老太就踮起脚,够了一小枝,递给他。老孙头接过去,放鼻子底下闻,闻完了递给周老太。周老太也闻了闻,说“香”。老孙头说“嗯”。俩人就在槐树底下坐着,也不说话。

孙建军来的次数多了,一个礼拜来一回。周老太不藏鞋了,因为老孙头不穿鞋了,他脚肿,只能穿拖鞋。可周老太开始藏别的。有一回孙建军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两副老花镜,一副大的,一副小的,并排放着。周老太赶紧把小的那副塞进抽屉里。孙建军说“妈你藏啥”,周老太说“没藏啥”。孙建军拉开抽屉,看见那副小老花镜,说“这不是我爸的镜子吗”。周老太说“他不用了”。老孙头说“我用”。周老太瞪他一眼,老孙头不说了。孙建军把眼镜拿出来,放回床头柜上,说“放这儿多方便”。周老太不吭声。

后来孙建军再来,周老太就藏别的。有时候藏老孙头的收音机,有时候藏他的茶杯,有时候藏他的拐棍。有一回孙建军看见周老太把老孙头的帽子往柜子里塞,说“妈你干啥”,周老太说“这屋乱”。孙建军说“乱就乱呗”。周老太说“乱不好看”。孙建军说“谁看啊”。周老太说“你看”。孙建军就不说话了。

我拖地拖到他们屋,拖到床底下,经常能看见东西。有时候是老孙头的鞋,有时候是帽子,有时候是收音机。我从来不捡,也不说。周老太有时候看见我拖地,会说“小张你拖你的,不用管”。我说嗯。她就坐在床边,看着老孙头,老孙头看着她。俩人就这么看着。

去年秋天,老孙头又摔了一回,这回不行了,卧床了。4楼的护理员下来帮忙,给他插了尿管,喂饭得用勺子一点一点喂。周老太还是天天守着,给他擦脸、擦手、翻身。孙建军来得更勤了,有时候带着媳妇来。媳妇姓刘,在省城超市上班,不爱说话,来了就坐那儿看手机。周老太对她挺客气,说“你喝水”,刘媳妇说“不喝”。周老太说“吃水果”,刘媳妇说“不吃”。周老太就不说了。

有一回孙建军和刘媳妇一起走的,走到楼梯口,刘媳妇说:“你妈咋老藏东西?”孙建军说:“啥藏东西?”刘媳妇说:“上回我来,看见她把你爸的鞋往床底下踢。”孙建军说:“你看错了。”刘媳妇说:“我没看错。”孙建军说:“行了行了。”俩人下了楼。我拖地拖到楼梯口,听见了,没抬头。

老孙头卧床以后,周老太不藏鞋了,因为老孙头不穿鞋了。可她开始藏别的东西——藏孙建军带来的水果,藏刘媳妇带来的牛奶,藏护工给老孙头擦身的毛巾。有一回孙建军来,看见周老太把一兜香蕉往柜子里塞,说“妈你干啥”,周老太说“留着慢慢吃”。孙建军说“吃完再买”,周老太说“不用买”。孙建军把香蕉拿出来,放桌上,说“吃完了我再来”。周老太看着那兜香蕉,没说话。

今年开春,老孙头不行了。3月12号那天晚上,我值夜班,查房查到3楼东边,听见周老太在说话。我推门进去,老孙头躺在床上,周老太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说:“你记不记得咱俩刚结婚那会儿,你骑自行车带我去县城,骑了40里地,我屁股都颠疼了。”老孙头说:“记得。”周老太说:“你那时候可瘦了,风一吹就能倒。”老孙头说:“现在胖了。”周老太说:“现在也不胖。”老孙头说:“我走了以后,你别老坐着,出去走走。”周老太说:“你别说这个。”老孙头说:“我说真的。”周老太说:“我不听。”老孙头说:“你听。”周老太不吭声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第二天早上,老孙头走了。周老太坐在床边,攥着他的手,不哭,也不说话。孙建军来了,孙建红也来了。他们给老孙头穿衣服,周老太不让,说“我来”。她给老孙头穿了那件他最喜欢的灰夹克,穿了那双黑布鞋。穿鞋的时候,她蹲在地上,把鞋套在他脚上,一只一只穿好,又拿手把鞋面抹平了。然后她站起来,说:“行了。”

老孙头走了以后,周老太搬到了2楼。她的东西不多,一个铁盒子,一个暖壶,一个脸盆,还有那两张并着的床。吴老板说床就不搬了,放3楼。周老太说“搬”。吴老板说“你一个人睡不了两张”,周老太说“搬”。吴老板就让人搬了。两张床并着放在2楼那间屋里,铺着蓝格子床单,跟原来一样。

孙建军来得少了,一个月来一回,有时候俩月来一回。他来了就坐一会儿,问他妈“身体咋样”“钱够不够”,周老太说“好”“够”。有一回孙建军说“妈你要不回家住”,周老太说“不去”。孙建军说“家里宽敞”,周老太说“这儿住惯了”。孙建军就不说了。

上个月,孙建军来的时候带了一兜橘子。周老太接过去,放在桌上。孙建军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我走了”。周老太说“嗯”。孙建军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两张并着的床,嘴张了张,说:“妈,那床……”周老太说:“床咋了?”孙建军说:“没啥。”然后走了。

我拖地拖到2楼,拖到周老太屋里,拖到床底下,看见那双黑布鞋。周老太把它放在床底下,跟老孙头活着的时候一样。我低头拖地,拖到鞋旁边,绕过去了。周老太坐在床边,看着我,说:“小张,你说人这一辈子,图啥?”我说:“大妈,我不知道。”周老太说:“我也不知道。”然后她笑了一下,说:“你拖地吧。”

我拖完地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2楼窗户外面,那两棵老槐树又开花了,白花花的,风一吹,落了一地。我想起老孙头够槐花那回,想起周老太踮脚够槐花那回,想起俩人坐槐树底下闻槐花那回。我站了一会儿,接着拖地去了。

昨天孙建军又来了,待了不到半小时。他走的时候,周老太送到楼梯口。孙建军下了几级台阶,忽然回头说:“妈,你跟我爸那会儿,为啥不让我看见你俩好?”周老太愣了一下,说:“啥好不好的。”孙建军说:“我都知道。”周老太说:“你知道啥。”孙建军说:“我啥都知道。”周老太不说话了。孙建军说:“我走了。”周老太说:“走吧。”孙建军下了楼,周老太站在楼梯口,站了半天。

我拖地拖到楼梯口,周老太说:“小张你拖地呢?”我说嗯。周老太说:“你说建军是不是知道了?”我说:“知道啥?”周老太说:“没啥。”然后她回屋了,门没关。

我拖地拖到门口,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双黑布鞋。她把鞋放在膝盖上,拿手抹鞋面,抹了一遍又一遍。我没进去,低头拖地,拖到楼梯口,接着往下拖。

今天早上,孙建军又来了,这回带着刘媳妇。刘媳妇上楼的时候,看见周老太在屋里,门开着。周老太看见他们,站起来,说“来了”。刘媳妇说“妈”。周老太说“坐”。刘媳妇坐下了,孙建军也坐下了。周老太去倒水,刘媳妇说“不喝”,周老太还是倒了。三个人坐着,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孙建军说:“妈,我跟我媳妇商量了,想接你回家住。”周老太说:“不去。”孙建军说:“家里有地方。”周老太说:“这儿有地方。”孙建军说:“你一个人在这儿……”周老太说:“我不是一个人。”孙建军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两张并着的床。周老太说:“你爸在呢。”孙建军不说话了。

刘媳妇站起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床底下,看见那双黑布鞋。她蹲下去,把鞋拿出来,说:“妈,这鞋……”周老太说:“放那儿。”刘媳妇说:“都旧了。”周老太说:“放那儿。”刘媳妇把鞋放回床底下,站起来,看了看孙建军。孙建军说:“走吧。”俩人走了。

周老太坐在床边,拿起那双鞋,放在膝盖上。我拖地拖到门口,她抬头看我,说:“小张,你说这鞋,我还能穿吗?”我说:“大妈,这是大爷的鞋。”周老太说:“我知道。”她把鞋放在床上,并排放好,跟老孙头活着的时候一样。

我低头拖地,拖到走廊那头,听见周老太在屋里说:“你等着,我这就来。”我不知道她跟谁说。我接着拖地,拖到楼梯口,拖到2楼走廊尽头,拖到窗户底下。槐花又落了一地,白花花的。

我在这干了9年,见了60多个老人,走了20多个。周老太和老孙头的事,我从来没跟外人说过。可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周老太为啥藏鞋?我琢磨了好几年,琢磨出一点,又觉得不对。她怕孙建军看见啥?看见他爸他妈好?看见他们并床睡?还是怕看见别的?我想不明白。

有一回我问我男人,我说:“你说人老了,为啥还怕儿女看见自己跟老伴好?”我男人在电话那头说:“怕啥,有啥好怕的。”我说:“你不懂。”我男人说:“我咋不懂。”我说:“你就不懂。”我男人说:“那你懂?”我说:“我也不懂。”俩人就不说了。

周老太还是天天坐在床边,攥着那双黑布鞋。孙建军还是一个月来一回,有时候刘媳妇也来。来了就坐一会儿,问几句,走了。周老太不藏鞋了,因为孙建军不翻床底了。可她把鞋放在膝盖上,孙建军一来,她就攥紧点。孙建军一走,她就松开。

我拖地拖到2楼,拖到她屋门口,有时候能听见她说话。她跟老孙头说话,说今天吃了啥,说槐花开了,说孙建军来了又走了。我拖我的地,她说不说她的。拖完了,我站在走廊里歇脚,看着窗外那两棵老槐树,白花花的,风一吹,落一地。

我不知道周老太还能住多久,也不知道孙建军下次来会干啥。我就知道,我明天还得拖地,还得拖到那间屋,还得看见那双黑布鞋。我低头拖地,绕过去,拖到别处。周老太坐在床边,攥着鞋,看着窗外。窗外槐花正开着,白花花的,落了一地。

我拖完地,在走廊里站着,想抽根烟。摸兜,没带。我靠在墙上,看着走廊那头。那头是楼梯口,周老太有时候站那儿送孙建军。她站那儿的时候,身子往前探,看孙建军下楼,看完了,回屋。我站这儿,看她回屋,看她关门,看她坐在床边,攥着鞋。

我在这干了9年,啥都见过。可周老太藏鞋这事,我到现在没想明白。你说她怕啥?怕孙建军看见她跟老孙头好?怕孙建军笑话?怕孙建军觉得她不正经?还是怕别的?我问过小王,小王说“你不懂”。我问过我男人,我男人说“我懂”,我说“你不懂”。我问过周老太,周老太说“你不懂”。我确实不懂。

可有一回,我拖地拖到床底下,看见那双黑布鞋,旁边还放着一双灰袜子,叠得整整齐齐的。我把拖把伸进去,绕开鞋和袜子,拖了旁边一块地。拖完了,我站起来,周老太说:“小张你拖地呢?”我说嗯。周老太说:“你说这鞋,我还能穿吗?”我说:“大妈,这是大爷的鞋。”周老太说:“我知道。”她把鞋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拿手抹鞋面,抹了一遍又一遍。

我拖完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老太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鞋,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槐花开了,白花花的。我低头拖地,拖到走廊那头,拖到楼梯口,拖到2楼尽头,拖到窗户底下。槐花落了一地,我拖过去,花粘在拖把上,我又拖回来,花掉了,在地上打转。

我不知道周老太还能住多久,也不知道孙建军下次来会干啥。我就知道,我明天还得拖地,还得拖到那间屋,还得看见那双黑布鞋。我低头拖地,绕过去,拖到别处。周老太坐在床边,攥着鞋,看着窗外。窗外槐花正开着,白花花的,落了一地。

我拖完地,在走廊里站着。2楼窗户外面,那两棵老槐树又开花了,白花花的,风一吹,落了一地。我想起老孙头够槐花那回,想起周老太踮脚够槐花那回,想起俩人坐槐树底下闻槐花那回。我站了一会儿,接着拖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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