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这个戏码,距离2005年胡歌那版播出来,整整过去二十一年了。

二十一年里头,各路人马把蒲松龄那几卷旧纸翻烂了拍,拍来拍去无非是破庙借宿、书生挑灯、夜半敲门那一套。观众早就不吃这套书生女鬼抱头痛哭的把戏,世道变了,谁还真信那些纯情桥段。

新版赶在中元节定档,乍看以为又是赶档期炒冷饭,但真要把底子拆开看,这版骨子里透出来的,压根没打算演什么情深意重,它把最难看的一面全摊在台面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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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毒的戏肉,全落在这个《陆判》单元里。

陈若轩演的书生朱尔旦,简直就是一出活生生的人性现形记。底层的穷书生,起初本本分分,对家里的妻子也好,过着清贫踏实的小日子。

地府的判官闲得发慌,偏要给他换上一颗聪明能干的心。心一换,世道立刻就变了。

朱尔旦有了本事,野心像野草一样疯长,以前许给媳妇的那些山盟海誓,转眼全成了脚底下的绊脚石,一件都兑现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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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看故事习惯同情弱者,觉得穷书生可怜。可现实往往比戏文残酷得多,一个人老实规矩,有时候真不代表他骨子里多么高尚,纯粹是因为他手里没筹码、没得选。

一旦判官把那颗有本事的心给他按进去,资源有了,欲望被点着了,原形毕露也就是眨眼之间的事。升了职、发了财,扭头就嫌弃家里的糟糠之妻,古往今来天天都在演。

坐在旁边的判官为什么要搞这出?他根本不是在帮人逆天改命,纯粹是高高在上搞一场恶趣味的人性测试。

蒲松龄当年在原著里下笔,四个字叫“刺贪刺虐入骨三分”,三百年过去,这根刺扎下来还是见血。判官给凡人搭了个台子,看着一个本分人一步步变成忘恩负义的陈世美,这场实验最扎心的地方在于,凡人根本经不起测,一碰就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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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过头看贯穿全剧的主线夏飞雪。

常华森之前在《一念关山》里演李同光那个病娇徒弟,那种正邪难辨的阴鸷劲儿就立得很稳。这回他演捉妖师夏飞雪,最大的毛病恰恰在于他自己心里就有鬼。

一个整天四处游走、靠捉妖糊口的人,嘴里念叨着“人有善恶妖亦有善心”,自己背地里却揣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和宿命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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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非常讽刺了。手里握着一把斩妖剑,难道手握凶器就代表站在公理这边了?

自己底子都不干不净,凭什么去断别人的生死善恶。

偏偏剧情还给他塞了一只狐狸同行。张淼怡演的灵狐喜悦,顶着两个圆发髻,看着像个软乎乎的受气包,实则单手就能硬接符咒。

按常理,捉妖师遇上妖,拔剑见血是唯一的规矩,但这俩人居然拼成了一路,边走边吵,穿行在人妖鬼三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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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俩人搭伙,肚子里全装着算盘。狐狸心里清楚这捉妖师虚伪,想盯着看他到底能装到几时;捉妖师夏飞雪也摸不透这只狐狸到底为什么从不害人。

他们彼此打量,互相戒备,同行走得越远,那层“非我族类”的壳子就碎得越彻底。

这种设计聪明在没有急赤白脸地撮合男女风月。换做以前的套路,男女主角碰面没两集就得暗送秋波,完全经不起推敲。

两个阵营彻底对立的人,凭什么一见面就托付真心?第一反应必然是防备、算计和试探。

捉妖师每拿剑指着别的妖物,心里就得打鼓:身旁这只狐狸算不算妖?如果该杀,为什么留到现在?

如果不杀,自己拔剑除妖的底气到底在哪?这种道义上的自我撕裂,远比打情骂俏好看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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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夏飞雪和朱尔旦,戏里其他几个女人的设定同样透着一股狠劲。

比如宋祖儿演的树妖姥姥。《聂小倩》这案子被翻拍过无数遭,以往的影视剧里,姥姥无一例外是白发苍苍、满脸褶子的深山老妖,面目可憎。

这版颠覆得很彻底,直接上了一张美艳邪魅的少女脸,蓝衣银饰,单套行头造价超过三十万,被叫成“史上最美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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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光有漂亮的皮囊没用,这版姥姥被加上了一层被背叛的旧账。她曾经被人狠狠伤过,最后活成了加害别人的模样。

受害者熬成了施害者,这种恶性循环一旦套在身上,往往比单纯的嗜血妖怪更叫人脊背发凉。三十万的华丽衣裳穿在身上,底下裹着的是一层脱不下来的溃烂伤疤。

林允在《美人首》单元里玩的一人分饰两角,走的也是这个调子。白天是娇滴滴的宫廷公主,夜里摇身一变成了索命的无头厉鬼,扯着将军裴昭去扒开深宫里的换脸阴谋。

白天那一层端庄富贵,究竟是她本人的意愿,还是这深宫强加给她的枷锁?到了夜里飘荡索命的恶鬼,到底是疯魔的真身,还是被活活逼出来的怨气?

一个壳子塞进两副面孔,白天求生,夜里寻仇,这深宫大院的体面底下,全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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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故事看下来,最让人心里发堵的画面,藏在陈瑶那个《素秋》单元里。

一个扎出来的纸人,因为沾了活人的生硬阳气,莫名其妙长出了自己的心思。下着暴雨的夜里,纸人半边脸皮被雨水彻底泡烂了,里面的竹架子一根根戳出来,支离破碎,可她那双画出来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自己喜欢的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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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念书的书生到底爱不爱她?他若是说爱,爱的无非是一张画得周正的人皮;若是说不爱,纸人素秋在暴雨里露出竹骨架都不肯移开的眼神,又是图的什么。

一个连血肉之躯都没有的假人,偏偏生出了活人都没有的执念。

整部戏的六个单元,兜兜转转,借的都是中元节的阴森由头,讲的全是人世间的烂账。妖未必全存着害人的心思,人披着规整的皮囊,肚子里却满是深不见底的贪嗔痴。

夏飞雪究竟能不能打破他身上的诅咒,判官冷眼旁观究竟还要看多少场人伦惨剧,这些故事怎么收尾已经不重要了。灯影幢幢的人间,真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那把最快的刀,从来都不是妖魔鬼怪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