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是后悔了,我随口说儿媳妇一句,你又不上班,又不做家务,你怎么这么懒。结果没几天,儿媳妇不声不响地去上班了。
我今年五十八,退休三年了。以前在纺织厂上班,挡车工,干了三十年。站了一辈子,腿上的静脉曲张像蚯蚓一样爬着,晚上脱了袜子,腿肚子都是胀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六,够吃够喝,可也就是够吃够喝。老伴比我大两岁,还在外面给人看仓库,一个月挣两千。我们俩加起来四千多,在县城过日子,紧是紧了点,但也过得去。
儿子结婚那年,我们掏空了家底。县城房子首付二十万,我们出了十五万,剩下五万是儿子自己攒的。彩礼八万八,我们借了三万。办酒席花了四万,收的礼金刚好抵了。儿媳妇进门的时候,家里就剩两千块钱。我跟老伴说,没事,慢慢来,日子总会好的。
儿媳妇是隔壁县的,独生女,爹妈在镇上开小卖部。她嫁过来之前,在省城一家服装店卖衣服,一个月三千五。嫁过来以后,就没再上班了。儿子说,让她先歇歇,适应适应。我说,行。后来她怀孕了,更没法上班了。我说,行。再后来孩子生了,是个闺女,白白胖胖的,我挺高兴。我说,行。
然后她就在家带孩子。一带就是三年。孩子上了幼儿园,她还是没上班。每天早上送孩子,下午接孩子,中间那段时间,她在家。我有时候过去看看,门关着,她在屋里刷手机。厨房里碗没洗,地没拖,沙发上堆着衣服。我看了心里就不舒服。可我没说。我忍着。我想,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活法,我少管。
可忍着忍着,就忍不住了。
那天是礼拜三。我买了点排骨,想给孙女炖汤。我拿钥匙开了门,客厅里没人,卧室门关着。我听见里面有声音,是手机在放短视频,一个接一个,哈哈哈的笑声。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的外卖盒子,看着沙发上的脏衣服,看着地上的头发。厨房水槽里泡着昨天的碗,水面飘着一层油。我火一下就上来了。
我这个人,一辈子爱干净。厂里上班的时候,我的机台永远是车间里最亮的。退休了,家里地板一天擦两遍。我看不得乱,看不得脏。我站在那,越想越气。我儿子在工地上跑,风吹日晒,一个月挣六千。她在家里吹着空调,刷着手机,连碗都不洗。我儿子回来还得做饭,还得拖地。她凭什么?
我推开卧室门。她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上。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坐起来,喊了一声妈。我站在门口,没进去。我说,你又不上班,又不做家务,你怎么这么懒。
我说完就后悔了。可话说出去了,收不回来。她看着我,脸一下子白了。她没说话。她把手机放下,下了床,从我身边走过去,进了厨房。我听见水龙头开了,她在洗碗。我站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走进厨房,说,我来吧。她说,不用。声音很平。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没事。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锅排骨汤,我炖好了,放在桌上。她没喝。她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儿子晚上回来,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我没说什么。他说,她哭了。我说,我就说了她一句。他说,你说她什么了?我说,我说她不上班,不做家务。儿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根烟。他平时不抽烟的。他抽完,说,妈,你以后别说了。我说,我说错了吗?他说,你没错。可你说了也没用。我说,那她也不能天天在家闲着。他说,她没闲着。孩子谁接?饭谁做?衣服谁洗?我说,那也叫干活?他说,妈,你不懂。
我不懂。我确实不懂。我年轻的时候,上班带孩子做家务,哪样也没落下。我婆婆那时候还瘫在床上,我端屎端尿伺候了三年。我那时候一天睡五个小时,站着都能睡着。我说什么了?我什么都没说。我熬过来了。现在的年轻人,带一个孩子就喊累,做个饭就喊苦。我看不惯。可我说了,儿子不高兴,儿媳妇回了娘家。我落了个里外不是人。
儿媳妇在娘家住了五天。儿子去接了两次,第一次她没回来,第二次她回来了。她回来以后,变了。她不再刷手机了。她开始做家务。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地板拖得能照出人影。她做饭,洗衣服,接孩子。她什么都干。可她不说话。她见了我,喊一声妈,然后就没了。她脸上没有表情。她吃饭的时候低着头,吃完就回屋。她跟儿子也不怎么说话。家里静得吓人。
我以为她改了。我以为她想通了。我心里还有点得意。我想,这人啊,还是得有人说。没人说,她就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可没过几天,她跟我说,妈,我找了个工作。我说,什么工作?她说,超市收银。一个月两千二,两班倒。我说,那孩子谁接?她说,你接。我说,我腿不好。她说,那让她爸接。我说,她爸在工地,回不来。她说,那就送托管。一个月八百。我说,你挣两千二,托管八百,还剩一千四。你图什么?她说,图个清净。
我愣住了。她说完就回屋了。我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图个清净。她说图个清净。我明白了。她不是想上班。她是不想在家。她是不想看见我。她是在躲我。
她去上班了。早上七点走,晚上九点回。有时候上晚班,下午三点走,晚上十一点回。孩子早上我送,下午我接。我五十八了,腿不好,膝盖疼,走多了就肿。可我没说。我早上六点起来,给孩子做饭,送她去幼儿园。然后我去买菜,回来收拾屋子,洗衣服。中午我自己随便吃点。下午四点接孩子,回来做饭,喂她吃,给她洗澡,哄她睡觉。她睡着了我才能歇。我坐在沙发上,腿翘着,膝盖上敷着热毛巾。我看着电视,电视里演什么我都不知道。我脑子里全是她说的那句话。图个清净。
我图什么?我图这个家好。我图我儿子好。我图我孙女好。可我把儿媳妇逼走了。她早上走的时候,孩子还没醒。她晚上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睡了。她跟孩子一天说不上一句话。她跟儿子也说不上一句话。她跟我,更是没话。她回来就进屋,关门。我有时候想跟她说两句,走到门口,听见里面没声,我就站一会儿,又走了。
我儿子夹在中间,瘦了一圈。他白天在工地,晚上回来,想跟她说说话,她已经睡了。他早上走的时候,她还没醒。他们俩像住在一个屋里的两个租客。我儿子有一天晚上坐在客厅里,跟我说,妈,你能不能别让她上班了。我说,她自己要去的。他说,你就不能跟她说句软话?我说,我说什么?他说,你说你错了。我说,我错哪了?他说,你没错。可你说了那句话,她就记住了。我说,我养她三年,她就记这一句?他说,妈,你不懂。
我不懂。我确实不懂。我养了她三年。她怀孕的时候,我给她炖鸡炖鱼。她坐月子,我伺候她,半夜起来给孩子换尿布。她乳腺炎发烧,我背着她下楼打车去医院。我腿疼得走不动,我都没吭一声。我做了这么多,她怎么就记着我那一句话?
可我后来想明白了。我做那些,是我自愿的。我没问过她要不要。我炖鸡炖鱼,她说她不爱吃,我说你得吃,对孩子好。我给孩子换尿布,她说她自己来,我说你歇着,我来。我以为我在帮她。可她觉得我在管她。她觉得这个家是我的,她是外人。她吃什么,穿什么,干什么,都得听我的。她在家带了三年孩子,我从来没说过一句好。我只会说,孩子瘦了,孩子衣服脏了,孩子怎么又感冒了。她听着,什么都没说。她忍了三年。然后我说了那句懒。她不忍了。
她上班以后,我才知道她以前在家干了多少活。孩子一天换三套衣服,都是她手洗的。辅食是她做的,一顿饭要喂一个小时。地板她一天拖一遍,我那时候还嫌不够干净。她晚上起来给孩子盖被子,一夜起来三四回。她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她没跟我说过。她跟儿子说过,儿子跟我说过,我没当回事。我觉得,哪个女人不这样?我当年不也这样?可我现在自己带了,我知道不一样。我带了两个月,我腰就直不起来了。我膝盖肿得跟馒头一样。我晚上躺在床上,腿疼得睡不着。我想起她带了三年。我想起我说她懒。
她现在还是早出晚归。她瘦了,脸色也不好。她看见我,还是喊妈。可她眼睛里没光了。她以前爱笑,现在不笑了。她以前爱跟我孙女闹,现在也不闹了。她回来就进屋,第二天早上就走。她跟这个家,像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我有时候想跟她说,你别去了,在家吧。可我说不出口。我说了,她也不会听。她好不容易找到个清净的地方,她不会回来的。
我儿子跟我也不怎么说话了。他回来就帮着干活,拖地,洗碗,给孩子洗澡。他以前不干这些的。现在他干。他干的时候不说话。我看着他,心里难受。我想跟他说,是妈不好。可我说不出口。我这一辈子,没跟人认过错。我跟我婆婆没认过错,跟我老伴没认过错,跟我儿子也没认过错。现在让我跟儿媳妇认错,我张不开嘴。
我孙女有一天问我,奶奶,妈妈为什么老不在家?我说,妈妈上班。她说,那她为什么老上班?我说,挣钱给你花。她说,我不要钱,我要妈妈。我听了,心里像针扎。我抱着她,没说话。我想起她妈带她的时候,她天天笑。现在她不笑了。她晚上睡觉的时候,抱着她妈的枕头,闻着味才能睡着。她妈早上走的时候,她还没醒。她妈晚上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她有时候半夜醒了,喊妈妈。我过去哄她,她说,我要妈妈。我说,妈妈上班。她说,妈妈不要我了。我说,要你,妈妈要你。可我说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都不信。
上个月,儿媳妇发了工资。她给我买了一件外套。她说,妈,天冷了,你穿。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件棉袄,深灰色的。我说,多少钱?她说,不贵。我说,你留着花吧。她说,给你的。她说完就进屋了。我把棉袄穿在身上,大小刚好。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我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我穿着她买的棉袄,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她恨我吗?她可能不恨。她只是不想看见我。她给我买棉袄,是因为她是好孩子。她不想欠我的。她要把账算清。
我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棉袄。天还没冷,可我穿着。我孙女说,奶奶,你热不热?我说,不热。我穿着,我觉得暖和。可我心里凉。我想起她刚嫁过来的时候,给我买过一双鞋。那时候她刚结婚,手里没钱,买的是地摊货,三十块钱。她说,妈,你试试。我试了,有点大。她说,我拿去换。我说,不用,垫个鞋垫就行。她后来给我买了一双鞋垫,自己剪的,用旧衣服剪的。那双鞋垫我用了好几年,后来底磨穿了才扔。那时候她喊我妈,声音是甜的。现在她喊我妈,声音是平的。
我知道,是我把那声甜喊没了。我就说了一句话。一句话,把一个人的心说凉了。我后悔吗?我后悔。可后悔有什么用?她已经上班了。她已经不回来了。她已经把心收起来了。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家。家还是那个家。地板干净了,碗也不泡了,衣服也不堆了。可家不像家了。以前她在家的时候,家里乱,可有人气。现在家里干净,可冷。我宁愿她懒。我宁愿她不洗碗。我宁愿她在家刷手机。我宁愿家里乱着。可我说不出口。我张不开嘴。我这一辈子,硬惯了。我改不了。她也改不了。我们俩就这么耗着。她上班,我带孩子。她挣钱,我花钱。她给这个家交水电费,我给她看孩子。我们像两个陌生人,因为一个孩子,绑在一起。孩子长大了,我们也就散了。
我昨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她刚嫁过来那天,穿了一身红,坐在床上,冲我笑。她说,妈,以后我跟你学做饭。我说,好。她笑了。我醒了。天还没亮。我听见隔壁屋有动静,是她起来了,要上早班。我听见她轻手轻脚地开门,轻手轻脚地走。我听见门关上了。我躺在床上,没动。我想喊她一声,跟她说,天冷,多穿点。可我张了张嘴,没出声。她走了。门锁咔嗒一声。屋里又静了。我翻了个身,膝盖疼。我忍着。天快亮了。我还得起来,给孙女做饭,送她去幼儿园。日子还得过。可我总觉得,我把什么东西弄丢了。丢在哪了,我不知道。找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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